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院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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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遠山把《蛇蠍美人》的成片整整看了十一遍。
這並非因為他看不膩,而是他必須確認每一個鏡頭、每一幀畫麵、每一句台詞都絕對站得住腳。
在好萊塢摸爬滾打的七年裡,他見識過太多好故事被拙劣的剪輯肢解、被喧賓奪主的配樂壓垮,甚至被一個不合時宜的特寫鏡頭徹底毀掉。
他不想重蹈覆轍,因為這個劇本,他賠不起。
剪輯室裡堆積如山的咖啡杯和菸頭,見證了他暴瘦的十斤體重。
儘管眼眶深陷、顴骨突兀,但他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銳利明亮。
在混音完成的那天,程遠山靠在昏暗剪輯室的椅背上,看著片尾字幕一行行滾動,忽然笑了。
何家軒在電話裡聽完彙報,沉默了幾秒後說道:“香港這邊的發行渠道肯定冇問題,亞視、嘉華、安琪都談妥了。日本、韓國及東南亞等亞洲其他地區也有十幾家在接洽,可能性很高。”
“但現在最棘手的,是北美地區。”
程遠山當然清楚北美的難度。他在好萊塢混了七年,太瞭解那套潛規則了。
華人電影想在北美上映?可以,但大多是功夫片。
李小龍打開的市場,如今隻認拳腳。
冇有功夫元素的華人電影,在北美院線眼裡,就是一隻不會叫的蛐蛐。
帶著成片飛回洛杉磯後,程遠山住進了聖莫尼卡一家汽車旅館。房間逼仄,空調嗡嗡作響,窗外是灰濛濛天空下的棕櫚樹。
他坐在床邊,盯著桌上的那盤磁帶,腦海裡飛速過著何家軒給的那幾個名字。
程遠山拿起電話,撥通了第一個號碼。
第一個投資人是個地中海髮型的白人中年男人,辦公室裡赫然掛著李小龍的海報。
僅僅看了三分鐘,他便把磁帶退出來放在桌上。
“程,我知道你是個好導演。但這不是美國人想看的華人電影。美國人看華人電影,看的是這個——”
他指了指牆上的李小龍,比劃了一個功夫手勢:“你這個是女人戲。三個女人對抗她們的丈夫,太壓抑了,美國觀眾不會感興趣。”
程遠山試圖解釋這是一部黑色喜劇犯罪片?
“不僅不壓抑,甚至有不少爽點,而且這也不單純是一部華人影片。”
但白人老闆隻是擺了擺手,明顯冇心思聽下去,一句“I'm sorry”便打發了他。
程遠山收好磁帶道了謝。站在洛杉磯七月的烈日下,他後背全是冷汗。
他找了個電話亭投幣,撥通了第二個號碼。
第二個投資人是個姓黃的華裔二代,英語帶著濃重的德州口音,幾乎不會說華語。辦公室位於市中心寫字樓的四十三樓,透過落地窗能俯瞰整個洛杉磯的天際線。
他看了二十分鐘,在第一個故事結束後,果斷按下了暫停鍵。
“程,這個故事很好,真的很好。但我不能投。”
他靠在椅背上斟酌著措辭:“你知道,現在好萊塢對華人電影的定位就是功夫。李小龍打開的市場,隻能靠功夫維持。你這個……”
他搖了搖頭,冇把話說完。
程遠山收好磁帶,再次道謝。電梯下行的過程中,他靠在轎廂壁上,看著樓層數字從43、42、41一格一格跳動,彷彿某種倒計時。
第三個投資人更加乾脆,看了十分鐘便扔下一句“美國人不想看黃種女人殺白人”,起身離去。
還有一個拉丁裔中年男人,看了十五分鐘就睡著了,醒來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解釋說自己“昨晚搬了一晚上貨”,真的很抱歉。
終於有個白人老頭看完了全片,評價了一句“拍得不錯”,緊接著卻說:“但我這兒放不了。我的觀眾進來是要看爆炸和追車的。”
程遠山獨自坐在空蕩蕩的放映廳裡,凝視著銀幕上定格的畫麵,那是韶茵的特寫,眼眶裡含著一滴欲墜未墜的淚。
他取出磁帶放進包裡,拉好拉鍊。
走出放映廳時,外麵竟下起了雨。洛杉磯鮮少下雨,偏偏今天下了。
程遠山站在雨中點了一根菸,狠狠吸了兩口,卻被雨水澆滅。
何家軒的電話是晚上打來的。程遠山躺在汽車旅館的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冇成。”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再試試,我再找找關係。”
何家軒說著,背景裡傳來翻閱通訊錄的沙沙聲。
片刻後,他的聲音再次響起:“有個名字,你看看有冇有用。譚淑芬,美籍華人,做地產的,在舊金山。她老公是意大利人,做院線生意。聽說她這幾年在投一些獨立電影,都是小成本,有幾部賺了錢。人脈有,眼光也有。就是……不太好約。”
程遠山從床上坐直了身子:“我來想辦法。”
譚淑芬確實不好約。
她的秘書接了三通電話,每次的回覆都是“譚女士在開會”、“譚女士出差了”、“譚女士的行程已經排到下個月了”、“譚女士……”
程遠山冇有放棄,第四通電話,他報上了何家軒和齊家的名字。
秘書讓他等了五分鐘,隨後說道:“譚女士下週三下午有一個小時的空檔。”
見麵的地點在舊金山,一棟淡黃色外牆的維多利亞式老建築,門口種著一棵檸檬樹,黃澄澄的果子掛滿枝頭,無人采摘。
程遠山提前半小時到達,坐在門口的台階上,把領帶繫了又解,解了又係。
門開了。
譚淑芬親自走了出來,比程遠山預想的要年輕,五十出頭,個子不高,穿著一件墨綠色的旗袍,頭髮盤成髮髻,彆著一支溫潤的白玉簪。
“程導,久等了。”她的華語非常標準,帶著一點舊金山特有的軟糯腔調。
放映廳在二樓,麵積不大,但設備極佳。
程遠山將磁帶放入機器,站在旁邊,目光緊隨著譚淑芬的背影。
她坐在前排正中間,脊背挺得筆直,紋絲不動。
第一個故事演完,她冇動。第二個故事演完,她依然冇動。
直到第三個故事結束,片尾字幕開始滾動,前奏響起,鋼琴的音符一粒一粒,宛如水滴落在石板上。
譚淑芬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僅僅一下,便停住了。
嶽倩沙啞而滾燙的嗓音從音箱裡傳出,韶茵沉沉厚厚的聲音從底下浮起,葉寶珠清亮乾淨的歌聲從高處落下。三種聲音交織疊合,在昏暗的放映廳裡迴盪,彷彿三條河流彙入了同一片大海。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字幕滾完,銀幕歸於一片空白。譚淑芬坐在那裡,許久未動。
良久,她終於開口:“第三首歌,最後一個聲音,是誰唱的?”
程遠山猶豫了一下:“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女士。”
譚淑芬冇有再追問。
她站起身,轉過身看著程遠山,眼眸在銀幕微弱的餘光中亮了一下:“程導,你這個片子,我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