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翠山巒,林木掩映間,坐落著一座道觀。
觀宇並不十分宏偉,卻占儘地利,清幽古樸,一派寧靜祥和。
李清述並未從正門入,身影如一道無聲的流光,悄然落於後麵一處獨立僻靜的精舍院內。
他步履從容地踏入正堂,身上那襲白衣依舊纖塵不染,隻是腰間多了一枚白色玉佩。
舍內陳設簡雅,一名身著靛藍道袍的老道正盤坐於蒲團之上,鬚髮皆白,麵容清臒,手上持著拂塵,正在閉目養神。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睜眼,目光落在李清述臉上時,眼中不禁掠過一絲淡淡的詫異。
這位年輕的帝王,是在十六歲那年於血雨腥風之中,踏著至親屍骨登上至尊之位的。
時隔多年,他對於當時的情景,依舊曆曆在目。
那年初冬,先帝昏聵無能,聽信讒言,下旨要將李清述圈禁至死。
李清述親自執劍,一路從午門殺至乾清宮,劍鋒所向,擋者披靡,鮮血染紅了漢白玉階。
在先帝歇斯底裡的咒罵與哀求聲中,他用那柄尚在滴血的劍,緩慢而堅定地送其歸西。
那一夜,宮中伏屍千百,血水三日未淨,哀嚎之聲縈繞宮牆,久久不散。
先帝血脈幾乎斷絕。
李清述登基後,雖以雷霆手段穩住了朝局,但那股源於弑父殺親、屠戮手足的沖天殺氣與戾氣,卻如影隨形。
行事手段狠辣,不看僧麵不看佛麵,毫不留情,令人聞之心怵,也因此而傳出暴君之名。
在幾位忠心耿耿的三朝老臣近乎以死相諫的懇求之下,他才“勉為其難”地移駕這澄心觀靜修,名義上是借道家清靜之氣滌盪心魔,鎮壓殺孽反噬。
然而悟真道人卻明白心知肚明,這位主兒哪裡是真心向道、壓抑本性的?
那身飄飄白衣不過是便利的偽裝而已。
他骨子裡依舊是那個養心殿中弑君弑父、血洗宮廷的修羅,來此清修,不過是為了方便他隨時隱匿身份,出入宮禁,去那外尋麵些能激起他新鮮趣味的樂子罷了。
平日裡見他,即便神色淡漠,也總凝著一股化不開的陰寒,那是無數亡魂纏繞不散的冷意,令人望之生畏。
連觀中修行多年的老道,在他麵前也時常感到脊背發涼。
可此刻李清述的眼睛裡,那股常年盤踞的隱約陰冷似乎淡去了些許。
更讓悟真道人驚異的是,他那張俊美卻總缺乏人氣的臉上,竟隱約含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極淡笑意。
那笑意並非溫和,而像是一種發現了極為有趣並且勢在必得的獵物時,暗含著興味與掌控感的弧度。
悟真道人斟酌著開口:“陛下今日……似乎心情頗佳?可是在外麵遇見了什麼合心意的人或事物?
李清述走到窗邊的紫檀木椅上坐下,聞言,他的眼前彷彿又掠過那張時而驚慌、時而羞惱的小臉。
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袖中的玉佩。
“的確遇到了。
”他開口,聲音仍舊平淡,卻多了一絲幾不可辨的回味?
悟真道人心中一凜。
能讓這位煞星用遇到了令他情緒有所波動的人或事,絕非尋常。
他順著話頭,帶著幾分感慨與試探,撫須歎道:“紅塵萬丈,機緣萬千。
其中情之一字最是莫測,亦最為傷人。
”
他這話說得含蓄,既是提醒,也是擔憂。
他見識過這位主兒的手段,若真對什麼人起了心思,那後果……恐怕難以預料。
李清述聞言,卻並未如悟真道人預想的那般冷嗤或不悅。
他反而微微偏頭,看向窗外精舍庭院中一株遒勁的古鬆,日光透過鬆針落下斑駁光影。
“事在人為。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狩獵般的篤定。
他並未多言,但悟真道人卻從他這簡短的回答中,讀出了某種令人心悸的訊號。
這位煞星,隻怕是已然誌在必得了。
悟真道人暗歎一聲,不再多言,隻重新垂下眼簾,默默誦唸起清淨經。
隻盼那不知是幸或不幸被這位盯上的“機緣”,莫要落得個魂飛魄散的下場纔好。
李清述卻不再理會老道。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指尖依舊輕輕撚著袖中那枚溫潤的玉佩,腦海中勾勒出一番景象。
那雙清澈含羞的眼,那道清甜柔潤的嗓音,以及在閨房之內,吻落在她額心上時,她瞬間僵直髮懵的生動反應……
一絲笑意在他唇角緩緩綻開。
……
舍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的腳步聲,恭謹之中暗含著幾分焦急。
一個身著暗紫色內侍服,麵容清瘦、眼神精明的老太監,正垂手肅立在院門外。
作為李清述身邊最得用、也最知曉分寸的大太監,主子移駕澄心觀“靜修”,他自然也需隨侍左右,打理一應瑣事,並隨時準備傳遞宮中的重要訊息。
隻是這位主子向來神出鬼冇,他的行蹤,即便是他也時常難以把握,隻能在主子可能出現的幾處地方輪流恭候。
今日,他已在此等了近半日,心中不免有些焦灼。
宮中和朝堂雖在陛下鐵腕下看似平穩,但每日仍有無數奏章、密報、請旨事宜需要決斷,拖延不得。
張慶正思忖著是否要冒險入內,舍門卻無聲地開了。
李清述緩步走出,臉上那絲淡淡的笑意已消失無蹤,恢複了慣常的冷淡漠然。
他身上的白衣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刺目,周身那股無形的冷冽威壓,讓張祥深深低下頭去,不敢直視。
“陛下。
”張祥趨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十二分的恭順,“您可回來了。
奴才已在此恭候多時,有幾份加急的奏報和南邊來的密信,需請您禦覽定奪。
另外,幾位閣老遞了牌子,說有要事求見,您看……”
李清述腳步未停,隻淡淡“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徑直走向專門為他“清修”而準備的靜室。
這座院落位於道觀深處,外觀與周圍其他建築無異,青磚灰瓦,古木掩映,但內裡卻大有乾坤。
守衛皆是氣息沉凝、眼神銳利的暗衛,明處暗處,不知佈置了多少人手。
院落的核心是一間寬敞的書房,門窗皆用特殊材質加固,隔音絕佳。
室內並無太多道家陳設,是一處簡練肅殺的禦書房。
巨大的紫檀木書案上,筆墨紙硯、奏章匣子、密信銅管一應俱全,擺放得一絲不苟。
牆上懸掛著巨幅的疆域輿圖,上麵以不同顏色的小旗標註著軍政要情。
李清述步入書房,在書案後那張寬大的黑檀木椅上坐下。
張祥早已手腳麻利地將需要處理的文書分門彆類,整齊地碼放在他手邊,並用最快的速度,低聲稟報了最重要的幾件事項概要。
李清述不再言語,伸手拿起最上麵的一份奏章。
那是一份關於鹽政貪墨案的最終查辦報告,牽扯數百名官吏,卷宗厚達寸許。
尋常皇帝處理此類複雜案件,至少需召集重臣反覆商議,耗費數日乃至旬月。
然而李清述隻是目光沉靜地快速翻閱著,速度之快,幾乎令人疑心他是否真的在看。
他的指尖偶爾在某一處細微的證供矛盾或數額差異上輕輕一點,張慶便心領神會,立刻在一旁的空白紙上記下要點。
不到半個時辰,那厚厚的卷宗已被他審閱完畢。
他提起硃筆,在最後的處置意見上,寫下一個鐵畫銀鉤、力透紙背的“斬”字,又在旁邊批註了十幾條具體到人頭、牽連範圍、後續督辦的要求,字字如刀,條理清晰,堵死了所有可能輾轉騰挪的漏洞。
其思維之縝密,決斷之冷酷,效率之高,令人膽寒。
接著是北境軍鎮換防的調度方案、江淮水患的賑濟章程、西域商路稅收新政的試行反饋……每一份文書,無論厚薄,到他手中,都彷彿被一道冰冷而銳利的劍光剖開,直指核心。
他很少猶豫,批註簡潔有力,往往一語切中要害。
偶有需要權衡之處,他略一沉吟,便能提出連老於政務的閣臣都未必能立刻想到,劍走偏鋒卻又行之有效的解決之道。
張祥侍立一旁,最初的那點焦急早已化為深深的敬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他服侍這位主子多年,深知其可怖。
李清述並非依靠廢寢忘食的勤政來維持這種高效。
那是一種純粹的天賦異稟,與冰冷到極致的理智與洞察力,還有對權力與人心的精準把控,和對流血與毀滅毫無顧忌的漠然。
在他眼中,國家政務或許如同一盤精妙的棋局,或是需要被馴服拆解的複雜機關。
而他所做的,不過是運用他那超越常人的頭腦和絕對的力量,去達成他想要的結果。
順便滿足他那些不足為外人道,危險而隱秘的趣味。
兩個時辰後,案頭堆積的文書已處理大半。
李清述放下硃筆,活動了一下手腕。
窗外的日光透露進來,將書房內映出一片淡金的光暈,卻絲毫無法融化他周身的寒意。
張祥適時奉上一盞溫度剛好的參茶。
李清述接過後並未飲用,目光落在了腰間的白色玉佩上,溫潤的玉質在斜陽下泛著柔和的光,與這間冰冷肅殺的書房格格不入。
他伸出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玉佩邊緣,微涼的觸感傳來。
此刻他竟然覺得,政務是如此的乏味,明明之前是那般的縱情恣意、酣暢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