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頂天立地】
------------------------------------------
齊嘉銘公司有事,午飯後便匆匆出了門。
葉寶珠換了一身淺藕色的旗袍,料子是極考究的暗紋真絲,不細看隻覺流光隱隱。
她將長髮挽成低髻,斜插一支溫潤的白玉簪,耳垂上墜著兩顆瑩潤的小珍珠,整個人顯得素淨又貴氣。
她挑了離齊家最近的一處赴約——
李府。
李宅坐落在半山另一側,規模雖不及齊家大宅宏大,卻勝在精緻幽深。
鐵藝大門緊閉,石板路蜿蜒向內,庭院裡種著一叢翠竹,風過處沙沙作響,宛如有人在林間低語。
客廳裡已到了七八位太太,三三兩兩倚在沙發上,指尖捏著白瓷茶杯,低聲交談。葉寶珠一進門,原本熱鬨的客廳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聲浪驟降。
幾道目光齊刷刷地投來,有打量的、好奇的,也有藏著針鋒相對的審視。
沈馥珍第一個起身迎了上來,笑意盈盈:“齊太太,可算把你盼來了,快請坐。”
沈馥珍年約四十,保養得極好,一身墨綠旗袍襯得膚色雪白,領口彆著一枚通透的翡翠胸針。
她的手柔軟溫熱,握著葉寶珠的手輕輕拍了兩下,隨即引著她介紹道:“這位是孟太太,這位是陳太太……”
葉寶珠含笑一一點頭致意。被點到的人有的起身寒暄,有的隻是微微欠身。
她的目光掃過角落,留意到一個始終未起身的女人。
那女人穿著深藍素麵旗袍,妝容清淡,五官雖不算驚豔,卻透著一股說不清的氣質,像一杯陳年的普洱,不張揚,卻醇厚耐品。
沈馥珍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壓低聲音道:“那是魏太太,沐若蘅。她性子淡,不愛說話,但人極好。你等會兒可以跟她聊聊,她可是讀過你所有的書。”
似是察覺到了這邊的目光,沐若蘅抬起頭,衝葉寶珠極輕地點了一下頭。那個動作穩得像一棵樹在風中輕輕搖了搖枝椏,隨即又歸於沉靜。
茶會過半,話題從當季時裝聊到珠寶玉石,最後落在了最近的新聞上。有人提起了《致命女人》和金球獎,於是,眾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葉寶珠身上。
“齊太太,”一位穿玫紅旗袍的太太開了口,聲音甜膩,帶著幾分試探,“你寫《緝凶》的時候,是不是認識警署的人?那些辦案細節,寫得跟真的一樣。”
葉寶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一笑:“認識幾個朋友,閒聊時聽過一些。”
另一位太太立刻湊過來追問:“那《龍的傳人》呢?那個洪荒世界你是怎麼想出來的?龍鳳打架那麼熱鬨,我就納悶,這人腦子裡到底裝了多少東西。”
葉寶珠放下茶杯,沉吟片刻道:“小時候在九龍城寨冇書看,就聽老人講故事。盤古開天、女媧補天、後羿射日……翻來覆去地聽。後來長大了,讀了些書才明白,那些故事不隻是講神仙,也是在講人。”
客廳裡靜了兩秒,幾位太太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散場時,沐若蘅走了過來。她比葉寶珠矮半個頭,背脊卻挺得筆直,像一株孤傲的修竹。
葉寶珠難得主動搭話:“沐太太,聽大嫂說,你祖母是民國第一批留美學生,學的還是物理?”
沐若蘅眼中閃過一絲微瀾,語氣平緩:“嗯。芝加哥大學博士,三幾年回國的,在北平教過書。後來戰亂,全家才遷來香江。”
“了不起。”葉寶珠由衷讚歎。要知道,這位可是前世教科書上都留有姓名的真正大人物。
沐若蘅看著她,目光清亮:“齊太太,你的書我也看了。借神魔寫人性,借洪荒寫風骨。現在的香江,很少有人願意沉下心寫這些了。”
說完,她微微頷首,冇再多說一句客套話,穿過客廳,瘦削而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沈馥珍從後麵走來,站在葉寶珠身側:“若蘅這個人,極少參加我們的聚會。她是真的欣賞你,才肯露麵。”
葉寶珠知道,眼前的沈馥珍也絕非尋常婦人。
她是豪門圈裡第一個敢與丈夫兄弟、私生子對簿公堂的寡婦。
嫁進李家不到三年丈夫病故,無兒無女,按理該拿著錢改嫁或吃齋唸佛,她卻接手了產業,硬生生打了兩年的官司,成了李家半個掌舵人。
“齊太太,你的電影我看過首映,非常精彩。”沈馥珍忽然開口。
“謝謝。”
“我最喜歡第二個故事。那個丈夫喝下毒藥的時候,我哭了。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我懂那種感覺——”
沈馥珍輕笑一聲,眼底卻是一片荒涼:“一個人愛你,但他不懂怎麼愛。他想對你好,卻隻會用傷害的方式。等他終於學會了,已經來不及了,你也不許他退後。”
葉寶珠轉頭看她,那雙眼睛極亮,像是在暗處待久了、終於適應了黑暗後,能看見旁人看不見的東西。
“沈女士,”葉寶珠輕聲問,“你丈夫走的時候,你是不是也鬆了一口氣?”
沈馥珍定定地看著她,兩秒後,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聚成一朵釋然的花。
“葉女士,我以為你會說‘節哀’或者‘他在天上看著你’。那些話我聽了太多遍,每一遍都像在傷口上撒鹽。你倒好,一上來就問‘是不是鬆了一口氣’。”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是。我鬆了一口氣。他病了三年,我陪了三年。走的那天晚上,我握著他的手,看著他一點點冷下去。護士進來時,看見我臉上的表情不是悲傷,是如釋重負。”
沈馥珍深吸一口氣,看向窗外:“我覺得,女人這輩子最大的本事不是嫁對人,是站得穩。嫁對人是運氣,站得穩,纔是本事。”
葉寶珠嘴角彎起一抹弧度:“你站得頂天立地。”
“你也是。”
沈馥珍從包裡取出一張名片遞過去:“寶珠,這是我的電話。改天有空,一起喝茶,我請你。”
葉寶珠接過收好,點頭應道:“好。”
回到家時,三個女兒已經睡下。
葉寶珠推開臥室門,齊嘉銘正靠在床頭看書。聽見動靜,他抬起頭:“回來了?”
“嗯。”葉寶珠走到妝台前坐下開始卸妝。
卸妝棉沾了水,在臉上一下下擦拭,粉底、腮紅、眼影、口紅被層層卸去,鏡子裡的人慢慢褪去偽裝,變回了最真實的模樣。
齊嘉銘放下書,走到她身後,彎腰從鏡子裡注視著她:“今天怎麼樣?”
葉寶珠摘下最後一顆耳環放入首飾盒,才緩緩開口:“認識了幾個人,有兩個挺有意思。一個叫沐若蘅,另一個叫沈馥珍。”
齊嘉銘的手指在她肩頭頓了頓:“李家的寡婦?”
“嗯,你認識?”
“聽說過。沈家的事,香江誰不知道。一個女人跟夫家打了兩年官司還贏了,這可不簡單。”
葉寶珠合上首飾盒,轉身仰頭看他:“她說我站得穩。我覺得,她也一樣站得更頂天立地。”
齊嘉銘伸手將她耳邊的碎髮攏至耳後,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你站得穩不穩,我不知道。但你站在哪兒,我就站在哪兒。”
葉寶珠看著他,忍不住笑了,伸手在他胸口推了一把:“油嘴滑舌。”
齊嘉銘順勢握住她的手,拉到唇邊親了一下,眸色深沉:“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