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嘉允的眼神亮了。他坐直了身子。
“殿下,立旗須有名分。殿下是嫡長子,正統在身,可立‘奉太子監國’之名。監國之號一出,天下舊臣有主,名正言順。”
朱慈烺搖頭。
“監國號免了。”
陸嘉允愣了。棚裡幾個人都看著他。
“我立的是抗清旗,不是爭位旗。抗清兩個字,天下人都認得。我在抗清,天下想抗清的人就有去處。監國是南京的事。弘光在位,我跑到江南立監國,跟南京分庭抗禮,那是爭位。一個自稱太子的少年跑到江南立監國,天下人怎麼看?”
他看著陸嘉允。
“名分到了自然有。冇到硬立,招禍。南京現在盯著江北查冒充太子,我立個監國號,正好給他們遞刀子。”
陸嘉允冇有馬上接話。他盯著太子看了兩息,嘴唇動了動。
“可無名分,天下人怎麼認?”
“靠做事認。”朱慈烺說,“做的事讓人看得見摸得著,旗上寫的字纔有人信。號是空的,事是實的。把事做出來,比一個監國的號管用。在江北我是怎麼做的?護民,給糧,收人。百姓認的是我做的事,認的是有人給他們一口粥一條活路。到了江南照著做。等事做出來,旗自然立得住。”
陸嘉允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朱慈烺看得出來他還想說什麼。可陸嘉允到底是在官場摔過跟頭的人,他認這句話裡的道理。在南京他見過太多靠一個號招搖的人,號立得響,事做不出來,到頭來一場空。
朱慈烺往椅背上靠了靠。袖口裡的玉佩貼著手腕,溫的。
“你們知道我手裡有什麼。”
他看著四個人。
“玉佩,遺詔,和你們。”
他頓了頓。
“還有一樣。清軍主力從哪條路來,我知道。弘光的朝廷撐到幾時,我知道。這局棋往哪走,我看得見。南京那幫人看不見,馬阮看不見,四鎮看不見。我看得見。清軍在那頭集結,遲早過河。南京城裡在爭什麼,馬阮在盯什麼,我比你們先知道。”
棚裡的油燈跳了一下。河風從棚縫裡鑽進來,燈影晃著四個人的臉。冇有人說話。
“立旗。立的是‘有人抗清’的旗。讓天下人知道,崇禎的兒子還在,還在抗清,還在收人。等名聲到了,南京要麼來認,要麼來抓。到了那時候纔有得談。你們跟著我,我虧不了你們。憑的是我看得見這盤棋往哪走。”
高得功抱著胳膊冇動,刀疤旁的肌肉繃緊了。沈漁的眼睛在燈影下亮得厲害,手不自覺按上了短刀柄。周讞站在太子身後,呼吸壓著,手背上的筋繃成一條。陸嘉允把袖口撚了撚,青袍袖口被燈影照出洗白的紋路。他看太子的眼神變了,像重新認了一遍眼前這個少年。
“那何時立旗。”
問話的是周讞。他從跟太子到現在話一直不多,可這句問得實。
朱慈烺看著漕河簡圖。江北那段河彎、渡口、集鎮,他用手指一條條劃過去。這一帶是他立信起步的地方。渡口的高坡,草棚裡煮粥的煙火氣,蘆葦叢裡蹲著躲公人的那半個時辰。都在這片河彎裡。要走了。這片地方他記得。半個月前這裡隻有蘆葦和爛泥。趙耆舊借了糧,沈漁泊了船,高得功排過陣,陸嘉允記了半本賬。從十幾號人攏到一百多號。這些都在這片河彎裡。
“到了江南落腳處,擇個日子。”
他把目光從簡圖上收回來。
“把弟兄們攏一處,正式編個號令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