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立旗”二字上。棚裡冇人說話。陸嘉允把簡圖捲起來收好,動作慢,像在收一件要緊的東西。沈漁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高得功把雁翎刀往腰間正了正。周讞退到棚門口,手按著刀柄往渡口方向看了一眼。
“今夜就走。”朱慈烺站起來。“沈漁,船備好。高得功,把人收攏,隻帶能打的,老弱婦孺上沈漁的船。陸先生,賬冊糧袋都帶上。周讞跟我。”
四個人各自散了。草棚外頭河風大了起來,吹得蘆葦叢沙沙響。渡口那邊沈漁的船隊開始動了,桅杆一條一條豎起來,有人解纜繩,有人撐篙。高得功的兵在坡下集合,刀槍碰著響,低聲傳著口令。陸嘉允在棚裡收最後幾本賬冊,塞進布袋裡繫緊,又把角落裡剩下的半袋糧扛上肩。粥鍋倒空了洗過扣在草棚角落,老王頭站在坡下看著,冇說話。有條漁舟的帆扯到一半卡住了,船上的人低聲罵了一句,又拽了一把。
朱慈烺最後站在高坡上望了一眼江北漕河。
這段河彎是他立信起步的地方。渡口的土路是這半個月踩出來的,草棚是搭的,粥鍋是借的。名聲傳出去又引來馬阮的人。可這一帶的人記住了,有個小公子護民給糧。有人走了有人留下。渡口還會有人過路,還會有人需要一口粥一勺糧。可那不是他的事了。他有更大的事要辦。
遠處北邊天際陰雲壓得更厚了。灰濛濛一片,分不清是雲是霧。清軍主力在那頭集結,遲早要壓過來。他看得見那盤棋怎麼走,可他不能等棋走到眼前才動。
他轉身往坡下走。袖口玉佩貼著手腕,溫的。
河彎裡沈漁的船隊升帆了。舊麻帆一張張扯起來,吃住了河風,鼓著往前推。船槳打水,吱呀聲響成一片。太子一行人從渡口上了船。第一條船吃水深了些,沈漁站在船頭,手按著短刀,指揮著船往河彎外走。高得功的人蹲在船艙裡,刀槍抱著。陸嘉允坐在船尾,布袋擱在腳邊。船上的人壓著聲音說話,霧太厚,看不見前頭的路,隻能憑水聲走。
漕河水麵上起霧了。薄薄一層,貼著水麵飄,把渡口和草棚都籠在白濛濛裡。船穿過霧氣往南走,桅杆在霧裡斜著,影子拖在水麵上。朱慈烺站在船頭回望了一眼。
江北的燈火滅了,隻剩霧氣和水聲。南邊的水路在霧裡敞著,看不見儘頭。
南下,立旗,抗清。
這三件事從今日起綁在了一起。
船從漕河口拐出來時,江麵比朱慈烺想的還寬。
漕河走了半夜,水麵窄,兩岸蘆葦擠著船舷,槳聲在水裡悶著響。一出河口,水麵忽然寬出去,天地敞開了,左邊看不見岸,右邊也看不見岸,隻有水。江風從正麵灌過來,帶著水腥氣和鹹濕味,帆吃住了風,船身一傾,往江心裡去。
霧也大了。漕河上那層薄霧到了江麵變厚,貼著水麵鋪開,白濛濛一片,把對岸的影子全吞了。桅杆在霧裡斜著,帆影模糊,隻能看見前麵那條船的尾燈,一粒黃豆大的光,在霧裡晃。
沈漁站在船頭。他換了件短褐,袖子紮到肘上,赤腳踩在濕船板上,手裡攥著一根竹篙。江水拍著船幫,他眼睛盯著水麵,竹篙往水裡一探,提起來看水色,再探。每隔幾息他挪一下腳,重心壓在左腳上,右腳踩著船幫的濕痕,身體跟著船身的晃動起伏。這是長在水上的人的腳,踩得住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