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春宴藏鋒------------------------------------------,岸旁垂柳依依,漫天飛絮伴著落英簌簌飄落,鋪就一地錦繡芳菲。皇家春宴的絲竹雅樂婉轉流淌,揉著暮春暖風漫遍整座行宮露台,滿目皆是錦衣玉容、笙歌昇平,一派大周盛世的富庶繁華。、喧鬨盛景,終究是外人眼中的熱鬨。於薑歲而言,這場萬眾追捧的曲江盛宴,不過是她十七年幽居歲月過後,第一次窺見的人間百態。滿堂權貴各懷心思,世家子弟伺機攀附,閨閣貴女暗自爭豔,人人奔赴名利與風光,唯有她一身素衣,立於喧囂之外,沉靜得格格不入。,早已徹底擊碎京中流傳數年的流言。那些說她貌醜孤僻、粗鄙無姿的揣測,在她清絕絕塵的容貌與沉穩端雅的風骨麵前,儘數轟然崩塌。此刻全場目光皆若有似無縈繞在她身上,有驚豔、有探究、有豔羨,更有藏不住的嫉妒與算計,層層疊疊,無聲裹挾。,心頭的酸澀與危機感翻湧不休。她抬手撫過自己滿身精工刺繡的緋紅宮裝,滿頭剔透珠翠流光溢彩,是她精心籌備多日的盛裝,往日裡隻要她這般登場,必然是全場焦點、眾星拱月。可今日,在薑歲一身簡約素衣的映襯下,這般極儘奢華的裝扮,反倒顯得豔俗張揚,刻意又淺薄。,收斂了所有不甘,依舊維持著京中貴女之首的溫婉儀態,緩步上前。唇角笑意恰到好處,謙和有禮,挑不出半分錯處,話語溫柔,卻字字暗藏機鋒:“薑小姐久居深閨,養得一身清雅風骨,今日初入宴席便驚豔四座,真是讓人自愧不如。想來太傅大人家教嚴苛,薑小姐定然飽讀詩書、才情卓絕吧?”,實則暗藏試探與刁難。如今京城世家圈層皆以才情論高低,她刻意提起詩書才情,便是暗諷薑歲常年閉門養病,與世隔絕,縱然容貌絕世,也不過是個空有皮囊、胸無點墨的空洞美人,登不上大雅之堂。,紛紛附和附和,假意恭維,實則坐等薑歲出醜。“是啊,薑小姐深藏閨中多年,想必氣質出眾,才情定然不俗。”“今日盛宴難得,不如薑小姐即興賦詩一首,為春光助興,也讓我等開開眼界?”,步步緊逼,將薑歲架在高處,進退兩難。若是推辭,便是自認無才、辜負太傅嫡女的名頭,若是逞強作答,稍有疏漏,便會被眾人嘲諷才疏學淺、名不副實。,指尖悄然攥緊衣袖,心頭暗自焦急。這些貴女表麵溫柔和善,實則步步挖坑,句句都想讓自家小姐當眾難堪。,早已看穿眾人的小心思。她微微抬眸,淺淡的目光掃過眾人喧鬨的麵容,唇角噙著一抹溫潤淺笑意,不卑不亢、從容自若,語聲清淺輕柔,卻字字篤定:“諸位姐姐謬讚。歲歲常年養病,寡聞少見,不敢妄稱才情。隻是春日盛景,自古文人題詠無數,前人佳句在前,晚輩不敢班門弄斧,徒增笑柄。”,謙遜得體,滴水不漏。既避開了即興賦詩的刁難,又不曾落得怯懦無才的名聲,反倒襯得她謙遜知禮、進退有度,遠比一眾刻意爭豔、嘩眾取寵的貴女格局高遠。,再無半分藉口逼迫。蘇婉柔眼底掠過一絲落空的慍怒,冇想到常年閉門的薑歲心思這般縝密,口舌利落、分寸拿捏極致,讓她精心設下的局,瞬間土崩瓦解,連半分把柄都抓不到。,一道溫潤清朗的男聲緩緩傳來,恰到好處地打破了場中微妙的凝滯。
“春日宴飲,本為賞春聯誼、消遣歡愉,何必拘泥於詩詞附庸風雅。”
謝臨淵白衣勝雪,緩步從垂柳陰影中走出,身姿清雅如玉,眉目溫柔坦蕩。他身為京城第一才子,詩文造詣冠絕京華,在一眾世家子弟中聲望極高,此刻出言勸解,無人敢輕易反駁。
他目光溫和落在薑歲身上,無半分僭越窺探,唯有坦蕩善意,輕聲道:“美景自在人心,不必落筆成詩方算風雅。薑小姐沉靜自持、心性純粹,便是這曲江春宴上,最難得的景緻。”
一語解圍,溫柔護持,分寸恰到好處。既替薑歲化解了眾人的刻意刁難,又保全了所有貴女的顏麵,不傷人情麵、不顯露鋒芒,坦蕩得體。
薑歲心底微暖,微微屈膝淺謝:“多謝謝公子解圍。”
年少匆匆一麵的微弱記憶湧上心頭,她依稀記得,幼時臥病棲雲院,偶有梨花開落,父親曾帶一位白衣少年院前駐足,眉目溫柔,待人謙和,便是眼前的謝臨淵。多年未見,少年長成溫潤公子,善意依舊純粹,毫無京城權貴子弟的虛偽功利。
謝臨淵輕輕頷首,笑意溫潤:“世交情誼,理所應當,薑小姐不必多禮。”
高台之上,清風捲動簾幔,簌簌作響。
蕭燼端坐儲君禦座,玄色朝服襯得他身姿凜冽挺拔,眉眼覆著常年不化的寒涼疏離。他居高臨下,俯瞰著下方庭院的一幕幕人情百態,眼底無半分波瀾,世間繁華、人間喧鬨,於他而言皆是過眼雲煙,不值一提。
直到那抹素衣身影落入眼底,他沉寂多年的心神,再度被輕易牽動。
他看得清晰,方纔蘇婉柔率眾刻意刁難、步步緊逼,一眾貴女冷眼旁觀、坐等看戲,滿場人心涼薄、趨利避害。唯獨薑歲,身處窘境卻不慌不躁,不卑不亢、從容化解所有算計,不爭不辯、不露鋒芒,卻以通透心性、沉穩格局,勝過滿堂喧囂眾人。
更讓他心頭微動的是,麵對謝臨淵的溫柔解圍、坦蕩示好,她分寸有度、守禮自持,無半分刻意攀附、藉機靠攏的心思,坦然道謝、淡然相處,乾淨純粹得不染半分世俗功利。
這般心性,在滿眼算計、人人逐利的京城,實在太過難得。
身側,李全躬身垂立,低聲細語稟報:“殿下,蘇小姐刻意刁難薑小姐,謝公子當眾解圍,如今下方眾人皆在議論,讚歎薑小姐氣度不凡、謝公子溫潤仗義。”
蕭燼眸光沉沉,目光依舊牢牢鎖在庭院那道素白身影之上,喉間溢位極淡的一聲冷哼,音色清冷,辨不出喜怒:“刻意造作,徒顯淺薄。”
他說的是蘇婉柔,亦是滿堂故作姿態、惺惺作態的權貴子女。
數年以來,蘇婉柔仗著皇後勢力,處處以未來太子妃自居,常年刻意討好、步步逢迎,京中人人皆知她心繫東宮,百般籌謀。可今日一見,她心性狹隘、嫉妒深重、手段拙劣,格局淺薄至此,根本難堪大任。
反觀薑歲,曆經刁難而不怨,身陷矚目而不驕,沉靜通透、心懷坦蕩,如空穀幽蘭,自帶風骨。
蕭燼眼底的寒涼悄然褪去,覆上一層極淡、無人察覺的柔和,指尖輕輕摩挲著微涼的玉質扳指,低沉嗓音輕緩響起:“太傅教女有方。”
短短五字,是他極少給予旁人的讚許。
李全心下瞭然,愈發清楚自家殿下對這位薑小姐的與眾不同。殿下向來冷眼觀世、鐵石心腸,從不輕易讚許旁人,更不會為世家女子分心駐足,如今卻頻頻為薑小姐破了先例。
不遠處的二皇子席位,蕭澈唇角掛著一貫溫和無害的笑意,眼底卻是沉沉算計,分毫未鬆。
他靜靜看著薑歲從容化解刁難、得謝臨淵相助、獲眾人讚許,心底的忌憚愈發深重。這般容貌絕世、心性通透、沉穩有度的女子,再加上太傅獨女的尊貴身份、清流世家的雄厚底蘊,若是徹底倒向東宮,輔佐太子蕭燼,必將成為他奪儲之路最大的阻礙。
蕭澈眸光微暗,心底盤算愈發清晰。謝臨淵身為文壇領袖、世家清流,如今已然對薑歲心生善意,若是二人親近交好,東宮便會同時握穩文官清流與文壇勢力,於他極為不利。他必須儘早插手,要麼拉攏薑家,要麼離間薑歲與太子的關係,絕不能讓蕭燼如願得此助力。
高台深處,皇後端坐鳳椅,指尖輕撚佛珠,神色端莊肅穆,眼底卻寒意層層堆疊。
她將下方一切儘收眼底,薑歲的聰慧通透、沉穩格局,遠超她的預料。原以為隻是一介久病孱弱、不諳世事的閨閣少女,輕易便可拿捏算計,未曾想此女心思縝密、進退有度,心性堅韌、藏鋒守拙,絕非易與之輩。
更讓她忌憚的是,太子目光數次久久停留,專注異常,那般眼底的動容與留意,絕非尋常看待朝臣之女的態度。蕭燼素來清心寡慾、不近女色,多年來任憑萬千貴女示好,皆漠然置之,如今卻對初入俗世的薑歲格外上心。
一念至此,皇後心頭警鈴大作,暗暗打定主意:此女絕不能留,更絕不能落入太子手中。
庭院之中,喧囂漸起,宴飲正式開場。
一眾王公貴族紛紛落座,舉杯對飲,談笑風生。貴女們三三兩兩結伴而行,或是賞花閒談,或是結伴垂釣,或是藉機攀附權貴,各尋出路、各謀前程。唯有薑歲不喜喧鬨,趁著眾人無暇顧及,悄然退至曲江旁的僻靜亭中,避離人群喧囂,獨享一方清淨。
青禾緊隨其後,輕聲感慨:“小姐,方纔真是險,還好謝公子及時解圍,不然那群人定要死死為難您。蘇小姐看著溫柔,心眼實在太小,隻因您容貌出眾,便處處針對,太過小氣。”
薑歲倚著亭邊朱欄,望著滔滔春水、紛飛柳絮,語聲清淡溫和:“我初來乍到,本就是外人眼中的異類,被人針對,在所難免。”
十七年飽讀經史,她看遍王朝更迭、人心浮沉,早已看透名利場中的冷暖算計。蘇婉柔的嫉妒刁難、眾人的趨炎附勢、旁人的窺探算計,皆是權勢名利催生的常態,不值得她動氣、介懷。
她所求從來不是京城盛名、權貴追捧,隻求安穩度日、守本心、避風波。可身處太傅嫡女的位置,註定身不由己,難逃紛爭裹挾。
春風穿亭而過,捲起她鬢邊細碎髮絲,素衣翻飛,身姿清絕,獨立亭中,恍若遺世獨立,不染塵煙。
恰在此時,一陣沉穩輕緩的腳步聲自亭外長廊傳來,步步趨近,沉靜有力,不帶半分喧鬨,卻自帶凜然威儀。
青禾聞聲抬頭,一眼望見來人,瞬間斂了閒談神色,心頭一緊,連忙垂首躬身行禮:“見過太子殿下。”
薑歲聞聲,心頭微頓,緩緩抬眸。
長廊儘頭,蕭燼緩步走來。玄色衣袍被春風拂動,墨色翻飛,身姿挺拔如鬆,眉眼凜冽清寒,周身帝王威儀渾然天成,步步踏碎春光,攜著一身清冷氣場,穩穩步入僻靜小亭。
這是她第一次這般近距離望見東宮儲君。
遠觀威嚴凜然、疏離淡漠,近看更是眉眼深邃、骨相淩厲,墨眸沉沉如寒潭,藏著萬千心思,深不可測。明明是少年儲君,卻滿身曆經風雨的沉穩冷冽,不似尋常世家子弟的張揚浮躁,周身氣場清冷懾人,讓人不自覺心生敬畏。
薑歲依禮微微屈膝,身姿端雅溫婉,語聲輕柔守禮:“臣女薑歲,見過殿下。”
她行禮姿態標準得體,不卑不亢、從容淡然,無半分尋常女子麵見儲君的惶恐怯懦、刻意討好,沉靜安穩,落落大方。
蕭燼止步亭中,立在春風春光裡,目光靜靜落在她身上,深邃墨眸細細描摹她的眉眼風骨,眼底寒涼儘數褪去,隻剩罕見的平和溫潤。
他見過無數女子麵見他時的拘謹畏懼、刻意逢迎、故作溫婉,人人皆被他的儲君威儀震懾,唯獨薑歲,沉靜通透、本心不移,哪怕立於皇權之下,依舊風骨自持、從容不迫。
“免禮。”
蕭燼開口,低沉清冷的嗓音褪去了朝堂之上的淩厲威嚴,多了幾分溫和鬆弛,不似對朝臣的淡漠疏離,反倒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縱容。
薑歲直起身形,依舊垂眸斂目,守禮自持,不敢隨意抬眸窺探君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亭外春風簌簌,落英紛飛,亭內寂靜安然,唯有二人氣息悄然交織。
蕭燼望著她垂首溫婉的模樣,望著她素衣絕塵、乾淨純粹的模樣,眸光微動,輕聲開口,話語平淡卻真切:“方纔席間之事,你處置得極好。”
他知曉方纔席間眾人刻意刁難,也看儘了她的從容化解、通透隱忍。換做其他閨閣女子,早已慌亂失措、顏麵儘失,唯有她,以柔克剛、不動聲色,穩穩護住了自身體麵與薑家風骨。
薑歲聞言微微一怔,隨即輕聲應答:“殿下謬讚,不過是謹守本分、安分守禮罷了,不敢當殿下誇讚。”
依舊謙遜溫和,不驕不躁,無半分藉機攀附的心思。
蕭燼看著她始終疏離守禮、恪守君臣分寸的模樣,心底非但冇有半分不悅,反倒愈發讚許。這般清醒自持、不慕權貴、不貪浮華的女子,在滿是功利算計的京城,實在太過稀缺。
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亭外滔滔春水、漫天飛絮上,語氣清淡,似隨口閒談,卻暗藏提點:“曲江盛宴,看似昇平和睦,實則人心詭譎、暗流湧動。你初入俗世,心性純粹,太過通透善良,極易被人算計利用。往後在外,無需事事隱忍退讓,若有人刻意為難,不必委屈自身。”
這是他第一次對世家女子說出這般提點寬慰的話語,破例至極,暗藏無聲庇護。
薑歲心頭輕輕一顫,悄然抬眸,澄澈杏眼撞入他深邃沉沉的墨眸之中。
那雙素來寒涼淩厲、看透權謀世事的帝王眼眸裡,冇有居高臨下的淡漠,冇有君臣尊卑的疏離,唯有一絲真誠的提點與隱晦的護持,溫和得讓她猝不及防。
春風拂過,落英墜於亭欄,無聲無息。
四目相對的刹那,喧囂儘數遠去,時光悄然放緩。
蕭燼沉寂多年的心湖,被這雙澄澈乾淨的眼眸徹底揉碎,漾開漫天溫柔漣漪。他身居東宮十餘年,步步荊棘、日日算計,早已習慣冷漠自持、孤身前行,從未有一刻,如此刻這般,心底安穩柔軟,褪去滿身鋒芒寒涼。
薑歲心頭微動,慌亂垂眸,耳尖悄然染上一絲淺淡緋紅,輕聲細語:“臣女……謹記殿下教誨。”
短短一句,語聲微輕,藏著無人察覺的慌亂與悸動。
不遠處的繁花樹影之後,蘇婉柔悄然立著,將亭中二人相對而立、輕聲閒談的畫麵儘收眼底。
春風溫柔,君臣閒適,那般靜謐安然的氛圍,是她追逐數年、求而不得的光景。她傾儘所有討好逢迎,換來的永遠是太子的冷漠疏離,可薑歲初來乍到,便能得太子駐足閒談、溫柔提點、破例相待。
極致的嫉妒與怨毒瞬間席捲心頭,攥得她心口發疼。
薑歲!
她暗暗咬牙,眼底溫柔儘數褪去,隻剩沉沉陰狠與偏執。
此女一日不除,她便一日無立足之地,東宮之位、畢生所求,皆會淪為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