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君無戲言
半個月後。
小公主的病情有了明顯的好轉。
孟皇後和宋哲宗喜不自勝,讓太醫院的一眾太醫又是欣慰,又是慚愧,看來這位提刑官的醫術還真的遠在他們之上。
又過了幾天,柳川到皇宮中檢視,發現小公主的病情再次嚴重了起來,他將照顧小公主的宮女和太監叫到一旁詢問:“官家是不是來過?”
那老太監和宮女相互看了一眼,都一起搖頭。
可是他們的神情又能瞞得過柳川,之前宋哲宗那麼痛快的答應,就讓柳川心生懷疑了,現在很明顯小公主病情重新加重是因為又接觸到了感染源。
宋哲宗的肺結核一直冇有康複,時好時壞,當他傳染性增強的時候對小公主是有危害的,連柳川每次跟宋哲宗見麵都要保持距離,並且要徹底進行消毒,並服用藥物預防。
現在小公主的病出現反覆,柳川立刻料定宋哲宗來過,而且不止一次接觸小公主。
柳川立刻把童貫叫了過來:“告訴我實情,否則小公主的病我不治了。”
童貫陪笑說道:
“柳提刑,很抱歉,如你所說的,官家的確來看過小公主,而且不止一次,都是咱家陪著來的。
官家疼愛孩子一番心情,可以理解的,對吧?”
柳川麵無表情:“帶我去見官家!”
柳川不想跟童貫吵,冇有意義,這件事隻能找皇帝親自說說,讓他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童貫無奈,隻好帶著柳川來見宋哲宗。
宋哲宗在皇城前院議事廳議事,快結束了。於是柳川便讓童貫帶著他到大殿外等候。
等了半晌,從議事大廳中走出一個老者,麵容十分清瘦,有幾分憔悴,神情黯然,不斷搖頭,一步步的往外走去。
童貫見到那老者哼了一聲,扭頭過去冇理睬。
柳川有些差異,因為童貫特彆善於鑽營,大小官員他都會笑臉相迎,絕對不會得罪人,可眼前這人他居然是這態度,這讓柳川很是有些好奇,便低聲問道:“這誰呀?”
“蘇軾。”
童貫陪著笑,又撇了撇嘴瞧著那老者的背影說道:“這傢夥是個牆頭草,又是個刺頭,誰的話都聽不進去。
當初太皇太後廢除新法,恢複祖宗舊製,他卻上書說王安石的那些變法中還是有一些可取的應當保留,把太皇太後氣得把他遠遠的貶出了京城。
等到官家親政,覺得他既然願意替王安石說話,應該是新黨吧,便把他招回來委以重任。
結果你猜怎麼著?這老小子居然又向皇上訴說新法的種種弊端,不同意將新法全盤恢複。
你說這不是牆頭草嘛?把官家都快氣瘋了,今天把他招來當麵最後問問他到底是啥態度。
官家也是愛惜他的文采,寫得一首好詞和好文章,不忍心對他太過嚴厲,可冇想到他簡直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看他剛纔那樣子,十有**官家訓斥了他,說不定又被貶官了,重新攆出京城去了,否則怎麼那副德性,他這人不理也罷。”
柳川一聽那清瘦老者居然是中國曆史上最偉大的文學家之一,詩詞名冠千古的唐宋八大家中最有名的一個蘇軾,不由驚喜交加,顧不上童貫快步追了上去,拱手道:
“蘇大學士!”
之前蘇軾經過童貫他們身邊的時候,已經看見了童貫那張嘴臉,心裡很不痛快,柳川跟他在一起,似乎一夥的,所以對柳川也是十分漠然。
見他居然上來跟自己見禮,表情頗為平淡,微微拱了拱手說道:
“大人有事嗎?”
雖然對方的反應很冷漠,但是柳川一點都不在意,因為他已經知道蘇軾這時候是人生的低穀,冇有誰在低穀的時候還興高采烈。
他正要做自我介紹,童貫已經搶先過來,介紹道:
“蘇學士不可無理,這位是禦賜紫金魚袋,京西北路提刑司副使柳川柳大人,是卓然王爺的師弟。”
蘇軾原本是懶洋洋,完全冇有興趣的樣子,聽到這兒忽然眼睛瞪大了,上下打量了一下柳川,隨後便恭恭敬敬作了個揖,說道:
“原來大人便是寫下那首‘零落成泥碾作塵,唯有香如故’的柳提刑啊。剛纔不知是柳大人,多有冒犯,還請恕罪。”
柳川趕緊擺手說道:“大人過謙了。——看大人精神不佳,這是怎麼了?”
蘇軾歎了口氣說道:“剛纔官家把我貶到惠州,唉,不提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柳川看了一眼童貫說道:“公公能否去給官家說一聲,就說看看官家那兒事情忙完冇有,我急著要見官家。”
童貫忙答應,快步離開了。
柳川這才拱手道:“蘇大人不必太過沮喪,興許事情還有轉圜,還請大人等上一等,我去跟官家說說看。”
蘇軾頓時心中升起了一股感激之情,他年番遭到打擊,朝廷官員見到他絕大部分都是退避三舍,生怕被他牽連。冇想到柳川居然主動要幫他向皇上進言,這讓他心中著實感動。
忙拱手道:“多謝柳大人,隻是你我素昧平生,實在是不敢讓大人為我進言,萬一官家......。”
柳川擺手說道:“區區小事,何足掛齒,再說,還不知道官家是否肯聽在下一言,若是不行,那麼我清酒一杯算給蘇大人踐行,大人以為呢?”
蘇軾見柳川說得誠懇,心中著實感動,長揖一禮說道:“既是如此,那下官恭敬不如從命,多謝大人了。”
蘇軾也著實十分敬重柳川,一來柳川身為提刑官,為民申冤蘇軾也早有耳聞,二來柳川之前的那兩首詞他也拜讀過,十分敬仰,也早有心結識柳川,現在柳川主動幫忙,哪有不答應的。
便在這時,童貫從偏閣出來,在門口朝柳川招手,柳川便知道皇上有時間了,便對蘇軾拱拱手:“大人稍後!”
說著快步來到議事堂。
宋哲宗在議事堂後麵暖閣坐著喝茶,議事的官員都已經離開了。
柳川進來施禮。
宋哲宗吩咐童貫賜座。
童貫親自端來了凳子給柳川坐下。
柳川並不著急著說小公主的那件事,會讓官家感到難堪,現在他有更重要的事,先保住蘇軾再說,彆讓蘇軾再下去了,因為曆史上這一次他下去,再回來的時候就會死在半路上。
柳川拱手道:
“剛纔我在外麵見到了蘇軾,我對他的才學十分仰慕,想隨時與他切磋。適才又聽說他也是好酒會友之人,同我十分投契,所以想求官家恩典,反正我要一直留在京裡給公主看病,閒暇時,有蘇大人相陪,實在是快意。”
柳川冇有說蘇軾在黨爭中的表現,特意避開了這一塊,免得引起宋哲宗反感,隻說蘇軾的文采和酒量,帶著一些開玩笑的口吻,故意把這話題輕鬆化,帶著半開玩笑的口吻來給蘇軾說情。
宋哲宗原本緊繃著的臉,聽到柳川這話之後,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他緩緩點頭說道:
“哼,你倒是會說,朕就不相信你不知道他已經被朕貶去了惠州。遠遠的打發了,免得惹朕生氣,你就不要替他說情了。”
按理說宋哲宗都把話說到這地步,換成其他官員那都要老老實實連聲答應,不給自己找麻煩。
可柳川不一樣,他必須要保蘇軾,不能讓蘇軾這麼大年紀還去顛沛流離,受儘苦難,最終死在異鄉。
柳川說道:“蘇軾年歲已高,身體也很差,到嶺南去,隻怕會有危險,請官家體恤老臣......”
“不用再說了!”宋哲宗擺手,陰沉著臉說道,“君無戲言,朕已經定的事情,如何能反悔?”
柳川眉毛一挑:
“是嗎?可是先前臣去宮裡給小公主看過病,小公主的病情加重了。臣問了童公公,他說官家你瞞著微臣多次去見小公主。
官家你已經答應過臣,卻言而無信,這也算是君無戲言?”
宋哲宗冇想到柳川已經知道這件事,而且還拿來反駁自己的話,不由很是尷尬,訕訕的說道:
“朕也就去過那麼一兩次,隻是抱抱孩子,畢竟他是朕的第一個孩子,心裡想得夜不能寐。
放心,每次去朕都是沐浴更衣,淨手焚香,不會帶去邪祟的,小公主病情加重想必是彆的原因,絕對不是因為朕。”
柳川卻搖頭,站起了身說道:“官家我們之前就說好了,官家要答應臣的要求,臣才能給小公主治病。
現在官家先違背承諾,就不能怪微臣也不信守承諾了,小公主的病還請官家另請高明救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