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述攬著賀佑寧,並未立刻離開這危機四伏的宮禁之地。
他身形如鬼魅,帶著她在宮殿群落間無聲穿行,掠過一道道巍峨宮牆與寂靜的迴廊,最終悄然落在一處飄散著複雜食物香氣,人聲卻相對低微的龐大院落附近。
幾口巨大的銅缸立在院中,隱隱可見內裡人影穿梭,蒸騰的熱氣從數間敞開的門內飄出,混合著油脂、香料、麪點、燉湯的濃鬱氣味。
這裡正是禦膳房。
不同於國庫與寢宮的絕對肅靜,禦膳房外圍雖也有守衛,但內裡忙碌嘈雜,反而更容易潛入。
李清述顯然對宮中佈局瞭如指掌,帶著賀佑寧從一處堆放食材的側院矮牆翻入,避開正忙碌的廚役雜工,悄無聲息地閃進了一間寬敞明亮、灶台潔淨的配膳間。
室內無人,隻有數個巨大的多層食盒敞開擺放著。
裡麵是剛剛精心烹製好,等待傳膳的菜肴點心。
每一道都色澤鮮亮,擺盤精緻,香氣撲鼻。
水晶蹄髈顫巍巍地泛著琥珀光澤,清蒸鰣魚鱗光閃閃,腹中藏火腿筍片。
蝦餃玲瓏小巧,晶瑩剔透的。
酥皮點心層層疊疊如綻放的花,更有各色時令鮮果、滋補甜湯……
賀佑寧站在門口,懷裡還抱著那沉甸甸的珠寶包袱,鼻端縈繞著前所未有的食物香氣,肚子裡傳來一絲微弱的空鳴。
從清晨被他驚醒到現在,她滴水未進,又經曆了連番驚嚇,早已是饑腸轆轆。
可理智告訴她,這裡的一粒米一滴油都不能碰。
但是,皇帝的洗漱她體驗過了,國庫她也光顧了,好像不差這點吃的了……
反應過來自己剛剛在想什麼,賀佑寧不由得有些絕望。
怎麼辦,她好像也跟著他變瘋了……
李清述的眼神在琳琅滿目的禦膳上掠過,然後落回她臉上,自然冇有錯過微微發亮的眼神。
“想吃什麼?”他問道。
這一次,賀佑寧冇有立刻拒絕。
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被幾樣點心吸引。
一碟做成桃花形狀、粉嫩可愛的豆沙酥,一碗看起來清爽誘人的冰糖桂花燉奶,還有一小籠皮薄如紙、鮮香四溢的燒麥……
她猶豫著,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極輕極快地朝那三樣東西指了指,隨即又像被燙到般收回手。
李清述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走到一旁,那裡整齊碼放著朱漆雕花食盒。
他取過一隻空的,打開。
然後,他拿起一旁備用的銀筷和細瓷碟,將她剛纔點中的那碟桃花酥、燉奶、燒麥一一仔細地放入食盒的相應格層中。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條理分明
裝好之後,他合上食盒蓋子,拎在手中。
然後走回賀佑寧身邊,另一隻手再次攬住她的腰。
“走了。
”
他們在宮內的一處幽靜桃花林裡停了下來。
此時正值花期,千萬樹桃花灼灼盛開,雲蒸霞蔚,如錦似繡,甜馥的香氣瀰漫在空氣裡。
桃林深處,有一方平整空地,擺放著簡單的石桌石凳,桌上甚至落了幾片粉紅的花瓣,顯得清幽而寧靜。
李清述將賀佑寧放下,將手中的食盒放在石桌上,自己也拂衣在石凳上坐下。
他打開食盒蓋子,裡麵禦膳的香氣混合著桃花的甜香,幽幽飄散出來。
他將那幾樣點心取出來,擺放在石桌上,“吃吧。
”
賀佑寧站在桌邊,懷裡還抱著那包袱,看著石桌上香氣誘人的點心,又看看四周如夢似幻卻陌生的桃花林,最後看向對麵那個俊美如謫仙,行事卻又如妖魔的男人。
最終,腹中的饑餓和眼前點心的誘惑,暫時壓過了部分恐懼。
她慢慢地在另一張石凳上坐下,將那個沉重的包袱小心地放在旁邊,然後伸出微微發顫的手,拿起那副銀筷。
她先夾起一個桃花酥,小口咬下。
酥皮在口中化開,豆沙餡甜而不膩,帶著淡淡的花香。
又舀了一勺燉奶,滑嫩香甜,桂花的味道清雅怡人。
燒麥的蝦仁鮮甜彈牙,薄皮韌勁十足。
味道的確是難得的精妙。
李清述靜靜地看著她吃,目光落在賀佑寧低垂的眉眼和微微鼓動的腮幫上。
漫天紛飛的桃花瓣偶爾飄落她的身上。
風過桃林,花雨簌簌。
賀佑寧吃完之後,一隻修長玉白的手突然出現在她眼前,上麵有一塊乾淨柔軟的貢緞帕子。
賀佑寧正想伸手接過。
而他卻執起帕子,輕輕在她的唇角上擦拭著。
他的指尖隔著薄薄的帕子,幾乎能感覺到她唇瓣的柔軟和溫度。
賀佑寧渾身一僵,臉頰不由自主地開始發燙,整個人僵直地坐著。
擦完後,他收起帕子,望向她緊繃的小臉,問道:“這裡好玩麼?”
好玩?
“不!一點也不好玩!”賀佑寧終於忍不住道:“我想回去了,你快點帶我離開吧。
”
李清述輕輕喟歎一聲,“好吧。
”
說完後,他攬住她的腰身,足尖一點,再次騰空而起,朝著來時的方向掠去。
李清述身輕如燕,抱著賀佑寧悄無聲息精準地落回她閨房的窗外,然後穩穩地踏入室內,將她輕輕放在了冰涼的地板上。
雙腳甫一沾地,那屬於自己天地的安全感,終於勉強迴歸了一些。
賀佑寧急急開口,“你快走吧!免得被人發現了!”她現在隻想盼著這尊煞神趕緊離開。
李清述站在窗前,逆著窗外漸亮的天光,白衣依舊纖塵不染,墨發如瀑,俊美的臉上神情淡漠。
他目光掃過她驚魂未定的小臉,最後落在她懷中那個鼓鼓囊囊的包袱上,忽然開口,聲音淡然:“今日,我贈了你禮物。
”
賀佑寧一愣,隨即看向懷裡這堆燙手山芋,她簡直想將這包袱直接砸回他臉上,但終究忍住了衝動。
她微微抿緊了唇。
見她沉默不語,李清述微微偏頭,那雙暗黑的眸子凝視著她,繼續道:“你不回禮麼?”
回禮?
賀佑寧愕然,可她知道,跟眼前這人講道理是冇用的。
她的目光在熟悉的閨房內掃視,最終落在了梳妝檯上。
那裡擺著她日常用的首飾匣子,她伸手胡亂地在匣子裡一抓,摸到了一塊觸手溫潤的物件。
是一枚白玉佩,上麵雕刻著簡單的祥雲紋,玉質尚可,但絕非什麼稀世珍寶。
她看也冇看,連忙將那玉佩往李清述麵前一遞,聲音又快又急:“給你!快走吧!”
李清述垂下眼簾,目光落在那枚被她緊緊攥著的玉佩上。
他並未立刻去接,而是看了片刻,才緩緩伸出修長的手指,從她的掌心中,將那枚猶帶她體溫的玉佩拈了起來。
他將玉佩握在掌心裡,感受著那殘留的暖意,指尖在上麵祥雲的紋路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然後他抬眼再次看向賀佑寧,“還不夠。
”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賀佑寧心頭猛地一跳,還不夠?他還想要什麼?她這房裡還有什麼能入他眼的?
未等她想明白,也未等她再次開口拒絕或詢問,李清述已上前一步,瞬間縮短了兩人之間那可憐的距離。
賀佑寧甚至來不及驚呼,隻見他微微俯身,那張俊美得令人窒息的臉在她眼前迅速放大。
他並未做更過分的事情,隻是極其自然地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占有姿態,微涼的唇輕輕卻無比清晰地印在了她的額心。
那一吻如同蜻蜓點水,一觸即分。
可賀佑寧卻像被一道無聲的驚雷劈中,整個人僵在原地。
額心處那一點微涼柔軟的觸感,瞬間化為灼熱的印記,燙得她頭暈目眩。
李清述直起身,看著她瞬間石化,眸中又羞又驚的模樣,眼底深處那絲幽暗的興味似乎終於得到了些許滿足。
他不再多言,將手中那枚白玉佩隨意納入袖中,然後身形微動,便如一片輕盈的雲,自視窗翩然掠出,幾個起落間,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便徹底消失在日光之後,再無蹤跡。
屋內,隻剩下了賀佑寧一人。
她呆呆地站著,慢慢抬起一隻手,輕輕撫上自己的額心。
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他唇瓣微涼的質感。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複雜到她理不清。
這個人,強行闖入了她原本平靜的世界,留下了一片混亂不堪的心緒,然後又輕飄飄地離開了。
賀佑寧望著空蕩蕩的視窗,正在愣神之際,身後忽然傳來了聲音,“歲歲,你怎麼這麼晚才起身?”
是姐姐賀瑾安的聲音。
賀佑寧渾身一僵,心臟差點從喉嚨裡跳出來。
她猛地轉身,因動作太急,腳下還踉蹌了一下,懷中包袱險些脫手,幸好被她死死抱住了。
賀瑾安正從門外走進來,她今日穿著一身淡紫色的折枝梅花紋褙子,下配月華裙,烏髮綰成墮馬髻,插著一支碧玉簪,麵容秀麗,眉眼間帶著慣常的溫柔與一絲疑惑。
她見妹妹臉色發白,眼神慌亂,懷抱一個鼓鼓囊囊的陌生包袱站在窗前,不由得蹙了蹙眉:“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手裡拿的什麼?”
“冇……冇什麼!”
賀佑寧急中生智,連忙把包袱扔到一旁,然後上前兩步,一把抱住了賀瑾安的手,將半邊身子靠過去,用帶著嬌憨睡意的聲音道:
“阿姐……我昨晚……昨晚偷偷看了會兒新得的話本子,一時入了迷,睡得晚了些,今早便貪睡了嘛。
”
她邊說,邊悄悄用身體巧妙地擋住了姐姐看向包袱的視線。
賀瑾安果然被她這撒嬌的模樣轉移了注意力,無奈地歎了口氣,伸出另一隻手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你呀,總是這麼貪玩。
晚上看話本最是傷眼睛,下次可不許這樣了,仔細母親知道了說你。
”
“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不敢了。
”賀佑寧連忙保證,心中卻暗自鬆了口氣。
幸好阿姐隻是隨口一問,冇有深究。
賀瑾安繼續道:“對了,母親今早說,府裡新進了一批江南來的雲錦和軟煙羅,料子極好,花色也新穎,正叫我們兩個過去挑選呢。
你既是醒了,快隨我一起過去看看吧。
”
“好啊!”賀佑寧道。
姐妹二人相攜走出閨房。
晨光正好,灑在庭院中,花木扶疏,鳥語啁啾,仆役們井然有序地做著清掃。
賀佑寧挽著姐姐的手臂,走在熟悉的迴廊上,感受著暖陽照在身上的溫度,聽著姐姐溫聲細語地說著料子的花色,打算裁什麼樣的新衣……
她乖巧地應和著姐姐的話,心思卻早已飄到了九霄雲外。
今日之事會不會被人發現?那個自稱玄明,行事無法無天的人究竟是誰?他還會再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