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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n\\n淩晨五點,泥路街還沉浸在夢鄉最深沉的褶皺裡。巷子漆黑,路燈早就滅了,隻有東邊天儘頭泛起一絲魚肚白,像一塊揉皺的灰色抹布,勉強擦亮天際線。\\n\\n藍磚瓦房靜悄悄的,像一頭蟄伏的獸。堂屋的窗戶緊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透不出一絲光。\\n\\n屋裡,張凱睡在靠牆的木板床上,呼吸很輕,眉頭卻緊緊皺著。他又做夢了,夢見了父母。夢裡的父母渾身是血,倒在扭曲變形的卡車駕駛室裡,朝他伸出手,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在說什麼,但他聽不見。他想衝過去,腿卻像灌了鉛,一步也挪不動。他急得大喊,喉嚨裡卻發不出一點聲音。\\n\\n冷汗濕透了背心。他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像剛跑完一場馬拉鬆。屋子裡很黑,隻有窗縫透進一點微弱的天光,勉強能看清傢俱的輪廓。\\n\\n他坐起身,抹了把額頭的冷汗。又是這個夢。這幾天,他幾乎每晚都做這個夢。父母的死,像一根淬了寒的尖刺,深深紮在他心口最軟的地方,拔不出,碰不得,稍一動彈就是錐心的疼。\\n\\n爆炸案後,他藏在城東這間逼仄的出租屋裡,他幾乎足不出戶,吃的喝的全靠宋世博趁著夜色偷偷送來。但他知道,這種躲藏的日子,不會太久。泥路街的拆遷已經開始了,劉力帶著人天天在街上轉悠,軟硬兼施,逼商戶們簽協議。\\n\\n泥路街,看樣子是真的撐不住了。\\n\\n而他,還躲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出租屋裡,什麼也做不了。\\n\\n他滿心都是對自己的恨意。恨自己的無能,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連站出來說句公道話的勇氣都冇有。可他更知道,他現在不能出去。一出去,就是自投羅網。警方在通緝他,董方在找他,劉力也要對他下手。他死了不要緊,可姐姐怎麼辦?石頭怎麼辦?泥路街那些還指望著他的人,怎麼辦?\\n\\n他必須活著。活著,纔有希望。\\n\\n窗外突然傳來幾聲狗吠,急促又尖銳,像是在發出什麼不祥的預警。張凱心裡一緊,翻身下床,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n\\n巷子裡,幾輛黑色的麪包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路口。車燈冇開,引擎也熄了火,像幾頭蹲伏在黑暗中的野獸。車門打開,十幾個穿著深色衣服的人跳下來,動作迅捷,腳步很輕,但踩在石子路上,還是發出輕微的沙沙聲。\\n\\n是警察。\\n\\n張凱的心像是被一塊巨石狠狠砸中,猛地一沉。警察怎麼會找到這裡?這個出租屋很隱蔽,除了宋世博,冇人知道。難道是宋世博出賣了他?不,不可能。宋世博不會。\\n\\n那就是有人告密。是誰?阿斌?還是……\\n\\n來不及細想。腳步聲越來越近,已經到門口了。張凱迅速穿上外套,把床底下的匕首彆在腰後,又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張隆興地產的工作證和門禁卡——這是後天去見李興的通行證,不能丟。\\n\\n他走到後窗,輕輕推開。窗戶外麵是一條狹窄的夾道,堆滿了破爛,儘頭是菜市場的後牆。他第一次躲到這裡時,就觀察好了退路。萬一出事,就從後窗走,翻過後牆,躲進菜市場的冷庫裡。那裡溫度低,味道大,很少有人進去,是個絕佳的藏身地。\\n\\n他剛要從窗戶翻出去,門外就響起了敲門聲。不輕不重,三下,在淩晨的寂靜中格外刺耳。\\n\\n“開門,警察!”\\n\\n聲音很陌生,帶著公事公辦的冷硬。\\n\\n張凱冇動,屏住呼吸,緊緊貼著牆壁。手心裡攥滿了汗,匕首的刀柄涼得刺骨,像攥著一塊剛從冰窖裡撈出來的寒鐵。\\n\\n“張凱,我們知道你在裡麵。開門,配合調查!”\\n\\n敲門聲陡然變急,成了粗暴的砸門。哐哐哐,每一聲都像重錘狠狠砸在張凱的心上,震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n\\n張凱不再猶豫,雙手扒住窗台,腰腹發力,像貓一樣翻了出去。腳剛落地,就聽到“砰”的一聲巨響——門被撞開了。\\n\\n“彆動!警察!”\\n\\n雜亂的腳步聲衝進屋裡,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亂晃。張凱頭也不回,沿著夾道,貓著腰,飛快地朝菜市場方向跑去。\\n\\n身後傳來喊聲:“後窗!他從後窗跑了!追!”\\n\\n雜亂的腳步聲緊隨其後,急促得像密集的鼓點,在狹窄的夾道裡撞出嗡嗡的回聲。張凱牙關咬得咯吱響,拚儘全身力氣往前衝。逼仄的夾道裡堆滿了破爛,他接連被絆倒,膝蓋重重磕在硬物上,鑽心的疼順著腿往上竄,可他連揉一下的功夫都冇有,爬起來就接著跑。\\n\\n跑到儘頭,是一堵兩米多高的磚牆。牆上爬滿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乾枯,一碰就碎。張凱後退幾步,深吸一口氣,助跑,起跳,雙手扒住牆頭,腳在牆麵上蹬了兩下,借力翻了上去。\\n\\n牆那邊是菜市場的後院。院子裡堆著爛菜葉、空筐子,散發著刺鼻的餿味。冷庫在後院最裡麵,是一間孤零零的水泥房子,鐵門上掛著一把大鎖。\\n\\n張凱從牆頭跳下來,落地時腳下一滑,差點摔倒。他穩住身形,朝冷庫跑去。腳步聲已經追到牆外了,有人在大喊:“翻過去!他翻過去了!”\\n\\n他跑到冷庫門口,從口袋裡掏出一截鐵絲——這是他早就準備好的。三個月前,他發現這個冷庫廢棄了,鎖是壞的,一捅就開。他把這裡當成了最後的退路,冇想到,今天真的用上了。\\n\\n他把鐵絲插進鎖眼,輕輕一擰。“哢嗒”一聲,鎖開了。他推開鐵門,一股刺骨的寒氣撲麵而來,帶著濃重的魚腥味和血腥味,熏得他差點吐出來。\\n\\n他閃身進去,反手關上鐵門,從裡麵插上插銷。冷庫裡黑得像潑了墨,伸手不見五指。零下十幾度的寒氣裹著他,單薄的外套像層紙,冇兩分鐘他就凍得上下牙打架,渾身止不住地發抖。\\n\\n他摸索著往裡走。腳下是冰涼的、濕滑的水泥地,踩上去“啪嗒啪嗒”響。手碰到的東西,硬的,軟的,滑膩的,不知道是什麼。可能是凍魚,可能是凍肉,也可能是彆的什麼。\\n\\n他找了個角落,蜷縮著坐下,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寒氣從四麵八方襲來,鑽進骨頭縫裡,像無數根細針在紮。他死死抱著膝蓋上下牙開始不受控製地打顫。\\n\\n外麵傳來雜亂的腳步聲,窸窸窣窣的,顯然來了不少人。手電筒的光透過鐵門的縫隙照進來,在黑暗的地麵上投下幾道晃動的光斑。\\n\\n“搜!仔細搜!他跑不遠!”\\n\\n“這裡有個冷庫!”\\n\\n“門鎖著,砸開!”\\n\\n有人開始砸門。哐哐哐,鐵門被砸得直晃,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張凱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指尖下意識地摸向腰後的匕首。如果門被砸開,他就拚了。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n\\n砸門聲持續了幾分鐘,忽然停了。外麵傳來說話聲。\\n\\n“頭兒,鎖是壞的,一捅就開。裡麵太冷了,零下十幾度,人進去待不了幾分鐘。”\\n\\n“進去看看。”\\n\\n“頭兒,裡麵黑咕隆咚的,什麼都看不見。而且味道太大了,熏得人睜不開眼。我覺得他不可能藏裡麵。這麼冷,凍也凍死了。”\\n\\n“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n\\n鐵門被推開了,一道手電筒的光柱照了進來,在黑暗的冷庫裡掃來掃去。光柱掃過張凱藏身的角落,他屏住呼吸,身體緊緊貼著牆壁,一動不敢動。\\n\\n光柱停了幾秒,又移開了。腳步聲響起,有人走了進來。靴子踩在濕滑的地麵上,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越來越近。\\n\\n張凱的手死死攥緊了匕首,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豆大的汗水順著額頭滾落,滲進眼睛裡,又辣又疼,可他連眨眼都不敢。\\n\\n腳步聲在他麵前停下了。“這裡冇有,他肯定在彆的地方,快去找。”\\n\\n張凱冇動。他心裡清楚,動也是徒勞。對方有槍,足足六七個人,他手裡隻剩一把匕首,根本冇有任何勝算。\\n\\n老狼的案子都結了,為什麼突然來抓他?\\n\\n除非,有人想讓他進去。想趁他進去,做點什麼。\\n\\n等人都遠了,他才走出冷庫。天已經矇矇亮了,東方泛起魚肚白,可鉛灰色的天色依舊沉得像浸了水,壓得人喘不過氣,眼看就要下雨。院子裡站滿了警察,有穿製服的,有穿便衣的,大概有二十多人。陣仗很大,不像抓一個普通的小混混,倒像抓什麼重犯。\\n\\n街上已有了早起的人,支著蒸籠賣早點的,攥著大掃帚掃大街的,裹著外套趕早班的。看到警車,都停下來,指指點點,竊竊私語。\\n\\n“這是抓誰啊?”\\n\\n“好像是張凱,泥路街那個。”\\n\\n“張凱?他不是跑了嗎?”\\n\\n“誰知道呢。聽說他犯了事,警察一直在找他。”\\n\\n“活該!這種小混混,早該抓了!”\\n\\n議論聲像針一樣,紮進張凱耳朵裡。他閉上眼睛,不想聽,不想看。\\n\\n他想起,他離開泥路街時,心裡還存著一絲希望。想著等風頭過了,等李興倒了,等泥路街保住了,他就能回去,重新開始。\\n\\n希望,像個肥皂泡,一碰就碎了。\\n\\n同一時間,泥路街藍磚瓦房。\\n\\n宋世博一夜冇睡。半夜三點,他就被電話吵醒了,是阿斌打來的,說警察去了張凱的出租屋,抓人。他當時腦子“嗡”的一聲,像被重錘砸中,半天冇回過神來。\\n\\n他胡亂套上衣服,瘋了似的衝出家門,攔了輛車就往城東急趕。路上,他手指顫抖著不停給張凱撥電話,聽筒裡隻剩冰冷的關機提示音;打給阿斌,那邊說警察還在周邊搜查;打給白南夢,始終無人接聽。\\n\\n他趕到出租屋時,天已經亮了。巷子裡圍滿了人,警察拉起了警戒線,禁止出入。他拚命往人群裡擠卻根本擠不進去,隻能僵在人群外圍,踮著腳尖,抻長脖子往警戒線裡張望。\\n\\n出租屋的門被撞壞了,歪在一邊。屋裡被翻得狼藉一片,床板被掀翻在地,櫃門大敞著,雜物扔得滿地都是。幾個警察正忙著拍照、取證,腳步匆匆。\\n\\n宋世博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張凱跑了,但能跑到哪兒去?警方佈下了天羅地網,他能逃得掉嗎?就算逃掉了,以後怎麼辦?一直躲,一直藏,像老鼠一樣,見不得光?\\n\\n他站在人群裡,看著警察進進出出,腦子裡一片混亂。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n\\n他回過頭,是陳國華。\\n\\n“宋老師,這麼早?”陳國華看著他,眼神銳利,“來看熱鬨?”\\n\\n“我……”宋世博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n\\n“走吧,找個地方聊聊。”陳國華說,語氣不容置疑。\\n\\n兩人走到巷口的一家早點鋪,找了個角落坐下。陳國華要了兩碗豆漿,幾根油條,推到宋世博麵前一碗。\\n\\n“吃吧,宋老師,彆客氣。”陳國華說,自己先咬了一口油條。\\n\\n宋世博半點胃口也冇有,卻又不好回絕,隻得端起豆漿,小口小口地抿著。滾燙的豆漿順著喉嚨滑下,連帶著心口都泛起一陣灼意。\\n\\n“宋老師,張凱的事,你知道多少?”陳國華開門見山。\\n\\n“我不知道。”宋世博搖頭,“我和他很久冇聯絡了。”\\n\\n“是嗎?”陳國華笑了,笑容很冷,“可我聽說,這段時間,你經常往城東跑,一待就是大半天。去乾嘛?看親戚?還是……”\\n\\n宋世博的心猛地一緊,後脊瞬間竄起一股寒意。警方果然一直在監視他,他早該料到的。張凱是全城通緝的要犯,作為他的姐夫,警方怎麼可能不盯著他?\\n\\n“陳警官,你想說什麼,就直說吧。”宋世博放下豆漿,看著陳國華。\\n\\n“好,那我就直說了。”陳國華也放下油條,擦了擦手,“張凱涉嫌聚眾鬥毆、尋釁滋事,我們依法對他進行抓捕。但他跑了,現在全城通緝。宋老師,如果你知道他在哪兒,最好告訴我們。包庇逃犯,是重罪。你是老師,是知識分子,應該懂法。”\\n\\n“我不知道他在哪兒。”宋世博說,“就算知道,我也不會告訴你們。張凱是我小舅子,是我家人。家人有難,我不能落井下石。”\\n\\n“家人?”陳國華冷笑,“宋老師,你是個明白人,應該知道,有些事,不是一句‘家人’就能糊弄過去的。張凱犯的事,不止聚眾鬥毆這麼簡單。爆炸案,老狼的案子,李興的案子,都和他有關。他現在是全城通緝的要犯,誰幫他,誰就是同犯。你確定,要為了他,搭上自己的前程,搭上你妻子的未來?”\\n\\n宋世博沉默了。陳國華說得對,張凱的事,牽扯太大,這起爆炸案也造成了八人死亡,屬於驚天大案。老狼的案子,李興的案子,都是省裡督辦的鐵案。張凱卷在裡麵,脫不了乾係。他如果幫張凱,就是同犯,就是共謀,就是自毀前程。\\n\\n可他不能不幫。張凱是他的小舅子,是張倩的弟弟,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這孩子看著混,行事也衝動,可骨子裡卻是個熱腸人。他做那些出格的事,從來不是為了自己,全是為了姐姐,為了泥路街的街坊,為了那些被欺負得抬不起頭的人。\\n\\n“陳警官,”宋世博緩緩開口,“張凱的事,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他是個好孩子。他做那些事,有他的苦衷。如果你們非要抓他,我無話可說。但如果你還想從我這裡問出什麼,對不起,我無可奉告。”\\n\\n陳國華盯著他看了很久,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恨不得從他臉上剜出點蛛絲馬跡。但宋世博的表情很平靜,眼神很坦蕩,看不出任何破綻。\\n\\n“好,宋老師,你有你的原則,我尊重。”陳國華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這是我的電話。如果你想通了,想說了,隨時打給我。記住,時間不等人。張凱跑得了一時,跑不了一世。早點自首,對他,對你們,都是最好的選擇。”\\n\\n說完,他轉身走了。早點鋪裡,隻剩下宋世博一個人。\\n\\n他坐在角落裡,看著桌上那碗涼透的豆漿,看著那張名片,心裡像壓了一塊浸了水的巨石,沉得他連氣都喘不勻。\\n\\n張凱跑了,警方在通緝。泥路街在拆,劉力在逼。李興要跑,董方在等。這一樁樁一件件,像一張織滿了寒意的巨網,正一寸寸收緊,而他,就困在這網的死結上,連指尖都動彈不得。\\n\\n他拿起手機,撥了白南夢的號碼。還是打不通通了。\\n\\n宋世博走出早點鋪。天已經大亮,天色卻依舊陰沉,烏雲沉甸甸地低垂著,彷彿要壓垮人的頭頂。風裹著濕氣吹過來,涼颼颼的,雨意撲麵而來。\\n\\n他緩緩抬起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一股不祥的預感猛地攫住了他的心頭。\\n\\n暴風雨,要來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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