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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山河 10、第 10 章

作者:楊塵微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0 11:16:38

今夜的京師下著小雨,一輪圓月掛在半空,淒清的,虛虛的,光亮為陰翳遮掩。

京宮權貴居所與進出關隘均為人把控住了,差役與軍士一個時辰內能收到兩道截然相反的調令,一會往東,一會往西,各處佈防幾乎都被打亂了。

東昇大街的儘頭,北闕甲第為兵丁圍得水泄不通,孟府門前更是人頭攢動,因為來者答不上搜人原委,更對不上禁軍服製,高牆內的家丁與牆外紮著白布條的軍士陷入了長久僵持,一番對峙後,為首將領調來了撞與登樓梯,誓要撞開嚴嚴實實的高門大院,搜尋要人。

孟宰輔不在,孟家好似成了無頭蒼蠅,主心骨隻剩下了個老管家。

孟夫人抱著兒子縮在內苑,連穿過正廳的門都不敢踏足一步。

孟昭顏反倒藉著這個機遇出了把守混亂的庭院,直奔外苑。

老管家見著她時整個人都要軟癱在地了,哆哆嗦嗦地說著狀況,言語間還被“砰砰”的撞擊聲嚇得直回頭。

“老爺同夫人呢?”孟昭顏問。

管家指了個方向,孟昭顏束緊了幅巾闊步奔向內苑。

孟夫人捂著兒子的耳朵,一見她便破口大罵:“一定是你大逆不道斷髮抗旨惹了聖怒,皇上降旨牽連了家人!你速速出去謝罪,不要再拖累咱們了!”

“你既冇見著詔旨也不知曉來者是何人,怎麼這麼著急下定論?”孟昭顏反唇相譏,逡巡著搜尋孟誠頤的身影,冇找著人便不再同她囉嗦,又直奔前院。

身後的叫罵模糊成了風聲,很快便聽不見了。

她叫下人搬來梯子,扶著邊緣試探著登上前院老樹枝乾,探看牆外的情形。

隻見肩挨肩的甲冑在火光下閃著陰冷的光澤,臨近府門的位置空出了好大一塊地,六七個大漢抬著厚重的圓木喊著號子奮力撞擊厚重的府門,一牆之隔,府中的家丁咬翻了牙,蹬直了雙腿拚命扛著一輪又一輪的衝擊。

在更遠處,一行人正抬著長梯朝地勢低矮處湧來。

家生奴在哭喊,丫鬟抱著金銀細軟進進出出,小廝揹著行李四處觀望……

偌大一個孟府亂成了一鍋粥。

孟昭顏扶梯下來,尋來管家問話,得知北闕各府均被圍,家中為官者晚朝遲遲未歸,便有了推論。

“你叫他們一定護住各處門戶,將能拿來禦敵的物件全拿來。

”孟昭顏鼻息急促,說話條例依舊清晰,“這要麼是宮變,要麼就是兵變,不管怎樣行伍裡的痞子都會作亂,但凡守不住,他們闖進來就是要搜刮錢財,殺人放火的,整個孟家上上下下都是死路一條。

她道:“外邊的人定將整個府邸都圍著起來了,冇有人能逃出去,逃出去也是死路一條。

聽得“兵變”二字,管家駭得嘴巴都合不上了,啞了片刻才道:“守著便有轉機麼?”

“京城還有禁軍同禦林衛,守著便有轉機。

”孟昭顏眸光堅毅,“將我的話喊出來,一定要快。

嚇昏了頭的管家左右看了圈才憶起路該怎麼走,剛抬腳又被孟昭顏拉住了。

“燒水,燒滾水,大片大片朝門外的澆,這事也要快!”

……

這話播散出去果然見效,好些慌不擇路的下人也幫著堵門去了,府中的廚子也握著菜刀衝了出去。

府裡的盆景與擺件,凡是能秤上分量的物件都被打碎投擲,混雜著滾燙的開水,燙得高牆外的人亂作一團。

漸漸的,撞擊變慢了,慘叫此起彼伏,兵丁遠了高牆好些。

孟昭顏並未鬆氣,她望向遠處的禁宮,麵露憂色。

*

位於禁宮中軸的宣政殿內,知曉大勢已去的睿王帶著私兵與叛軍陷入搏殺。

禁軍衝上前隔開了抱頭逃竄的朝臣,大殿內外一片狼藉,混亂中踏傷的太監宮女拚儘全力爬出,可放眼望去冇有一處安寧的地方。

梁殊為護衛守著退至梁柱與丹墀交界處隱於側翼,眼前仍有刀光劍影。

她下意識握向身側的橫刀,慣常性地將刀韁纏繞右手掌心。

刀出鞘不過幾寸,梁殊又緩緩壓了回去,解開了手上的繩結。

在她身前,安娘與文娘正虎視眈眈地盯著困獸般搏殺的睿王黨羽。

混亂中文娘忽道:“殿下,孟宰輔好像不見了。

梁殊歪身搜尋,護衛們也隨她尋找,終於在角落瞄見了落單的孟誠頤。

安娘邁步,想要衝上前,梁殊從後揪住了她。

“北闕與興寧埋伏的人手都上了?”她問。

“回殿下話,除了那處都上了。

”文娘壓低了嗓音答。

梁殊斂眸,瞥見了不遠處宮燈下緩緩流動的暗紅血跡,那是倒下的叛軍從脖頸處流下的。

一條腿從屍首上邁過,行進時留下了一道道帶血的足印。

再次抬眸,梁殊看到了被流星錘擊碎盔甲,瘸著腿往前逼近的睿王。

他雙目赤紅,頸周是侍衛們的刀鋒,手上劈卷邊的兵刃成了支撐他行走的柺棍。

因是宗親,侍衛知曉不能殺他,隻是將他圍住,打掉了他手中的兵器。

睿王撲通栽了下去,跪在了叛將屍首旁。

此刻,兵戈已止,負隅頑抗的叛軍很快便被三三兩兩擒獲。

梁殊邁步,跨過了麵前的屍體,踩著血水行至幾個逼宮頭目麵前。

他們被壓著,有的喪失了鬥誌,有的雙眼滿是不甘與憤恨。

梁殊負手,睥睨著垂著腦袋的睿王,冷冷道:

“奉詔,暫留你一命。

睿王抬頭,怒目而視:“本王纔不要他假惺惺的恩德!”

梁殊看著自己皁靴尖染上的血色,眼皮都冇抬一下:“奉詔,代聖躬問,陛下待你不好麼,你竟包藏禍心,秘謀不軌。

“好?”睿王仰天長笑,笑聲肆意,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他待人好,就是像丟骨頭給狗那樣,覺得小施恩惠旁人就要對他搖尾晃腦。

“狗是狗,人是人,狗不能有自己的想法,更不能想成人,否則就要被他關著,宰殺了下酒。

我不是他的狗,從前不是,以後更不是。

睿王死死盯著梁殊爆起的青筋從當陽穴延向雙眼,梁殊瞧著,總覺得他的眼珠快要掉下來了。

“哪兒那麼多廢話。

”梁殊撫過袖中的令箭,拇指抵著,拍打掌心,“你不過是想要這個罷了。

“我想要?”睿王咧嘴一笑,血絲滲了下來,“你不想要嗎?”

梁殊指間微滯,唇瓣的弧度淡了些。

“你問問躲在你後頭的那些人——”

睿王掙紮著要起身,被侍衛一把摁住,他扯著嗓子笑道:“你問問他們,誰不想要,誰不想當這天下最尊貴的人,把旁的所有人都當成自己的狗?”

縮在大殿後劫後餘生的朝臣們看著他癲狂的模樣麵麵相覷,又心有餘悸般往後縮了縮,想要徹底藏在梁柱的影子下,不再麵向滿地血腥。

站在光亮下的梁殊回眸,視線掃過他們,最終又落道睿王身上。

“在你眼裡,皇位就是為了能將世上所有人踩在腳下麼。

”梁殊淡淡道,“那你的確不配為嗣君。

睿王聽了她的話,整個人暴起,張牙舞爪,似乎是想要撕爛她。

梁殊懶得再和他費話了,朝侍衛頷首,示意他們將睿王及其黨羽捆紮好打入詔獄。

睿王因受傷而癱軟的身體由人架著起身,幾度趴伏又幾度站立,最終一頭栽倒在地。

梁殊冇再瞧他,而是偏過首去,聽文娘遞來的訊息。

等到她再直起身,睿王的身形晃動了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拾起地上的兵刃照她脖頸刺去。

他的動作快出了殘影,侍衛們來不及反應刀鋒便刺向了梁殊。

這一招快、準、狠,直奔梁殊命門。

離得近的文娘出劍時被道力隔了下來,回神時,貌似僵在原地來不及反應的梁殊已經緊緊纂住了鋒利的刀刃。

“殿下!”安娘驚叫著撲上前,恨不得當場將睿王卸成八塊。

那睿王見刺不死梁殊,便揚刀抹向自己的脖子。

後知後覺的侍衛這才反應過來,飛快奪走東西,踢開了所有銳物。

習武的求死之人迸發出的力道不小,梁殊鬆手時利刃已經在她掌心割開了深深的口子,連片的血珠染紅了她的袍擺。

侍衛們控製住睿王便開始請罪,安娘則用身體支著梁殊撕扯乾淨衣料為她包紮止血,梁殊用完好的左手輕輕推開她,活動了下受傷的右手。

“帶下去,嚴加看管,聖上說了要親自審問,他若是死了,你們提頭來見。

”梁殊道。

冇被治罪的侍衛千恩萬謝,很快便將人帶了下去,餘下的宮女太監也開始收拾殿中的狼藉,軍士抬走了不少屍體,朝臣也聽從梁殊的安排從貫通的偏殿散去……

一切重歸寂靜時,整個大殿隻剩下了梁殊寥寥幾個親信。

禁宮中人多眼雜,隔牆有耳,梁殊回望方纔傳話的文娘,隱晦道:“陛下今日要見我?”

文娘低聲應答:“是禦林衛來傳的話,陛下急召您。

殿內靜得出奇,梁殊聽到了不知哪裡的滴水聲。

她回望周遭冇見著未搬離的死屍,終於垂眸瞧見了自己掌心那塊被血染透的殘布。

鮮血正順著她的掌心漫過殘布,沿著指尖一滴一滴落在烏金磚上。

她帶著護衛快步出殿,顧不上宮內不得騎馬的禁令,還未出內禁宮便策馬疾馳。

安娘追趕在她身後,焦心的話被呼呼的風聲吹散:“殿下,您彆用右手牽韁繩,手上傷不能磨著!”

梁殊將禁宮甩在身後,確認周遭不會再有旁人後,終於道:“文娘,你確定自個聽準了?”

文娘頂著風打馬湊近:“千真萬確,周大人說陛下是晚膳後忽然出的事!他怕局勢動亂,並未外傳,此事之後幾個近侍和您知曉!”

一切都朝著她預想的發展,結果在快要收尾時出了這檔子事——

梁殊小腿夾著馬肚,傷手猛地甩下那側韁繩,砸響了馬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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