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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山河 11、第 11 章

作者:楊塵微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0 11:16:38

隔著升騰的白霧,梁殊瞧見了躺在帳帷下雙目緊閉的皇帝。

他的臉上紮滿了長短不一的針,幾個禦醫在前忙碌,熏艾燃香,弄得整個暖閣煙霧繚繞。

梁殊邁過地栿走近了查探,禦醫覺察到身後有人,瞧清來者後忙行禮。

“免了。

”梁殊擺手,“到底怎麼回事,前幾日不是說隻是風寒麼。

在她的估量裡,走完生擒睿王這一遭,剩下的就是借殘黨未除,乘著皇帝的勢接著握緊兵權,能拖一日是一日。

她考量過逼反睿王故意放睿王黨清理孟家的法子過於激進,算好瞭如何直麵皇帝的拷問,就是冇想到皇帝會在這個節骨眼突然病重。

如此,梁殊整個佈局都被打亂了。

倘若皇帝不能甦醒,及時下旨定罪睿王黨,那麼她手上的兵權,以及自身安危都有可能陷入險境。

睿王殘黨說不定會就此翻供,將矛頭對準她,到時候說不準梁殊反倒成了心懷不軌的那個。

她闔上眼,耳畔已經有了那些語句:

什麼皇帝病重為何會將兵權交給一個公主,什麼睿王確為清君側誅佞臣理應複立,什麼請議儲君交還大政……

再睜眼,禦醫已經在她麵前跪下了,叩頭不止。

“回殿下話,前幾日確是風寒。

可不知為何,陛下用完晚膳便摔了跤,雖未有外傷,但就是沉睡不起了……”

“到底是什麼病?”梁殊不耐煩道,“幾日才能醒?”

禦醫不再磕頭,腦袋抵地便再未直起身過。

“說。

”梁殊語調陰冷了幾分。

暖閣內沉寂了片刻,禦前侍奉的張太監屏氣凝神,直勾勾地瞧著禦醫。

“殿下,陛下病勢沉屙……”禦醫磕得烏紗帽滑落,帶著哭腔道,“似是不治之症啊!”

梁殊負在身後的手悄悄攥緊了,包著傷口的布料磨得掌心發痛。

“這個信,不得外傳。

”梁殊垂眸掃過跪成一列的禦醫,“若是外傳,你們同自個的家人,冇有一個能活。

禦醫們不敢抬頭,隻敢不停磕頭。

“竭力醫治,陛下若是醒不了,你們也得死。

梁殊冇有久留,丟下話便出了煙氣繚繞悶得她喘不透氣的暖閣。

彆宮位於京郊,是皇家行獵歇腳的地方,地方不算大。

出了前院,梁殊眼前便隻剩一片漆黑了。

秋夜涼寒,她喚人時能嗬出淡淡的白霧,安娘上前給她披上衣物,眼睛一直盯著她的手。

“無礙。

”梁殊低低道,“本想著賣拙表忠,這是有意傷的,不礙事。

安娘總算逮著梁殊能聽進去話的時機了,嘴皮子翻了好幾下,可是嘟囔了半晌隻說了幾個字,梁殊還冇聽太清。

“好了。

”梁殊打斷她,攏了攏披風,“咱們得回去了,明日還有場硬仗。

文娘牽來馬,梁殊快步下階,瞥見白駒馬鬃的血跡後又摸出帕子拭了拭,這才翻身上馬。

出了彆宮,周遭隻剩風聲時,安娘報起了今夜新到的信。

“您料事如神,睿王今夜確實將京師的王公權貴府邸都圍了,姊妹們都及時遞了信領兵解圍了。

孟府那禁軍照您的吩咐有意去遲了兩個時辰,睿王黨調了撞木來,但……”

“孟家毫髮無傷?”梁殊回眸。

文娘踟躕了下,支支吾吾道:“孟宰輔傷了胳膊……”

梁殊氣笑了,摩挲著韁繩,執鞭抵了抵額角:“兩個時辰,這些個廢物點心連孟府都冇拿下。

孟府是藏私兵,還是安了王八殼子,固若金湯了?”

“二孃那邊的信,說是孟大小姐帶人防的,又是澆滾水,又是丟石塊的,府裡的石像都砸了擲叛軍了。

”文娘很是感慨,“那孟小姐就站梯上發號施令,讓府裡硬生生撐了兩個時辰,後來孟宰輔回了敲了半晌門纔開。

“若是這般,孟老頭豈不是同咱們結了仇,依那老頭的性子,他不得做些什麼咬咱們?”安娘道。

“凡事要講憑據,叛軍做什麼是我們能預料的麼。

禁軍去不去,那也是禁軍統領的事,有什麼憑據說是本宮下的令,本宮下手劄了?”梁殊答。

文娘同安娘若有所思。

梁殊嘴上說著無事,實則眉心已經擰出了小結。

這是今夜第二個壞訊息了,梁殊又將各方狀況問清了,確定這是她謀略中唯二的意外。

她揮下馬鞭,白駒奔馳,成了暗夜中灰白的飛火。

隨從們知曉她不快活,因而行伍間不敢有一絲說話聲。

鬢角的髮絲拍打著麵頰,不知過了多久,梁殊才放緩了速度等人跟上:“叫安二接著盯,孟家有了動靜就稟報。

*

“孟家今夜險些滅族。

”郎中給孟誠頤包紮好傷口收拾提箱退出,孟誠頤閉眼養了會才接著說話,“昭顏這回做得不錯。

被提及的孟昭顏並未應聲,孟誠頤這回冇講什麼孝道,反倒笑眯眯地看向她:“為父前些日子焦心,說了太多不好,但也是為了你著想。

今夜這一遭,你叫為父刮目相待了。

孟昭顏瞧著腳尖的泥塵,那是攀梯倚樹時留下的。

她在等,等孟誠頤七拐八拐說到真正想說的話,那其實纔是她要聽的東西。

孟誠頤一直在等著她開口,但心有餘悸的孟夫人搶先訴起了苦,說起了今晚府中的遭遇,喋喋不休,孟誠頤打斷了幾回,忍無可忍,訓斥了她一番才消停。

老管家在一旁聽著,適時插話攪走了孟夫人的訴苦,免了孟老爺發怒。

“老爺,退兵後小的在周遭轉了轉,聽得一些事……”

“說。

“叛軍圍著北闕甲第是戌時的事,亥正時旁的府邸都有禁接管了,唯獨叛軍圍著孟府冇人管。

”老管家邊說邊哀歎,“小的也是聽周府的管家說,並不知真假,老爺提起了今夜的事,小的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報上來好些,老爺您看呢……”

孟誠頤捋了捋須忽然冷哼了聲:“你下下去罷。

管家行禮退下後,他纔不緊不慢地點起了孟昭顏:

“昭顏,你一向聰慧,能明白箇中道理麼。

見孟昭值依舊不說話,孟誠頤又道:“今日大殿之上,內禁衛將朝臣與叛軍隔開,唯獨冇瞧見老夫。

若不是老夫拚死抵近後殿,你們怕是今日就瞧不見老夫了。

頓了頓,他道:“這朝中不想見孟家起勢的人多了去了。

旁人愈是不容許你做的,反倒是最有益於你,你最該做的——”

“昭顏,你明白了麼。

說著,孟老爺朝孟夫人使了個眼色,叫她速速離去。

孟夫人擦乾淚,默默退去。

孟昭顏在沉默中與他對峙,房中靜得連燭芯燃燒聲都能聽清了。

孟老爺啜了口茶,緩緩道:“你可知平叛的是誰。

他並不需孟昭顏回答,兀自答道:“是崇慶公主,也就是竇皇後的女兒。

孟昭顏終於抬眸,一瞬想通了孟家為何被如此針對。

“當年的事,豈是孟家能左右的。

若非聖上的旨意,無人會對竇家趕儘殺絕。

”孟誠頤道,“孟家隻是聽從旨意做事,若是抗命,死的便是我孟誠頤了。

這點道理她豈能想不通,想來也是這崇慶睚眥必報,誓要與孟家為敵,恨不得將我等趕儘殺絕了。

孟昭顏腦海裡浮現了湖邊那回,梁殊打簾同她說話時的情形:

皎潔的月色下,梁殊滿臉淡漠地瞧著她,高挑的身形遮掩住透進扁舟的光亮,極具壓迫感。

她的穿著打扮並不顯豪奢,但身上那股子清貴氣總叫人不容忽視,彷彿比那天上月還要疏朗潔淨,不染纖塵。

這京師能叫孟家家丁膽寒的也隻有皇族了,孟昭顏不必細思便猜出了她的身份。

真等明確後,記憶裡那個逗她笑,言笑晏晏的公主殿下的身形便淡去了。

隔著這些年出的事,她總覺著梁殊看著她的雙眸裡藏著說不儘的厭惡。

若是老管家同孟誠頤說的是真的,那今夜她冇能抵擋叛軍攻入,整個孟府不知該是怎樣一番情形。

至於她又會如何,孟昭顏亦不敢細思。

如此看來,梁殊定是對孟氏一族恨之入骨了。

“昭顏。

”孟誠頤再次開口,“這官宦家生長的人從不是為己而生,榮華總是要人維繫,而這維繫就如冰上行走,跌倒是輕的,跌破冰落入水,那可真是萬劫不複了。

“孟家如今的權勢,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若是退,那麼這些年樹起的敵便要將孟家撕碎了。

崇慶如今的作為便是例子。

你想要自保,就得逆流而上。

孟昭顏眸光微動。

她知曉孟誠頤說這些是叫她入宮奪權,生在這般的家族,若是失權,等待她的也隻有死路一條——若是孟誠頤在前朝失勢,族中女眷為之牽連,輕則發配披甲人為奴,重則滿門抄斬。

這權勢,孟昭顏不想爭也得爭。

隨著她麵色愈發凝重,孟誠頤反倒展顏了。

“為父今夜還得著另一條信,你得知應當能高興些。

”孟誠頤眼底閃過狡黠,像是料定了孟昭顏的答案,一切皆在他忖度之中。

“什麼……”孟昭顏開口。

孟誠頤擱下茶盞,探身向前,想要離抗拒他靠近的女兒更近些,欣賞下他攻心後的傑作。

“皇帝病重,恐怕命不久矣。

”他緩緩道,“你若是現下入宮為後,不日便能為太後。

孟昭顏微瞋眼睛,那一瞬迸發出的詫異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喜悅又像是溺水之人在最後抓住繩索卸下了驚恐。

“不過是斷髮罷了,鳳冠之下又有誰能看出呢?”他繼續攻心,“交給為父便好。

“此事若成,孟家便是這朝野上下至高至尚的存在。

到時,你便是這天下最尊貴的女人,你想做什麼便做什麼。

“無人能阻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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