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
三人出了彆院,穿過幾條巷子,朝金越會館的方向走去。
入夜之後,正是金越會館最熱鬨的時候。
進出的賓客,絡繹不絕。
門口站著兩個青衣小廝,一看見劉鼎銘走來,兩人連忙躬身行禮,齊聲道:
“東家好。”
葉修抬眼一看,不禁微微一愣。
這兩個小廝不是彆人,正是牛娃和大同。
兩人一眼就看見了跟在劉鼎銘身後的葉修,
牛娃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張口就喊:“葉大——”
咳!
劉大頭猛地咳嗽一聲,狠狠瞪了牛娃一眼。
牛娃話到嘴邊,猛然醒悟過來,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巴,連忙改口道:
“公……公子好!”
大同也微微欠身,叫了一聲:“公子。”
劉鼎銘搖搖頭,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牛娃和大同,眉頭微皺,道:
“你們兩個,以後去後廚打雜,就彆在前麵了。
省得哪天說錯了話,壞了大事。”
牛娃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低下頭不敢吭聲。
大同苦笑一聲,點頭道:“是,東家。”
他們可不敢得罪劉鼎銘。
畢竟在這裡做小廝,一個月能拿五兩銀子。
一個月的收入抵得上他們以前三年的收入了。
這是他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劉大頭連忙上前一步,打圓場道:
“三爺說得對,這前麵迎來送往的,人多嘴雜,他們倆萬一說漏了嘴,確實不好收拾。
回頭我就去安排,讓他們去後廚幫忙。”
劉鼎銘點了點頭,冇有再說什麼,邁步走進了會館大門。
劉大頭回頭看了牛娃一眼,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以後小心些,然後快步跟了上去。
兩人來到了三樓一個雅間。
這雅間專門接待貴客,非一般人不能上。
還冇進去,便聽到屋內傳來的嬉笑聲。
劉鼎銘整了整衣冠,輕輕叩了三下門,然後推門而入。
雅間內陳設雅緻,紫檀木的圓桌上擺著幾碟精緻的點心和一壺酒。
椅子上坐著兩人,正在把酒言歡。
坐在主位的是一箇中年男子,四十出頭的模樣,身材削瘦,麪皮白淨,滿臉嬉笑。
這便是今科的副主考,徐玉芝徐大人。
坐在他對麵的,是一個清麗的女子,二十來歲的模樣,烏髮如雲,眉目如畫。
劉鼎銘滿臉堆笑,拱手道:
“徐大人,在下冇打攪您的雅興吧?”
徐玉芝放下酒杯,轉頭看向門口,笑道:
“劉員外說的哪裡話,你我相交多年,還用得著這般客氣?快進來,快進來。”
他的目光越過劉鼎銘,落在身後的葉修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頷首,道:
“這位便是你常提起的那位侄兒?
稷下郡的劉瑾瑜劉舉人?”
劉鼎銘側身讓開,將葉修引到前麵來,笑道:
“正是。瑾瑜,還不上前拜見徐大人。”
葉修上前一步,拱手一揖,道:
“晚生劉瑾瑜,拜見徐大人。
久聞徐大人德高望重,學問淵博,今日得見,實乃三生有幸。”
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帶著幾分乾澀和笨拙,但吐字清晰。
徐玉芝微微一怔,眼中掠過一絲詫異。
他顯然注意到了葉修聲音的異樣。
不過,他隻當是讀書人熬夜讀書,嗓子不舒服。
他擺擺手,道:
“不必多禮,坐下說話。
劉員外常說你這侄兒是難得的人才。
今日一見,果然一表人才。”
劉鼎銘見徐玉芝對葉修的第一印象不錯,心中頓時鬆了口氣,連忙趁熱打鐵道:
“徐大人,我這侄兒專程帶了一篇策論來,想請您指點指點。”
他轉頭看向葉修,使了個眼色,道:
“瑾瑜,還不快將你的策論拿出來,請徐大人過目。”
葉修微微頷首,從袖中取出那篇論邊防的策論,遞到徐玉芝麵前。
徐玉芝接過文稿,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
隻是一眼,他的手便頓住了。
那雙眼睛猛地亮了起來,變得極其銳利。
他將文稿湊近了一些,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他臉上的表情先是驚訝,而後變成了陶醉,最後竟變成了癡迷。
啪!
徐玉芝一拍桌子,激動道:
“妙哉!這字實在是妙啊!
本官為官二十載,見過的文人墨客不計其數,自問也算有些眼力。
可你這手字,恕本官直言,京城內那些所謂的書法大家,也未必能及得上你。
筆力遒勁而不失飄逸,結構嚴謹而自有神韻,堪稱一絕!
今科進士,必定有此字!”
劉鼎銘聽了這番評價,心中大喜,卻又忍不住問道:
“徐大人,您這意思是……光靠這手字,便能中?”
徐玉芝捋著鬍鬚,哈哈大笑,道:
“這等書法,實在太過精妙。
試卷送到考官手中,光是這手字,便能讓考官高看一眼。
不管你文章寫得如何,首先在印象上便占了先機。
老夫閱卷多年,可以很肯定地說。
光憑這手字,今科必定高中!”
劉鼎銘喜形於色,正要道謝,卻見徐玉芝神色凝重,歎了口氣,將文稿放回了桌上。
“隻是這策論的內容存在一些問題。
雖然策論文筆犀利,論辯有力,單從文章本身來說,是一篇極好的策論。
可是……”
他頓了頓,抿了口酒,苦笑道:
“可是,北方齊國實力強大,擁有的分神、化神強者十幾人。
我大魏朝廷畏懼其威勢,這些年一直是委曲求全、納貢稱臣。
你在策論中主張強硬對抗,甚至提議主動出擊。
這立意雖好,卻與朝廷當前的國策背道而馳。
當今聖上最怕的就是激怒齊國,引發戰端。
你若在考場上寫出這樣的策論,豈不是戳聖上的肺管子?”
葉修沉吟片刻,道:
“朝廷每年送歲幣、納貢賦,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齊國貪得無厭,今年要十萬,明年便要二十萬,後年便要五十萬。
我大魏就算有金山銀山,也填不滿這個無底洞。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早作打算。”
徐玉芝擺了擺手,歎道:
“你說的這些,朝廷上下誰不知道?
滿朝文武,哪個不曉得齊國是虎狼之心、貪得無厭?
可是知道又如何?
我大魏國力不如人,修士不如人,打又打不過,除了納貢稱臣,還能有什麼辦法?”
他頓了頓,又道:
“你在策論中提出在北疆佈置陣法,藉助地勢之利斬殺強敵。
這個設想固然精妙,但奈何我大魏實力較弱。
既冇有足夠多的陣法師,也湊不齊佈置大陣所需的那些天材地寶。
此論雖好,卻難以實行。
你這篇文章交上去,非但不能討好,反而會觸怒聖上。”
劉鼎銘在旁邊聽得冷汗直流,連忙插嘴問道:
“徐大人,那這該怎麼辦?”
徐玉芝擺了擺手,拿起那篇策論放在燭火上燒掉。
隨後,他看著幾人,叮囑道:
“這篇文章,就當老夫從未看過。
賢侄也把它忘了吧。
不過賢侄放心,光是這手書法,今科便定然高中了。
至於策論,隨大流,隨便寫寫便是了。”
劉鼎銘聽出徐玉芝話中的意思,心中的石頭落了地,連忙拱手道:
“多謝徐大人指點。”
徐玉芝擺了擺手,笑道:
“好了好了,劉員外不必多禮。
讓賢侄回去好好讀書吧。
你留下來,陪老夫喝一杯。”
劉鼎銘會意,轉頭看向葉修,道:
“瑾瑜,你先回去吧。
我陪徐大人說說話。”
葉修站起身,朝徐玉芝拱手一揖,道:
“晚生告退。多謝徐大人指點。”
徐玉芝點了點頭,端起酒杯,冇有再多說什麼。
葉修轉身出了雅間,劉大頭跟在身後。
兩人走到大門附近時,門口圍著一群人。
幾個衣著光鮮的年輕公子站在門口,酒氣熏天,麵紅耳赤,一看便知喝了不少。
他們身穿錦袍,背後還有幾個膀大腰圓的家仆,一看便知是京城的紈絝子弟。
而在他們腳下,一個人蜷縮在地上,雙手抱著頭,渾身瑟瑟發抖。
那身青色的短褐被撕破了好幾處,露出裡麵青紫的傷痕。
他的臉上全是泥水和血跡,鼻子在流血,嘴角也破了,一隻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
是牛娃。
一個穿著寶藍色長袍的公子哥正一腳一腳地踹在他身上,道:
“不長眼的東西!
撞了本公子還敢跑?
你算個什麼東西?
一個臭跑堂的,也敢往本公子身上蹭?”
牛娃抱著頭,縮成一團,求饒道:
“公子恕罪,小的不是故意的。”
大同站在人群外麵,滿臉焦急,幾次想要衝進去,卻被兩個家仆死死攔住。
他的臉上也有幾道血痕,衣服也被扯破了,顯然是剛纔想護牛娃時被人打的。
旁邊幾個公子哥在一旁嬉笑。
“踢重點!讓他長點記性!”
“這金越會館的規矩也太鬆了,什麼阿貓阿狗都敢往前湊。”
“連京城的話都不會,怕是鄉下來的野人吧。”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卻冇有一個上前勸阻。
幾個會館的女侍遠遠地站著,麵有難色,卻也不敢上前。
這些公子哥一看便知是有背景的,得罪不起。
葉修站在門內,臉色沉了下來,一股冷冽之氣在心頭翻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