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後,
扶溝縣,悅來客棧的大堂裡,三張桌子拚在一起,上麵擺滿了酒菜。
是些醬肘子,蔥爆肉,花生米,拍黃瓜,外加上兩壇上好的高粱酒。
三個獵戶打扮的漢子圍坐在桌邊,正跟對麵的黑臉漢子推杯換盞。
這黑臉漢子不是別人,正是當日率兵圍虎的縣兵頭領,諢號陳黑子。
「陳頭兒,來來,滿上滿上!」
說話的是個四十出頭的漢子,生得膀大腰圓,滿臉橫肉,他叫張虎,是這三個獵戶裡的頭,也是大舅哥。
另外兩個,
一個是張虎的弟弟張豹,生得瘦高個兒,麻桿似的;另一個是他們姑表兄弟劉大柱,生得又矮又壯,像截樹墩子,話不多,但喝酒從不含糊。
「陳頭兒如今可是咱扶溝縣的大紅人,連縣太爺都誇辦事得力,往後可得多多提攜咱這些窮親戚纔是。」
張虎說著,臉上堆滿了笑。
陳黑子端起酒碗,悶了一口。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三個貨,平日裡從不跟他來往,嫌他是當兵的,配不上他們家。
他媳婦嫁過來的時候,連件像樣的嫁妝都冇有,全被這幾人扣下了。
他媳婦張氏,是個老實本分的女人,嫁過來十幾年,任勞任怨,給他生了兩個兒子一個閨女,操持家務。
可就是這樣一個好媳婦,
卻被她這兄弟欺負了大半輩子。
早些年,張虎張豹霸占了老宅,把張氏趕出來,連件衣裳都冇讓帶。
後來陳黑子在縣兵裡混出了頭,當上了頭領,這幾個貨又舔著臉找上門來,一口一個「妹夫」叫得親熱。
陳黑子心裡跟明鏡兒似的。
但他們畢竟是自家媳婦的孃家人,他不好撕破臉,隻能虛與委蛇。
「陳頭兒,」
張虎眼珠一轉,壓低聲音。
「兄弟打聽個事兒,幾個月前,十字街口那檔子事,你是瞧見的?」
陳黑子抬眼看了張虎一眼。
「哪個事兒?」
「就是那個被老虎咬死......」
張虎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
「那頭老虎,就是你帶人去追的那頭,那老虎……到底是真是假?」
「什麼真是假?」
「就是那老虎啊!」
張虎一拍大腿,瞪大眼睛道。
「兄弟聽說,那可不是尋常的老虎,是異種,叫什麼……彪?毛色灰黑,比尋常老虎小些,但凶得很?」
陳黑子沉默片刻,把酒碗放下。
「是真的。」
「嘿!」
張虎猛地一拍桌子,眼睛亮了起來,扭頭看了張豹和劉大柱一眼,三個人的臉上同時露出了興奮的神色。
「我就說嘛!」
張虎壓著嗓子,但頗為激動。
「這稀罕物件,若能獵得,剝了皮子,骨頭入藥,虎鞭泡酒,虎肉賣掉……嘖嘖嘖,少說也值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兩?」
張豹嚥了口唾沫。
「三百兩?你做夢呢?」
張虎白了他一眼,豪氣道。
「至少三千兩!這玩意兒是有價無市,你拿著銀子都冇處買去!」
劉大柱悶聲說了句:「乾了。」
「乾肯定是要乾的。」
張虎轉過頭來,目光灼灼。
「陳頭兒,兄弟幾個今兒來找你,就是想請你幫兄弟幾個忙,那虎跑哪兒去了,你心裡有冇有數?當日你帶兵追出去,總該有些線索吧?」
陳黑子端起酒碗,冇有回答。
他心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這幾個貨,果然冇安好心。
說是來喝酒敘舊,
實際上是衝著那頭虎來的。
三千兩銀子,
足夠讓他們把命豁出去了。
「陳頭兒?」
張虎催促道,奪下酒碗。
「你倒是給個話啊。」
陳黑子滿臉無語,心中恨恨道。
這三個貨,冇少給他添堵。
霸占老宅、欺負他媳婦、在外麵惹是生非,每次出了事都來找他擺平,擺不平就到處說他忘恩負義.....
他早就想弄死他們了。
但他是個當管差的,還是頭領,多少雙眼睛盯著,更不能明著來。
可若是借那頭虎的手……
陳黑子心中一動。
那頭虎,他親眼見過。
邪性的很,更成精了似的。
他帶兵追出北門,追了不到十裡就停了,不是追不上,而是不敢追。
當差是為了過好日子,
可不是把命搭進去逞英雄。
當英雄,可是要丟命的。
「陳頭兒?」
張虎又催了一句。
陳黑子回過神來,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那虎在哪。」
張虎三人眼睛同時亮了起來。
「但我要提醒你們一句,」
陳黑子抬起頭,目光掃過。
「那頭黑虎,可不簡單......」
「那又如何?再厲害也是頭畜生,還能擋得住咱們的箭?兄弟幾個打了半輩子獵,什麼猛獸冇見過?」
張虎不以為意,拍了拍胸口。
「咱老虎可都獵過好幾頭了。」
陳黑子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也是,那我也不攔著。」
「這樣吧,明日我就去跟縣太爺說,就說你們幾位願意替鄉民除去猛虎之患,讓縣太爺給你們開個大會,也讓鄉裡鄉親都知道大家的義舉。」
他頓了頓,又說。
「縣裡正好有筆賞銀,是專用來懸賞猛獸的,你們若真能獵得那頭黑虎,那賞銀自然也少不了你們的。」
張虎一聽,頓時喜上眉梢。
「當真?」
「我還能騙你不成?」
陳黑子端起酒碗,心中愉快。
「來,喝酒,預祝馬到成功!」
「乾!」
張虎三人端起酒碗,一飲而儘。
陳黑子乾了酒,嘴角微微翹起。
第二天一早,
扶溝縣就炸開了鍋。
縣衙門口的告示欄上貼告示:
本縣近日發現猛虎,毛色灰黑,性情凶猛,已傷多人,為保百姓安寧,特懸賞勇士前往獵殺,凡能獵得此虎並帶回其屍身者,賞銀三百兩。
告示下麵,張虎、張豹、劉大柱三人腰挎樸刀、揹負大弓、牽著八條獵犬,正威風凜凜地站在縣衙門口。
「好漢!好漢!」
「不愧是咱們扶溝縣的種!」
「有膽量!」
「一定要把那畜生打死!」
百姓們紛紛叫好,有大娘還端著熱騰騰的餑餑和雞蛋往三人懷裡塞。
張虎抱拳作揖,滿臉紅光。
「諸位父老鄉親放心!」
「張某今日,定為民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