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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旨如催命符,皇權似天羅網。
顧凜臉上的血色,自我認識他以來,第一次褪得如此乾淨。但他畢竟是顧凜,隻一瞬失態,便恢複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冷然。
他扶住我因恐懼而冰冷發顫的雙臂,力道大得像是要將我捏碎。
“彆怕。記住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你是本王的王妃,是他名義上的皇嬸。他不敢對你用刑。他問什麼,你都答不知道;他賞什麼,你都接著。他若是試探,你就把一切都推到本王身上。”
“告訴他,你恨我入骨,恨我毀了沈家,恨我把你當玩物。”
他眼中閃過一絲我看不懂的、近乎瘋狂的偏執:“告訴他,隻要能讓本王死,你什麼都願意做。”
我被他眼中的瘋狂震懾,隻能木然點頭。
“去吧。”
他鬆開手,替我理了理鬢邊亂髮,那動作竟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本王等你回來。”
皇宮是座比攝政王府更華麗、也更冰冷的囚籠。
我跪在禦書房冰涼的大理石地麵上,頭也不敢抬。上方那個掌握天下生殺大權的年輕帝王,沉默著像一頭蟄伏的猛獸,在暗處觀察獵物。
良久,他輕笑一聲,開口了。聲音溫潤如玉,與血書上飛揚的字跡判若兩人。
“皇嬸,平身吧。”
他走下禦階,親自扶我起身,動作親切得體,卻讓我脊背生寒。
“朕今日叫皇嬸來,是想替皇叔,向你賠個不是。沈相乃國之棟梁,朕年少誤信讒言,鑄成大錯。朕……悔之晚矣。”
他看著我,眼中竟真的帶著恰到好處的悲憫與懊悔。
好一個虛偽的君王!
我壓下滔天恨意,按顧凜教的,惶恐跪下:“陛下言重了,臣婦不敢。”
“皇嬸,你還是在怪朕,怪皇叔,對不對?”
他冇再扶我,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語氣帶著歎息,“朕知道,皇叔行事霸道,強娶了你,是委屈了你。”
“你也彆怕。”
他話鋒一轉,圖窮匕見,“朕今日,便是要為你做主。”
我心中警鈴大作。
他拍了拍手,兩個禁衛押著一個堵嘴捆牢的獄卒上來。
“皇嬸可認得此人?”
我心中一驚
——
這正是當初在天牢裡,對兄長用刑最狠的那個獄卒!
“朕聽聞,此人在獄中對沈修將軍多有‘照顧’。”
皇帝語氣依舊溫和,眼中卻殺機畢露,“朕最恨這等小人!今日便將他交由皇嬸處置,你隨意發落,為將軍、也為自己出出氣。”
他將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塞進我手裡。
這是陽謀。我若殺了,便是坐實了對顧凜的恨意;我若不殺,便是在他麵前暴露了不臣服。
我握著匕首,手抖得不成樣子。
最終,我選了第三條路。我高高舉起匕首,落下時卻猛地轉向,狠狠刺入一旁的廊柱之中!
“陛下!”
我泣不成聲,匍匐在地,“臣婦乃婦道人家,不敢殺生!臣婦隻求陛下開恩,饒我兄長一命,讓他……讓他能活著走出天牢!”
我將一個愛兄心切、膽小懦弱的婦人形象,演到了極致。
皇帝沉默地看了我許久。久到我以為雷霆之怒將至時,他忽然笑了。
“好,好一個‘不敢殺生’。”
他鼓起掌,眼中閃過瞭然與欣賞,“皇嬸果然聰慧,難怪……皇叔會對你另眼相看。”
他俯身撿起匕首,用明黃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
“朕也不跟你繞圈子了。朕知道他在謀劃什麼。太後壽宴,西涼舞姬,《廣陵散》,對不對?”
我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他什麼都知道!
“朕也知道,沈家的冤案,是他遞到朕麵前的。你恨朕,更該恨他。他把你當棋子,朕卻可以給你一個執棋的機會。”
他將一張摺疊好的明黃聖旨,塞進我袖中。
“這是朕早已擬好的、為沈家平反的聖旨,隻差蓋玉璽。”
“壽宴那日,你照常彈奏《枕上霜》。朕的禁軍與皇叔的死士,會同時動手。朕隻要你,在全曲最後一個音,彈錯一個調。”
他捏住我的手腕,眼神銳利如刀:“宮商角徵羽,你隻需把最後的羽音,換成角音。一個錯音,便是朕動手的信號。”
“事成之後,朕不僅為沈家平反,還加封你為護國公主,你兄長沈修官複原職,賜丹書鐵券,世襲罔替。”
“而顧凜
——”
他眼中閃過殘忍的快意,“朕會把他交給你,由你親手處置。”
“如何?”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皇宮時,已是深夜。
袖中的聖旨,一邊是火焰,一邊是海水。
顧凜果然在宮門外等我。見我出來,他立刻上前,一把抓住我的肩膀,眼中是我從未見過的緊張與焦灼。
“他……冇對你怎麼樣吧?”
我看著他。這個將我拖入地獄,卻又一次次為我擋下明槍暗箭的男人。
“冇有。”
我搖搖頭。
“他信了?”
“信了。”
顧凜長舒一口氣,緊繃的身體終於放鬆下來,甚至露出一絲笑意。他拉起我的手,將我冰冷的指尖包裹在他溫熱的掌心。
“晚雪,”
他第一次這樣叫我的名字,“再等三天。三天後,一切都結束了。到那時……”
他冇說下去。
我抬頭看向漫天繁星,意識從未如此刻般清醒。
一邊,是予我無儘屈辱、卻與我共負血海深仇的顧凜,許我身後清名。
一邊,是殺我全家、如今想利用我反殺顧凜的帝王,許我身前榮華。
他們都把刀遞到了我手上。
他們都將自己與這帝國的命運,係在我指尖的一個音符之上。
羽,或是角。
生,或是死。
太後壽宴,就在三日之後。
這首名為《枕上霜》的絕世凶曲,終要由我,來譜寫最後的結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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