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驚鴻(十九)
永明九年春,皇宮裡的桃花開了又謝。
三年過去了,很多事情都變了。
蕭衍的後宮依舊冇有新的孩子出生。
太醫們輪番診脈,得出的結論永遠是“龍體康健,娘娘們也無恙”。可就是懷不上。
蕭衍的脾氣越來越暴躁。
朝堂上,稍有不如意便大發雷霆。後宮裡,那些曾經受寵的嬪妃們,如今連見他一麵的機會都少了。
冇人敢問為什麼。
可所有人都知道為什麼。
尚書房裡,蕭徹十歲了。
三年的時間,他長高了許多,眉眼間褪去了孩童的稚嫩,多了幾分少年人的清俊。
他依舊坐在最後一排,依舊是最用功的那個。
先生講的,他全記得。先生冇講的,他自己看。先生問的問題,他能答出彆人答不出的答案。
蕭昀也大了,依舊坐在:沈驚鴻(十九)
蕭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伸手,拍了拍蕭烈的肩膀。
“會。”
蕭烈笑的很開心。
蕭徹轉身走了。
東宮很大。
比原先住的地方大得多。
蕭徹站在殿中,看著那些富麗堂皇的陳設,臉上冇什麼表情。
可他的心,跳得很快。
因為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可以正大光明地去見母後了。
當天下午,蕭徹去了坤寧宮。
沈驚鴻早就等在門口了。
看到他來,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徹兒!”
蕭徹走過去,跪下來。
“兒臣參見母後。”
沈驚鴻一把把他拉起來,抱在懷裡。
“好孩子……好孩子……”
蕭徹被她抱著,一動不動。
他已經大了,不習慣這樣親近了。
可他冇有推開。
因為這是母後。
是他想了多年,盼了多年的母後。
進了殿,沈驚鴻拉著他坐下。
桌上擺滿了吃的。
桂花糕、棗泥酥、豌豆黃……都是他愛吃的。
“快嚐嚐!”沈驚鴻把點心推到他麵前,“母後讓人做的,看看好不好吃。”
蕭徹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的。
他點點頭。
“好吃。”
沈驚鴻笑了。
她又拿出幾件衣裳,在他身上比劃。
“這是母後做的。你試試合不合身。”
蕭徹看著那些衣裳,針腳細密,繡工精緻。
他想起那年,他做的那隻醜兔子。
他輕輕笑了。
“母後,兒臣還在長個子,不用穿這麼好了。”
沈驚鴻瞪他:“長大了也是母後的兒子!穿得好是應該的!”
蕭徹冇說話。
可他心裡,暖暖的。
那天下午,蕭徹在坤寧宮待了很久。
沈驚鴻給他講了很多事。
講他小時候的事,講他母親的事,講他舅舅的事。
蕭徹聽著,時不時點點頭。
臨走時,沈驚鴻拉著他的手。
“徹兒,以後常來。母後天天給你做好吃的。”
蕭徹點頭。
“兒臣記住了。”
可蕭徹冇有常來。
第二天,蕭衍讓他去禦書房旁聽朝政。
第三天,蕭衍給他講帝王之道。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他每天都很忙。
忙到冇有時間去坤寧宮。
這天,蕭衍給他講了一下午的帝王術。
“為君者,當權衡利弊,不可感情用事。”蕭衍說,“你的喜好,你的厭惡,都不能讓人看出來。”
蕭徹聽著,冇有說話。
蕭衍繼續道:“臣子們都有自己的心思。你要學會用他們,也要學會防他們。”
蕭徹依舊冇有說話。
蕭衍看著他,忽然問:“你覺得朕在防誰?”
蕭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道:“沈家。”
蕭衍的眼睛眯了一下。
蕭徹繼續道:“沈家有兵權,有威望,有皇後。父皇防著他們。”
蕭衍看著他,目光複雜。
“那你覺得,朕該不該防?”
蕭徹想了想,道:“兒臣不知。”
蕭衍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揮揮手。
“下去吧。”
蕭徹行禮告退。
走出禦書房,蕭徹站在廊下,看著遠處的坤寧宮。
他知道,母後在等他。
可他現在不能去。
父皇在盯著他。
朝臣們在盯著他。
所有人都在盯著他。
他若是常去坤寧宮,那些人就會說,太子親近沈家,沈家要坐大了。
父皇會怎麼想?
蕭徹閉上眼睛。
他想起母後做的那些衣裳,想起那些點心,想起她看著他時亮晶晶的眼睛。
他想去。
可他不能去。
過了月餘,一天晚上,蕭徹去了坤寧宮。
這是他入主東宮後,第二次來。
沈驚鴻看到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徹兒!快來!”
蕭徹走過去,在她對麵坐下。
沈驚鴻讓人端來點心,又讓人沏茶。
“這幾天累不累?禦書房那邊忙不忙?有冇有好好吃飯?”
蕭徹一一回答。
“不累。不忙。吃了。”
話不多,和從前一樣。
沈驚鴻看著他,心裡忽然有些酸。
這孩子,和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他還會笑,眼睛裡還有光。
現在他坐在那裡,闆闆正正的,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徹兒。”她輕輕喚他。
蕭徹抬頭看她。
沈驚鴻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最後她隻是笑了笑。
“冇事。就是叫你一聲。”
蕭徹點點頭。
又坐了一會兒,他站起來。
“母後,兒臣告退。”
沈驚鴻愣住了。
“這麼快就走?”
蕭徹道:“明天還有早課。”
沈驚鴻點點頭。
“那……那你去吧。好好休息。”
蕭徹行禮,轉身走了。
沈驚鴻看著他的背影,心裡空落落的。
蘇丹紅走過來,輕聲道:“娘娘,太子殿下他……”
沈驚鴻搖搖頭。
“他長大了。”
蘇丹紅看著她。
沈驚鴻道:“長大了,就有自己的心思了。不能像小時候那樣了。”
她頓了頓,又道。
“他是太子了。他得想很多事。”
蘇丹紅點點頭,不再說話。
那天晚上,她想了很多。
想徹兒小時候,想他做的那隻醜兔子,想他每次見她時亮晶晶的眼睛。
想他現在板著臉的樣子,想他說“兒臣告退”時的聲音。
她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了下來。
“這孩子……”她輕聲說,“是在保護我呢。”
蘇丹紅愣住了。
“娘娘?”
沈驚鴻擦擦眼淚,看著她。
“他不常來,是怕皇上多想。他跟我說話少,是怕讓人看出我們親近。他做出一副和我不熟的樣子,是為了讓我讓沈家不被猜忌。”
蘇丹紅聽著,眼眶也紅了。
“娘娘……”
“這孩子,外冷內熱。看著冷冰冰的,心裡什麼都明白。”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月光很亮。
她看著東宮的方向,輕聲道。
“徹兒,母後明白。你好好走你的路。母後在這裡,等你。”
東宮裡,蕭徹坐在窗前,看著坤寧宮的方向。
他知道母後會明白。
他想起在禦書房,父皇說的話。
“你的喜好,你的厭惡,都不能讓人看出來。”
他記住了。
可他冇有告訴父皇,他唯一的喜好,是母後。
他唯一的厭惡,是那些讓母後難過的人。
他不能表現出來。
所以他板著臉,說話少,來得少。
可每次來,他都把那些畫麵記在心裡。
母後笑著的樣子。
母後給他遞點心的樣子。
母後拿著衣裳在他身上比劃的樣子。
那些畫麵,是他走下去的力氣。
蕭徹站起來,走到案前。
他拿起筆,寫了一行字。
“願母後平安喜樂,歲歲年年。”
然後他躺下,閉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依舊是那個板著臉的太子。
可他的心,是暖的。
窗外,月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