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院後院的槐樹底下襬了張舊方桌,四條腿不齊,墊了塊碎磚。朱慈烺坐桌後,陸嘉允、沈漁、高得功、周讞分坐四麵。日頭過了正午,樹影子歪過來,蓋住半邊桌麵。桌上攤著陸嘉允前日畫的江北漕河一帶簡圖,河彎、渡口、集鎮、哨卡,用細筆標了。
朱慈烺在上麪點了兩處。
“班底攏齊了,接下來做一件能讓人記住的事。”
他看著四個人。
“讓人知道有這麼一撥人,認這麼一麵旗。這事得乾淨,不能沾血。”
沈漁搓了搓手,黑瘦臉上冇表情,可肩膀往前探著。高得功手按桌麵,黑臉上一道刀疤繃著。周讞照舊不問,手擱在膝上刀柄旁。陸嘉允撚了撚青袍袖口,開口了。
“殿下,江北這一帶難民多,兵匪不分。漕河上走的商船這半年少了七成,沿河集鎮大多空了半邊。百姓往南撤,撤到哪都缺糧。”
他用指尖在簡圖上畫了個圈。
“若殿下要立信,從這裡入手。組織護送難民南撤,借糧平糶穩住地方。一樁護人,一樁給糧,名聲就立住了。”
朱慈烺點頭。這話他心裡盤過。前番收人靠信物和預知,可信物隻傳給心腹看,預知隻在小圈子裡說。外頭的人認不認這麵旗,得靠做事。做的事讓人看得見摸得著,旗纔算旗。名聲這東西他比在場任何人都清楚它的分量。幾百年後翻史書,滿紙寫的都是成王敗寇,可活在當下的人認的是眼前誰給他們飯吃、誰給他們活路。名聲立起來,纔是真正的旗。
“怎麼個做法。”
陸嘉允把簡圖往太子跟前推。
“沈兄走水路,出船探訊息,護送難民過漕河。高兄走陸路,率弟兄護衛陸上的難民,把趁亂劫掠的小股土匪驅一驅。漕河一帶這兩年散了不少潰兵,有人落草為匪,有人占道截糧。都是地方上散了的潰兵土匪,打不得硬仗,可也禍害百姓。”
他看了太子一眼。
“借糧的事,臣來。這一帶臣還有兩三箇舊交,手裡有糧。隻是借糧要有個名目。百姓認糧,耆舊認人。隻憑一個行商小公子,借不動幾車糧。”
話說到底了。朱慈烺明白。
“對耆舊那邊,身份我親自來亮。隻亮一次,不公開。”
沈漁在邊上接了一句。“船我出。漕幫裡還有幾個老兄弟冇散,我去找。”
高得功悶聲說了句。“護衛的事,我的人夠。”
朱慈烺看著三個人。”做。水路陸路同時走,三天之內見動靜。”
第二日就動了。
沈漁泊在漕河裡的三條漁舟起了錨,掛舊麻帆往下遊走。他帶的人不多,十來個漕幫弟兄,都是水上的老人,會看水色認航道。頭一日就接了一批難民過河。三十幾口人,老的小的,擠在渡口等了兩日冇人管。沈漁的船一靠岸,帶頭的老人上來問多少錢一人。
“不要錢,上船就是。”
那老人愣了半晌,回頭衝岸上喊了一嗓子。岸上的人湧過來。沈漁站在船頭,手按著短刀,一個一個指揮著上船。船吃水深了,他讓超載的分到第二條船上。一趟過去,人送到對岸,回頭看岸上還剩一撥等著下一趟。有個漢子揹著老母走了三天,到岸邊腿一軟跪下了。沈漁伸手拽他起來,推上船。船離岸時那漢子回頭看了渡口一眼,眼圈紅著,冇說話。沈漁冇理他,撐著船篙往對岸去,水聲嘩嘩的。
高得功走陸路,帶了二十來個潰兵弟兄,都是跟他從北邊一路退下來的老人。走了半日就撞上一夥土匪。十幾個人,占著官道邊的岔口攔路截糧。潰兵散了以後落了草的,刀槍都不齊整,算不得硬茬子。高得功列了個陣往前一壓,那夥人見著製式刀槍就跑了。高得功追了一裡地,砍翻兩個斷後的,剩下的一鬨而散。沿路又清了兩個土匪窩棚,把搶來的糧分了些給路過的難民,剩下的拉回去交差。路上遇到的難民見了製式刀槍先躲,躲完見不搶不殺,纔敢探出頭問一句往哪走。高得功指了南邊的路。他回來時刀鞘上蹭了道口子,雁翎刀的銅箍碰了一聲。他在草上蹭了蹭刀上的血,跟太子報了一句“散了”,冇多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