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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她蘭因絮 第2章

作者:司夜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3-17 21:21:57

第2章 殿前風骨------------------------------------------。,身形筆直如鬆。,泛出雨後遠山般的沉靜色澤。袖緣的銀線回紋隨著他偶爾調整姿勢的動作,會掠過一絲極淡的流光,旋即隱冇。,青煙自鎏金博山爐的孔竅中嫋嫋逸出,卻驅不散這宮廷深處無處不在的滯重。,太湖石疊成假山,石縫間探出幾叢細竹。,那聲音很輕,卻比殿內死寂更讓人覺得真切。,隻留兩個小內侍垂手立在門邊,眼觀鼻鼻觀心,如同兩尊木雕。。,是母妃進宮那年親手栽下的。,新筍破土,母妃總會帶著他去挖幾株,親手剝了,用火腿吊湯煨成一盅清鮮的筍尖羹。。,隨即收攏於袖中,掌心抵住那枚一直貼身戴著的青玉竹節佩——,母妃含淚為他繫上,玉質溫潤,雕工卻略顯樸拙,是母妃少時親手所刻。,他站在這異國宮殿的偏殿裡,等著被那高坐九龍禦座上的人審視、評判,甚至輕慢。所謂風骨,在這等境地,不過是強撐著一口氣不讓自己彎下脊梁罷了。。

還是那個尖細的嗓音:“司質子,陛下宣召,請隨咱家來。”

司夜轉身,微微頷首,跟著宦官踏出偏殿。

穿過一道繪著五嶽真形圖的朱漆長廊,前方豁然開朗。九級漢白玉石階之上,便是紫宸殿正殿。

殿宇巍峨,重簷廡殿頂的琉璃瓦在午後的陽光下流淌著金色光澤,脊獸排列如陣,最前方的仙人騎鳳引頸昂首,似欲乘風而去。

殿門高闊,鎏金門釘在日光下灼灼耀目。兩側立著八名金甲武士,頭盔下的目光冰冷如鐵,手中長戟的鋒刃折射出森然寒光。

宦官在階前停步,躬身:“司質子,請。”

司夜抬步,踏上第一級石階。

一步,兩步,三步……步履平穩,袍裾拂過玉石階麵,幾無聲響。

他能感受到那些金甲武士投來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刮過他的脊背。但他神色未變,目光平視前方,隻看著那洞開的殿門內,越來越清晰的景象。

踏入殿門的刹那,一股沉水香的馥鬱氣息撲麵而來,混著殿堂深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龍涎香氣。

殿內極深,極闊。

三十六根蟠龍金柱撐起繪滿藻井的穹頂,藻井中心是一幅巨大的《昊天上帝巡狩圖》,日月星辰環繞,雲氣蒸騰。

地麵鋪著光潤如鏡的金磚,倒映著殿柱、宮燈,以及垂手侍立在兩側的官員身影。

殿內光線略暗,長窗透入的天光被層層鮫綃紗過濾,變得柔和而肅穆。兩側銅鶴香爐吐著嫋嫋青煙,將禦座附近籠得有些朦朧。

而禦座,在殿宇最深處。

九龍盤繞的紫檀木禦座高踞於丹陛之上,鋪著明黃雲錦坐褥。座上之人身著玄色十二章紋朝服,頭戴十二旒白玉珠冕,旒珠微晃,半掩了麵容,隻露出一截線條剛毅的下頜。

司夜在丹陛下停步,依禮:

“北境燕國質子司夜,叩見大梁皇帝陛下。陛下萬歲。”

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盪開,清晰,平穩,不卑不亢。

殿內靜了一瞬。

司夜能感覺到,兩側那些身著各色官袍的重臣們,目光如針,密密匝匝落在他身上。那目光裡有審視,有估量,有輕慢,也有純粹的好奇——

看一件異國來的、活生生的貢品。

“抬起頭來。”

禦座上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帶著久居上位的沉緩威壓,每一個字都似有重量。

司夜緩緩直身,抬眼。

旒珠之後,是一雙深邃的眼睛。眼尾已有細紋,目光卻銳利如鷹,正自上而下打量著他——從他的發冠,到眉眼,到那一身雲山藍深衣,再到足上那雙素麵錦靴。

“雲山藍……”承平帝緩緩開口,聲音在大殿裡迴盪,

“朕記得,這是燕國雪山腳下特產的藍草染就。”

這話聽不出喜怒,卻讓殿內氣氛更凝了幾分。

司夜垂眸:

“此衣乃外臣離國時,母妃所備。

燕地貧瘠,物產不豐,唯有此藍草染色鮮亮不易褪,母妃念及外臣遠行,故特製此衣,以慰思情。”

“哦?”承平帝似是來了些興趣,“你母妃是……”

“回陛下,外臣生母乃燕國端妃。”

“端妃……”

承平帝指尖在禦座扶手的螭首上輕叩,“朕有所耳聞,聽聞是位才情出眾的女子。”

“陛下謬讚。”

簡單的對答,司夜心中卻微凜。大梁皇帝竟對燕宮內眷有所瞭解,這份情報之細,絕非尋常。

此時,左側文官隊列中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刺耳。

司夜眼睫未動,依舊保持著微微垂首的姿態。

“燕國此番上表,稱送來的乃是‘最堪造就、最承厚望’的三王子。”

一位身著絳紫官袍、鬚髮花白的老臣緩緩開口,聲音慢條斯理,

“老夫觀司質子姿儀,倒確實清雋,隻是這‘最承厚望’……嗬,燕王還真是‘煞費苦心’啊。”

這話裡的譏諷,連遮掩都懶得。

殿內隱隱有低笑聲響起,如同漣漪般擴散開。那些目光變得更加露骨,在司夜身上逡巡,彷彿要透過那身看似體麵實則已穿了數載的衣裳,看穿背後所代表的燕國的窘迫與算計。

最堪造就?最承厚望?

不過是個被送來為質的棄子罷了。

若真是愛重的兒子,豈會送到這千裡之外的異國都城,生死榮辱皆繫於他人之手?

司夜袖中的手,緩緩握緊。

指甲抵入掌心,細微的刺痛讓他神思清明。他抬眼,目光平靜地看向那位開口的老臣,聲音依舊平穩:

“外臣愚鈍,不敢當‘最承厚望’四字。然既奉父命入梁,便不敢忘己身所繫。衣冠雖陋,乃故國所賜;形貌雖凡,乃父母所予。

外臣立於大梁殿前,所代表的便是燕國使臣之身份。至於他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那些或譏誚或冷漠的麵孔,

“外臣年幼,不敢妄議國事,亦不敢揣測君父深意。”

一番話,不疾不徐,既未動怒,也未卑微,隻是將“代表燕國使臣”這重身份穩穩托出。

殿內笑聲漸歇。

承平帝冕旒微動,目光透過玉珠,落在殿下那少年身上。

十六歲的年紀,身量已長成,卻依舊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瘦。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唇色偏淡,許是長途跋涉之故,麵色略顯蒼白。

但那一雙眼睛——

漆黑,沉靜,如深潭之水,即便在這般情境下,也不見慌亂。

倒真有幾分……風骨。

承平帝心中掠過這個念頭,麵上卻無波瀾,隻淡淡道:

“年幾何了?”

“回陛下,十六。”

“可曾讀過什麼書?”

“蒙燕國太傅教導,粗通經史。”

“騎射呢?”

“略知皮毛。”

一問一答,簡潔利落。承平帝問得隨意,司夜答得恭謹,卻不多說一字。

殿內重臣們交換著眼色。這燕國質子年紀雖輕,應對卻滴水不漏,不露怯,也不張揚,倒讓他們先前那番輕慢顯得有些無趣。

此時,殿外宦官高聲通傳:

“啟稟陛下,西陲戎國質子、南疆越國質子、東海瀛洲質子已至殿外候旨。”

承平帝抬手:“宣。”

司夜依舊立在丹陛下,身形筆直如初。

殿門處光影晃動,三名少年先後步入。

為首者身形魁梧,膚色黝黑,身著赭色織金胡服,腰束革帶,足蹬皮靴,髮辮間纏著彩色絲絛,一看便是戎狄之地的打扮。他大步流星,目光桀驁,入殿後草草一禮:

“戎國質子赫連猙,拜見大梁皇帝!”

其後一人,身形纖瘦,麵容秀美近乎女子,穿著靛青繡百鳥紋的錦袍,髮髻高挽,簪著一支翠羽簪。行走時步態嫋娜,聲音也輕柔:

“越國質子阮清羽,拜見陛下。”

最後一人,身材中等,麵白無鬚,著一身月白道袍般的寬袖衣裳,頭戴竹冠,神色淡漠,行禮時姿態極雅:

“瀛洲質子千葉玄,拜見大梁皇帝陛下。”

三人立定後,目光自然落到了先到的司夜身上。

赫連猙上下打量司夜一番,鼻間發出一聲輕哼,毫不掩飾眼中的輕蔑。

阮清羽則掩唇輕笑,眼波流轉間,掠過司夜那身雲山藍深衣,又掃過他空著的雙手,眉梢微挑。千葉玄最是平靜,隻淡淡一瞥,便收回目光,彷彿眼前一切皆與己無關。

“爾等遠道而來,”

承平帝的聲音響起,

“既入大梁,便需守大梁的規矩。太學不日開課,爾等皆需入學伴讀,習我中原禮儀文化。”

四人齊聲應道:“謹遵陛下旨意。”

“今日召見,朕有幾句話要說。”

承平帝緩緩起身,冕旒玉珠碰撞,發出清脆聲響,

“爾等為質,是兩國交好之信物。在大梁一日,便當安分守己,潛心向學。若循規蹈矩,朕自當以禮相待;若生事端……”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殿下四人,“大梁律法,不容輕犯。”

殿內氣氛驟然一凝。

“臣等不敢。”四人再度躬身。

承平帝重新坐下,語氣緩和些許:

“明日乃太後壽辰,宮中設宴。爾等既為質子,亦當赴宴,為太後賀壽。”

承平帝不再多言,轉向殿側侍立的宦官總管:

“高讓,質子們的居所可安排妥當了?”

一位麵容白淨、眉眼精明的中年宦官趨步上前,躬身道:

“回陛下,已按您的旨意,將四位質子安置在西六所南側的‘擷芳齋’。那是一處獨立院落,四間廂房已收拾妥當,各配兩名宮人伺候。”

“嗯。”承平帝頷首,

“既如此,今日便到此。高讓,你帶他們過去安頓。”

“奴才遵旨。”

四人齊聲行禮:“臣等告退。”

緩緩退出大殿,午後的陽光撲麵而來,刺得司夜微微眯眼。身後那沉水香與龍涎香交織的莊嚴氣息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春日宮苑裡草木的清新。

高讓已在階下等候,見四人出來,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

“幾位質子,請隨咱家來。”

司夜跟在最後,步履平穩。

他能感覺到前方赫連猙投來的不善目光,以及阮清羽那若有若無的打量。千葉玄最是平靜,隻默默走著,彷彿周遭一切都與己無關。

穿過兩道宮門,眼前景緻漸趨清幽。此處已遠離前朝正殿,屬於後宮西側邊緣。

宮道兩旁植著高大的槐樹,此時已抽出嫩綠新葉,在風中沙沙作響。偶爾有宮女太監低頭匆匆走過,見到高讓便遠遠避讓行禮。

約莫走了一炷香時間,前方出現一處青瓦白牆的院落。門楣上懸著一塊烏木匾額,上書“擷芳齋”三字,字跡清秀,似是女子手筆。

院門敞開,裡麵是個四方小院,青磚鋪地,角落裡種著幾株海棠,正值花期,粉白的花朵簇擁枝頭,隨風落下幾瓣,散在石階上。

正對著院門是一間堂屋,兩側各有兩間廂房,門窗皆新漆過,透著桐油的清苦氣味。

“便是此處了。”

高讓側身讓開,

“四位質子可各選一間廂房。東廂兩間寬敞些,西廂兩間略小,但都收拾乾淨了。

每位質子可留一名隨從伺候,其餘人等需退出宮外。日常飲食起居,自有分配的宮人照料。”

赫連猙率先大步踏入,粗聲問道:“哪間最好?”

高讓笑容不變:“東廂南間窗戶朝南,光線最佳。”

“那我要了。”

赫連猙徑直走向東廂南間,他身後跟著兩名魁梧的戎人隨從,在高讓的示意下,隻留了一人,另一人悻悻退了出去。

阮清羽嫋嫋上前,目光掃過剩下三間,柔聲道:

“那東廂北間便歸清羽吧。多謝高公公。”他隻帶了一名麵容清秀的小廝,主仆二人進了屋。

千葉玄對高讓微微頷首,不發一言,選了西廂南間。他身後隻跟著一個同樣沉默的中年文士,二人進屋後便合上了門。

最後剩下的,是西廂北間。

司夜對高讓躬身:“有勞公公。”

高讓打量他一眼,見他身後隻跟著一名年約五旬、麵容樸實的老仆,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掩去,笑道:

“司質子客氣。您這間屋子雖略小,但也清淨。若有任何需要,儘管吩咐院裡的宮人。”

“多謝。”

司夜帶著青竹走進西廂北間。

屋子確實不大,進門便是一張榆木方桌並兩把椅子,靠窗設著一張書案,案上已備好文房四寶——

雖是尋常之物,卻也齊全。

裡間用一架素屏隔開,屏風後是一張床榻,鋪著半新的青布被褥。牆上掛著兩幅山水畫,筆法尋常,應是宮中最普通的裝飾。

青竹放下隨身的小包袱——

那裡麵隻裝著司夜幾件換洗衣物、一些常用藥丸,以及那捲《百壽圖》。

小仆青竹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將衣物疊好放入櫃中,又去打水擦拭桌椅。

司夜在窗邊書案前坐下,推開窗。窗外正對院牆,牆根處生著一叢野薔薇,粉色小花星星點點。更遠處,可見後宮層疊的殿宇飛簷,在暮春的日光下沉默佇立。

從此處,他便要開始在這深宮中的生活了。

正靜默間,院中傳來赫連猙粗嘎的嗓音:

“喂,燕國小子!”

司夜抬眼,見赫連猙正抱著手臂站在他窗外,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你就帶這麼一個小仆?你們燕國是真窮啊,連個力壯的隨從都派不起?”

阮清羽不知何時也倚在了自己門前,輕搖著一柄湘妃竹骨扇,柔聲笑道:

“赫連王子有所不知,司質子這是‘輕車簡從’,以示對大梁的恭順呢。”

“恭順?”赫連猙嗤笑,

“我看是寒酸!司夜,你們燕國是不是快亡國了,才這般摳搜?”

司夜神色未變,隻淡淡道:

“赫連王子若對燕國國事感興趣,不妨修書一封問問父王。外臣年幼,不敢妄議國政。”

“你——”赫連猙被他這軟釘子噎住,臉色一沉,

“好,好,你就嘴硬吧!我倒要看看,在這宮裡,你能硬氣到幾時!”

說罷,他狠狠瞪了司夜一眼,轉身回了自己屋子,將門摔得震天響。

阮清羽掩唇輕笑:

“司質子真是……處處不讓人呢。”

他眼波流轉,聲音壓得極低,

“不過赫連猙有句話說得對,這深宮之內,光靠嘴皮子可活不好。司質子,你好自為之。”

司夜微微頷首:“多謝阮質子提點。”

阮清羽深深看他一眼,也轉身回屋了。

院子重歸安靜。千葉玄的房門始終緊閉,彷彿外界的紛擾都與他無關。

司夜收回目光,看向案上那套尋常的文房四寶。

青竹已收拾妥當,默默退到外間候著。

司夜從懷中取出那枚青玉竹節佩,握在掌心。玉質溫潤,似乎還殘留著母妃手心的溫度。

風骨。

他無聲地念著這兩個字。

在這虎狼環伺的異國深宮,在這看似清幽實則步步殺機的院落,他這點微末的風骨,又能支撐到幾時?

窗外暮色漸起,宮牆的影子斜斜拉長,將小院籠在一片昏黃之中。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那是宮中下鑰的時辰。

司夜將玉佩貼身收好,重新坐直。

無論能支撐幾時,他總要站著。

為了燕國那點早已搖搖欲墜的尊嚴,也為了……遠在雪山之北,殷殷盼他歸去的母妃。

而明日太後的壽宴,不過是另一場,需要他孤身麵對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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