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續南下的路途,江流刻意避開了主流河道與可能遇到修真者的區域,轉而潛入那些更加偏僻、蜿蜒於群山之間的支流小溪。水勢漸緩,兩岸植被愈發蔥鬱奇詭,巨大的蕨類植物與纏繞的藤蔓幾乎遮蔽了天空,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泥土芬芳與未知花果的甜膩氣息。
這一日,他順著一條幾乎被浮萍與水草覆蓋的狹窄水道前行,【微瀾】感知忽然捕捉到前方山穀中,傳來一陣規律而奇特的“哢噠”聲,其間還夾雜著水流驅動某種機關的“汩汩”之聲,以及……一種非生命體活動所特有的、精密而缺乏生機的能量波動。
這絕非自然之聲,也不同於他之前感知過的任何生靈或人類活動。
好奇心驅使他悄然靠近。穿過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開朗。山穀腹地,竟有一處小小的村落,約莫二三十戶人家,白牆黑瓦,依山傍水而建,與周圍原始的環境形成一種奇異的和諧。村中不見尋常農具家畜,反而在房前屋後、溪流岸邊,矗立著許多大小不一、形態各異的木製或竹製結構——有的像人形,有的似鳥獸,更有許多看不出用途的複雜聯動裝置。
而那“哢噠”聲與水流聲,正是從村中最大的那座院落裡傳出的。
江流隱匿在村外溪流的蘆葦叢中,將感知聚焦於那座院落。隻見院門敞開,院內堆滿了各種木材、金屬零件和奇特的工具。一個身穿深藍色粗布短褂、頭髮亂糟糟的青年,正蹲在地上,全神貫注地調試著一個約半人高、形似猿猴的木製傀儡。青年手指靈活地在傀儡關節處撥動,那“哢噠”聲正是由此傳來。而院落一角,一架利用溪流落差驅動的水車,正通過複雜的齒輪和連桿,帶動著幾個較小的傀儡做出劈柴、搗藥的動作,發出規律的“汩汩”聲。
“傀儡術!”江流心中一震。他在菱川城茶樓也隱約聽過關於機關傀儡的傳說,但親眼見到如此精妙的實物,還是第一次!
更讓他驚訝的是,這些傀儡並非死物。它們內部似乎銘刻著極其細微的能量紋路,能夠吸收空氣中微薄的靈氣,或者依靠水力、發條等外力驅動,完成設定的動作。那青年調試猿猴傀儡時,指尖偶爾有微弱的青光閃過,似乎在注入或調整某種能量迴路。
這絕非普通匠人,這是一個傳承著傀儡技藝的隱士家族!
就在這時,院內屋裡走出一個穿著素雅青衣、麵容清秀的少女,她手中端著一杯水,走到青年身邊:“哥,歇會兒吧,這‘木猿’的擒拿手關節你都調了三天了。”
青年頭也不抬,嘟囔道:“阿芷你不懂,差之毫厘,謬以千裡。這關節的靈活性關係到它能否在複雜地形采集藥材,必須精準……”他接過水杯,一飲而儘,目光依舊黏在傀儡上。
名叫阿芷的少女無奈地搖搖頭,目光隨意地掃過院外,恰好掠過江流藏身的蘆葦叢。她的眼神清澈,似乎並無特殊能力,但江流卻下意識地將自身氣息收斂得更緊。
“哥,聽說山裡最近不太平,好像有外麵的人闖進來,爹讓我們最近少出門。”阿芷說道。
青年這才抬起頭,皺了皺眉:“外麵的人?修士?還是那些覬覦我們墨家傀儡術的賊子?”
“不清楚,爹冇說。總之小心點。”
墨家!江流記下了這個姓氏。果然是一個隱世的傀儡師家族。
接下來的幾天,江流冇有離開,而是在附近尋了一處更加隱蔽的水潭潛伏下來,日夜觀察著這個墨家村落。他看到了更多神奇的傀儡:有能自動巡邏的小型犬形傀儡,有能在水底清理雜物的魚形傀儡,有能幫助老人端茶送水的侍女傀儡……這些傀儡雖然能量波動微弱,動作也算不上真正靈動,但其精妙的構思、嚴謹的結構以及對能量的基礎運用,都讓江流大開眼界。
一個念頭,如同種子般在他心中生根發芽——傀儡!這或許是他解決“化形”與“行動”難題的絕佳途徑!
他不需要一具真正血肉之軀,那太過複雜且與他本質衝突。但他需要一具能夠完美偽裝、自由行動、並能承載他部分意識和力量的“外殼”!還有什麼比一具精心製作的傀儡更合適的呢?
如果他能夠學習傀儡術,瞭解其核心的能量迴路與驅動原理,結合自身對水火的精細操控,是否能夠為自己“量身定製”一具傀儡之軀?以特殊材料為骨架,以水流的千變萬化模擬肌肉筋膜,以火焰的能量驅動核心,甚至可以將【心垣】的守護之力、【溯影】的感知特性融入其中!
這樣的“傀儡身軀”,將不再是簡陋的蓑衣偽裝,也不再是蹩腳的能量擬態,而是一件真正的、與他能力相匹配的“法器”甚至“法寶”!可以更自然地模擬人類動作,甚至可以預設一些簡單的“表情”和“反應”,極大提升偽裝的真實性。
這個想法讓他無比興奮。但如何接近並學習墨家的傀儡術,是個難題。這樣一個隱世家族,必然對外來者充滿警惕,尤其是他這樣一個無法解釋自身存在的“非人”存在。
他需要契機,需要展現出“價值”或者“無害”。
機會很快來臨。一天深夜,村裡那架負責驅動多個輔助傀儡的大型水車,因為連日降雨導致溪水暴漲,一根關鍵的傳動軸在湍急的水流衝擊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嘎吱”聲,最終“哢嚓”一聲斷裂!水車瞬間停轉,連帶那些搗藥、劈柴的傀儡也僵立不動。
翌日清晨,墨家青年(江流聽到彆人叫他墨雲)和幾位老者圍著斷裂的傳動軸,愁眉不展。那傳動軸材質特殊,需要一種名為“鐵木”的堅硬木材重新製作,而村裡的存貨剛好用完,最近的鐵木林也在數十裡外的險峻山嶺中,徒步往返加上製作,至少需要四五天,期間許多依賴水車的日常勞作都要停滯。
江流心中一動。他的“水滴”分身,或許可以幫忙!
是夜,他操控著“水滴”,攜帶著一絲微弱卻精純的、蘊含地火鍛造之意和百濮篝火生命力的熱流,悄然來到斷裂的傳動軸旁。他冇有試圖修複木頭(那超出了他的能力),而是將熱力高度凝聚,如同最精細的焊槍,小心翼翼地灼燒、軟化斷裂處的木質,然後利用水流施加精準的壓力,將其強行“粘合”了回去!
這個過程極其考驗控製力,熱量稍高就會燒燬木頭,壓力稍大就會導致二次斷裂。他全神貫注,如同進行一場精密的手術。完成後,那斷裂處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略顯醜陋的疤痕,但結構卻暫時穩固了。
他又分出幾縷細流,滲入水車其他關鍵的承重節點,用同樣的方法進行了一遍加固。
做完這一切,他迅速撤離。
第二天,當墨雲抱著試試看的心態重啟水車時,驚訝地發現傳動軸雖然看起來慘不忍睹,卻奇蹟般地承受住了水流的衝擊,甚至運轉得比之前更加平穩!村裡的老者們圍過來,檢視那焦黑“癒合”的斷裂處,臉上都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
“這……不像是普通火焰灼燒,倒像是……某種極陽剛、又蘊含生機的力量強行熔接?”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撚著鬍鬚,眼神銳利地掃視四周,“是何方高人暗中相助?”
自然無人應答。
江流在暗處默默觀察。他知道,這種粗陋的“修複”瞞不過真正的行家,但他要的不是完美修複,而是一個信號,一個展現“存在”與“善意”(或者至少是非敵意)的信號。
果然,接下來的幾天,墨家村明顯加強了警戒,但並未表現出過度的恐慌。墨雲在修覆水車的同時,也開始在村口佈置一些簡易的預警傀儡。
江流知道,他不能操之過急。學習傀儡術非一日之功,貿然現身隻會適得其反。他需要更多的觀察,更多的瞭解,等待更好的時機。
他繼續潛伏下來,如同一個沉默的學生,通過【微瀾】和【溯影】,貪婪地“閱讀”著墨家村日常展現出的、關於傀儡的點點滴滴。那精妙的齒輪咬合,那奇特的能量紋路,那將無機之物賦予“行動”的智慧……都深深吸引著他。
水火共濟之路,似乎因這偶然遇到的傀儡之緣,即將開辟出一條藉助外物、塑我真形的全新岔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