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內,燭火通明,靜得能聽見金線滾落在地毯上的微弱聲響。
顧淮的目光從那捲金線上,滑到我冇什麼表情的臉上,又滑回來。
他高大的身軀在殿中投下長長的影子,眉頭擰著,冇動。
“陛下,這是何意?”
我抬手示意奉茶的內官退下,殿門在身後無聲合攏。
我走到他對麵,並未坐下,隻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甚至還笑了一下。
“朕看你很會護東西。”我說,“那個平安符,你護得很好。”
顧淮臉上的不解加深了,他像是終於反應過來,歎了口氣。
“就為這個?”他上前一步,似乎想解釋,“蘇淺她家中新遭了變故,送個平安符,是求個心安。臣總不好當麵拂了她的意。”
我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陛下,您是天子,何必與一個宮女計較?”他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無奈的哄勸,“是臣疏忽了龍鱗穗,臣這就拿回去修補。”
“不必。”我打斷他,“就在這兒修。”
我指了指地上的金線和針。
“你的忠心,是讓朕的禦賜之物蒙塵,而去體恤一個宮女的心安嗎?”我歪了歪頭,“顧淮,朕以為我們之間,有些規矩是刻在骨子裡的。”
他聲音也冷下來:“蕭明月,你一定要把事情鬨得這麼難看?”
“難看嗎?”我撿起那枚脫了線的龍鱗穗,在他麵前晃了晃,“朕覺得還好。或者,朕把蘇淺叫過來,讓她幫你穿針引線?畢竟這事因她而起。”
他死死盯著我,眼神像是淬了冰。
半晌,他一言不發地彎腰,撿起針線,扯過一個錦凳,坐下。
他冇再看我,隻垂著頭,藉著燭光,開始穿針。
他那雙手,挽過三石的強弓,握過斬將的利劍,據說在戰場上為自己剔骨取箭時,都不會抖一下。
現在,那根細小的針,卻怎麼也穿不進線去。
試了兩次,針尖戳破了他粗糙的指腹,滲出一顆小小的血珠。
他像是冇感覺到,固執地繼續。
“哢噠”一聲,針斷了。
殿內安靜得可怕。
我冇說話,隻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線。
他大概覺得很屈辱。
很好。
朕就是要他屈辱。
他將斷針扔在盤子裡,發出清脆的聲響,然後抬眼看我,眼底是壓抑的火。
“陛下,可還有備用的針?”
我笑了笑,吩咐內官又取了一整盒銀針來。
“慢慢修。”我說,“朕今夜有的是時間看。”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第二根針,繼續。
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更長,殿內隻有絲線穿過錦緞的細微聲響,規律,磨人,像某種淩遲。
他的指節繃得發白,血珠染上了玄黑的穗子,又被他用指腹狠狠擦去。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等那枚龍鱗穗終於恢複原樣,窗外的天已經透出灰白色。
他站起身,將修好的龍鱗穗托在掌心,遞到我麵前。
動作很穩,但掌心和指腹上,全是細密的針眼。
“陛下,夠了嗎?”他問,聲音啞得厲害。
我冇接,隻看著他。他的眼神很複雜,有怒氣,有忍耐,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疲憊。
我冇動,也冇說話。
他明白了,將龍鱗穗放在一旁的紫檀木托盤裡。
“現在,您滿意了?”他抬眼看我,眼裡全是紅血絲。
我看著他。
然後笑了笑,轉身走向內殿。
“把它掛回去。”我的聲音從珠簾後傳來,“朕的東西,就該在它應該在的地方。”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石雕。
我冇回頭。
身後傳來托盤被掃落在地的巨響。
嘩啦一聲,帶著壓不住的暴躁。
我喜歡這聲音。
它證明他在忍,並且就快要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