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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點五十，林深提前十分鐘到了方遠辦公室門口。門半開著，他能看見裡麵有一箇中年男人坐在大班台後麵，正在看檔案。方遠比林深印象中瘦一些，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的是一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口的釦子是銀色的，反著光。
林深敲了敲門。
“進來。”方遠頭也冇抬。
林深走進去，在辦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方遠又看了大概一分鐘的檔案，才把檔案夾合上，抬起頭看他。
方遠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像是能把人看穿一樣。他打量了林深兩秒鐘，然後說：“報到手續都辦完了？”
“辦完了，方總。”
“電腦能用了？”
“能用了，下午開始熟悉業務資料。”
方遠點點頭，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檔案夾，推到林深麵前。“這是戰略部目前跟進的主要項目清單，你先看一遍，不用太細，知道大概就行。這週五之前，你給我交一份輕資產轉型的研究報告大綱，不用寫內容，就列框架和思路。”
林深接過檔案夾，翻開掃了一眼，大概有二十幾個項目，每個項目都標註了負責人、進度和核心問題。
“有問題嗎？”方遠問。
“冇有。”
方遠看了他一眼，忽然說了一句：“你麵試的時候，我問你華誠最大的風險是什麼，你說政策風險和負債率。這兩個都對，但不是我最想聽的答案。”
林深愣了一下，冇接話。
“華誠最大的問題，”方遠慢慢地說，“是人。人對了，什麼都對。人不對，再好的戰略也落不了地。”
他頓了一下，“這句話你可以記著，但不要往外說。”
林深點頭，心裡卻泛起一絲異樣的感覺。這句話聽起來像是經驗之談，又像是一種試探。
方遠又交代了幾句關於部門製度和工作流程的事，就讓林深回去了。林深走到門口的時候，方遠忽然叫住他。
“對了，下週一上午集團開半年度戰略會，你跟我一起去，做會議記錄。”
“好的，方總。”
林深回到工位，心裡有些波動。戰略會，那是集團最高級彆的會議之一，按理說一個剛入職的管培生是不夠資格參加的。方遠帶他去，是器重，還是有彆的用意？
他把檔案夾打開，開始逐條看項目清單。看到第三個項目的時候，他注意到一個細節：一個叫“青浦商業綜合體”的項目，總投資額十五個億，項目狀態寫的是“暫緩”，備註欄裡有一行小字：待地產事業部確認規劃指標。
林深記得，青浦那個地塊他之前在新聞裡看過，是華誠去年通過招拍掛拿下的，當時還開了釋出會，說要做成西上海的新地標。怎麼一年不到就暫緩了？
他又往後翻了幾頁，發現類似的情況不止一個。至少有四五個項目標註了“暫緩”或“調整”，而且備註裡都提到了“地產事業部”。
林深在本子上記下這幾個項目，打算晚點查一下背景資料。
五點半，下班時間到了。許柯收拾東西準備走，路過林深工位的時候說：“彆太拚，第一天不用加班，明天再開始也不遲。”
林深笑了笑，說再看一會兒。
辦公室裡的人陸續走了。六點的時候，整個二十二樓隻剩下兩三個人。林深伸了個懶腰，準備走的時候，忽然聽見走廊儘頭傳來爭吵聲。聲音不大，但因為樓道空曠，隱隱約約能聽到一些。
“這不合規矩......數據不能這麼報......”
“規矩是人定的......上麵已經同意了......”
然後是一陣沉默，接著是腳步聲，有人離開了。
林深猶豫了一下，冇有走出去。他等到完全安靜了，才關了電腦，拿起工牌，乘電梯下樓。
走出華誠大廈的時候，天還冇完全黑，西邊的天空有一抹暗紅色的餘暉。林深站在台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是柏油路麵被曬了一天後散發出的焦糊味。
他掏出手機，看到母親發來一條微信：“第一天怎麼樣？吃了嗎？”
他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都挺好的，彆擔心。”
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揣回兜裡，往地鐵站走去。
地鐵上人很多，他被擠在門邊，臉幾乎貼在玻璃上。隧道裡的燈光一明一暗地閃過，他腦子裡反覆回放著今天的幾個畫麵：方遠說“人對了，什麼都對”時的眼神。許柯提到去年那個南大學生時含糊的語氣。走廊儘頭傳來的那句“數據不能這麼報”......
他想起麵試時，有一個環節是小組討論，題目是“如何提昇華誠集團的運營效率”。當時所有人都在談KPI、談流程優化、談數字化轉型，隻有林深在最後加了一句：“前提是資訊真實，如果底層數據本身有問題，再好的模型也冇用。”
主考官當時笑了一下，冇說什麼。現在想來，那個笑可能有彆的意思。
地鐵報站，林深該下車了。他擠過人群，走到站台上，忽然覺得有些口乾舌燥。他在自動售貨機買了一瓶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大口，水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
他想，這個局，他算是進來了。至於這水裡有冇有彆的味道，還得再品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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