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底又擴了一圈。不算多,可跟十日前比,人多了船多了糧也多了。渡口那片地從荒灘變成了個落腳點,搭了幾間草棚,堆著糧袋子,有人巡夜,有人生火做飯。日頭偏西時,粥鍋冒出的白煙從草棚頂上飄過去,順著河風往南散。朱慈烺站在渡口高坡上看著下麵。沈漁的船靠了岸,又一批難民下來。高得功在坡下訓那幾個新來的兵,嗓門粗,隔著半條河都聽得見。陸嘉允在草棚裡記賬,筆尖在紙上劃拉著。周讞站在他身後,手按著刀柄,眼睛掃著渡口兩頭。
袖口裡玉佩貼著手腕。這幾日他又取出來過一回,給趙耆舊看了。每次取出來,玉麵都是溫的。
名聲立起來了。
南京兵部衙門的簽押房裡,阮大铖這幾日一直在忙。弘光登基後他起複掌了兵部,清洗東林一脈的動作冇停過。這日傍晚,他手下一個乾辦從江北迴來回話。
“堂翁,江北漕河一帶,有人聚眾護民。”
阮大铖擱下筆。
“什麼人。”
“來路不明。有船有兵,護送難民南撤,借糧平糶。沿河一帶的百姓管那人叫小公子。”
阮大铖冇動聲色。
“還有呢。”
乾辦湊近了半步。
“百姓裡頭有傳言,說那小公子自稱崇禎太子。”
簽押房裡靜了一瞬。阮大铖的手在筆架上搭著,冇拿起來。追諡的詔書是他經手擬的。太子遇害,朝堂有定論。怎又冒出一個來。若真有太子南來,弘光的位子就坐不穩,他阮大铖頭一個脫不了乾係。若有人冒充攪擾人心,也是禍患。不管真假,都得查實。
“去跟馬閣老說一聲。這事他定。”
乾辦去了。阮大铖坐回椅子裡,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他起疑的正是有人拿太子的旗號做事。拿太子的旗號在江北聚眾,往好了說是忠臣義士,往壞了說就是另立山頭。
馬士英那邊接到訊息比阮大铖還快。他有自己的耳目。乾辦到的時候,馬士英已經在看一份江北來的密報了。內容跟乾辦說的差不多。漕河一帶有人聚眾護民,自稱崇禎太子,有聲勢漸起的苗頭。
馬士英把密報擱在案上。
“查實了冇有。”
“回閣老,隻探到風聲。人冇見著,信物冇驗過。”
馬士英靠在椅背上。弘光已立,追諡已下。太子若真活著,南京的法統就多一層麻煩。太子若是假的,有人拿這旗號聚眾,也是麻煩。不管真假,留著都是禍根。窗外院子的日光斜著照進來,照在他擱在桌沿的手背上,手背上的筋凸著。
“查實是假,便拿。”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像在說一樁尋常公事。
“若查實是真的呢。”乾辦問了一句。
馬士英看了他一眼。乾辦不敢再問,退了。
真的假的,都要拿。真的拿住了,是請到南京來奉養。假的拿住了,是按律處置。兩條路,一個歸途。這話馬士英冇說出口。乾辦走後,他自己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南京容不下一個活著的、有聲勢的崇禎太子。
江北漕河渡口。陸嘉允從草棚裡出來,走到朱慈烺跟前,臉上不對。
“殿下。”
朱慈烺轉過身。
“說。”
“南京那邊,有人在盯我們了。臣那箇舊交孫糧戶,前日托人捎了話來。說南京有人到江北打探過,問有冇有人聚眾護民自稱崇禎太子。問得直白。孫糧戶冇接話,可打探的人在漕河一帶轉了兩日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