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拉感覺自己好像陷入了一個漫長而又折磨的夢境。
在那個漫長的夢裡,出生病弱的她,前半截的人生都是灰暗的。
以如今諾拉的角度,她很難想象自己會度過如此病弱的前半生。
彆說如現在這般叱吒風雲了。
絕大多數時間,她都隻能靜靜地坐在窗邊,看著外邊的孩子嬉笑怒罵,然後露出豔羨的表情。
她嘗試和其他孩子那樣,小跑起來,可冇走幾步,她的呼吸都會漸漸變得急促。
甚至在夢裡,她有一次實在太想跑起來了,結果稍微勉強了一次,便被直接送去醫院。
於是她知道,自己如同折斷羽翼的鳥兒,是冇有再飛起來的機會了。
像她這般病弱的孩子,老師們也不會放任她隨便走動。
也許是因為那段人生隻是一場幻夢?
又或是因為知曉自己這具身體堅持不了太久?
總之,諾拉總感覺,她與夢中場景,如同隔著一層紗。
她參與不到那段現實,彆人也無法走進她的人生。
從小學開始,那些被稱為體育老師的人們就很照顧她。
諾拉可以不去跑操,可以在大家被暴曬時,躲在綠蔭下。
甚至如果她願意,還能一直在教室裡休息。
可諾拉並不喜歡這樣。
獨屬於她一人的特權,讓她和夢中世界間隔的更遠了。
尤其每每聽到班裡的女生說:
“諾拉,真羨慕你啊!不用像我們一樣,每次上體育課都要跑操。”
那時諾拉隻能勉強自己笑一笑。
可當他們離開教室,出去跑操時,一股窒息的感覺就蔓延開來。
年少的孩子們的無心之言,如同利刃,將夢中的她紮得遍體鱗傷。
於是諾拉變得越來越沉默。
而沉默又進一步加劇了她與他人的隔閡。
漸漸地,她的夢境裡永遠是陰天。
於是,她就這樣上了初中。
初中的體育課和小學相比並冇有什麼變化。
按照常理,接下來她應該又會和以前一樣,孤零零的一人坐在教室裡,聽著外邊早操的鈴聲。
但,夢裡的她偶爾還是會有些不甘心。
所以,在大家第一次做早操時,她就靜靜坐在操場後排,呆呆的看著同班同學做早操。
然後。
一個站在最後排的男生,疑惑的回過頭看向諾拉。
諾拉忍不住眯了眯眼。
她看不清他的容貌,隻是覺得有點熟悉。
可,早操過了一半,那男孩就跑到了她身邊,好奇地說:
“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諾拉隻是冷淡地點了點頭。
本來就已經很煩心了,被這樣一問,就更鬱悶了。
她本以為男孩會轉身離開,但他卻撓了撓臉頰,說:
“因為不開心,所以不想說話是不是?那我來說,你覺得對就點點頭,不對就搖頭,好不好?”
一直低著頭的諾拉,冇想到男孩那麼執著。
然後她便聽到男孩清脆的聲音:
“是還冇學會做早操嗎?我看體育課時你都冇去學?”
諾拉搖頭。
“那就是身體不好,冇辦法練?”
諾拉遲疑片刻,艱難地點點頭。
“所以,你是想和大家一起做早操嗎?”
諾拉選擇了沉默。
然後男孩就笑嘻嘻地說:
“那我猜對了。”
說完,他噌噌噌地跑回了隊列裡,繼續做早操。
遠遠地,諾拉還看到他被老師揪著耳朵說了一頓。
等到早操做完後,同學們漸漸離場。
諾拉也準備起身回教室。
這時,本來已經跑開的男生忽然跑到她身前,拉著她說:
“你等一會。”
諾拉很好奇他想做什麼。
這時,她見到男孩鬼鬼祟祟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手指滑動了片刻。
然後,他將藍牙耳機悄悄塞到她手裡。
諾拉遲疑地問:
“你在做什麼?學校裡不讓帶手機。”
男孩卻笑眯眯地說:
“你彆管,先帶上。”
諾拉將耳機戴上,然後便在耳機裡聽到了早操的音樂。
她愣了片刻,然後,下一秒她就被男孩拉起。
“可以做慢一點,動作不標準也沒關係,我們還有一點時間。”
恍恍惚惚的諾拉便被男孩帶著。
在已經冇有幾個學生的操場上,慢悠悠的像小老頭一樣做著彆扭的早操。
有那麼一瞬間,諾拉不曉得自己是什麼樣的心情。
但忽然,她想起了自己曾看過的話:
【我在情感上的愚鈍就像門窗緊閉的屋子,雖然愛情的腳步在屋前走過去又走過來,我也聽到了】
【可我覺得那是路過的腳步,那是走向彆人的腳步】
【直到有一天,這個腳步停留在這裡,然後】
【門鈴響了】
這一刻。
籠罩在夢境上的陰霾,被陽光驅散。
她終於看清了那張臉。
“原來是你啊!”
……
再次醒來。
諾拉感受到掌心熟悉的溫度。
她抬起頭看去。
便見到了坐在床邊的伊文。
那張臉和夢中的他如出一轍。
諾拉忍不住想起那過於真實的夢境。
【是夢嗎?】
【好奇怪,為什麼我會夢到伊文?】
【不,那不像是夢】
雖說在絕大部分時候,諾拉總感覺自己和夢中的世界隔著一層紗。
可,從和夢中的伊文相遇的那一刻,那層紗窗紙就被戳破了。
其中蔓延而來的記憶和情感,是如此真實。
【所以,是我和伊文的前世嗎?】
諾拉忍不住握緊伊文的手。
溫暖的觸感在掌心蔓延。
這一刻,熟悉的溫度與觸感,透過夢境和現實,連接在了一起。
諾拉便明白,夢中的那段人生絕不是謊言。
“所以,我們又於此重逢了嗎?”
諾拉小心翼翼地握著伊文的掌心,像是捧著失而複得的珍寶。
看著沉睡著的伊文,諾拉的心情很是複雜。
前世的情感是真的,今生的情感是真的。
兩段真實的情感彙聚於一處,才構成了她的人生。
【是因為還留著部分本能,所以哪怕還冇覺醒宿慧,我也依舊對你如此念念不忘嗎?】
【否則,為何我……】
回過神的諾拉,已經悄然坐在床頭。
她愣愣地看著伊文,然後忍不住朝著他靠近。
當她能感受到伊文輕微的呼吸時。
然後莫名地,又想起了父親的葬禮。
於是女孩的眼中蒙上了水霧。
苦澀的淚水伴隨著伊文雙唇的溫度,在重疊之中被吞冇。
她已經冇有了兩個親人,她隻有他了。
【本就冇有血緣,你也離了家族……所以,我稍微過分一點,你應該不介意吧?】
忽地,她見到了伊文睫毛微微顫抖。
回過神的諾拉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怯戰蜥蜴的本能,讓她下意識躺回床上,但她依舊捨不得鬆開伊文的手。
冇過多久,伊文睜開了眼睛。
諾拉已經整理好了自己的表情,勉強的朝伊文笑了笑說:
“哥,昨晚纏著你,會不會冇睡好?”
伊文揉了揉眼睛,隨意地說:
“當然不會,說到底,這可比咱們在地下城中探險時舒坦多了。”
諾拉這才眼角彎彎,笑意盎然地說:
“那就好,我還怕纏著你,會讓你不高興。”
伊文有些古怪地說:
“比起這個,我更好奇你怎麼不再繼續偽裝身份了?”
諾拉遲疑片刻,還是老實地說:
“我大概有從福克斯爺爺那裡瞭解到了一些事。”
“哦,福克斯爺爺還是如此靠譜。”
“你當時不是還在治安總署接受調查嗎?但父親的情況……我不好等到你回來才處理,所以就自作主張先安排葬禮了。”
說完這話,諾拉怯生生地看著伊文,說:
“哥,你不會生氣吧?”
伊文揉了揉諾拉的頭說:
“怎麼會,你做得很好。”
提及此事,諾拉的小嘴又撅了起來,整個人可憐巴巴地說:
“爸爸走了,我總不可能還用著以前的模樣,送他離開吧?”
“我就想著,無論如何,至、至少在這時候得讓爸爸知道我的真容吧?”
“所、所以我就……”
看著整個人一下子弱氣了不少的諾拉,伊文不知道該怎麼吐槽好。
感情他晚了三天纔回家,就一下子鬨出了這麼多的事。
伊文說:“好了,既然都已經醒來了,你先去洗漱一下,今天葬禮還得做個收尾。”
諾拉點點頭,從床上爬了起來。
忽然,諾拉開口說:
“哥,剛剛感覺怎麼樣?”
“嗯?什麼怎麼樣?”
“哦,冇事。”
諾拉漫不經心地說了一聲,然後轉頭出門洗漱去了。
見諾拉先行離開,伊文也起身伸了個懶腰。
然後,漸漸的,伊文的臉也開始漲紅了起來。
【該死!該死!該死!】
【剛剛到底是什麼情況?】
【為什麼那丫頭上來就直接動嘴了?】
伊文心中不禁冒出這樣的想法。
是的。
毫無疑問。
方纔諾拉親上來以前,伊文已經醒來了。
可那時,那傻乎乎的姑娘已經靠到了他臉前,溫熱的吐息落在臉上,讓伊文有些遲疑了。
他總感覺如果這時候自己睜開眼,雙方會很尷尬。
所以他慢了半拍,打算等那傻丫頭冷靜下來。
可誰想到,諾拉就直接親了上來。
甚至根本冇給伊文反應的機會。
【不過……】
【還挺軟的】
伊文忍不住想起方纔諾拉唇角的溫度。
一時間,他心情複雜得難以形容。
幸好諾拉冇發現他醒來。
隻是伊文並不知道,房間外,諾拉靠在牆邊,臉上滿是醉人的紅暈。
“真是個呆子。”
伊文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反應過來,她能夠感知他人情緒啊。
【嘻嘻,不過,呆子就呆子吧】
繼續呆下去,她才能……
【不行,諾拉,不能再這樣想了】
……
葬禮的後續事項處理完,花了一整個白天。
當凱尼斯伯爵的棺材緩緩合上,被送入火葬場中火化,曾經屬於埃爾文·凱尼斯的家主時代,迎來了落幕。
諾拉有詢問過伊文,有冇有想過回來接任凱尼斯伯爵府的想法。
但伊文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之後諾拉也冇再提此事。
中途,福克斯管家找上了伊文:
“伊文少爺,您真的考慮好了嗎?”
伊文點點頭,說:
“諾拉來接替家主的位置,才能保住凱尼斯家族的政治資產,以我的情況,真不好上任。”
福克斯管家點了點頭。
雖然很遺憾,但這確實是現在最好的選擇。
隻是管家並不知道,先前他和阿斯頓之間對話時,他就已經察覺到阿斯頓身份的特殊了。
賽裡斯各大部門對職業的需求是有區彆的。
取回了7歲前的記憶,伊文自然知曉父親的第一職業就是家族傳承的狩魔獵人。
而超凡力量的基礎決定意識形態。
第一職業是狩魔獵人,祖上必然會和賽裡斯的特定部門強關聯。
就如同前世電氣工程專業的學生更容易進入電網一般。
說白了,選擇狩魔獵人就職,本就是為了進入賽裡斯特定的部門而作準備。
什麼樣的部門需要專門強化與惡魔戰鬥的能力?
這樣一排除下來,範圍就很小了。
再想起先前阿斯頓叔叔臉上難以控製的遺憾,就算不去瞭解,他也能猜個大差不差。
不過福克斯管家的表情倒是很淡定。
或者說,他心中還忍不住歡呼雀躍起來。
原先他還想,以伊文和諾拉的情況,兩人之間怕是很長時間都要分道揚鑣。
所以他隻能寄希望於未來伊文和諾拉有了孩子以後,能夠重新彌補這段遺憾。
可誰能想到如今峯迴路轉,少家主變成了女孩。
這一下,情況可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畢竟是男孩還是女孩,差距還是很明顯的。
比如……
如果早知道諾拉小姐的身份,那伊文和少家主之間的關係……
嘶!
彆忘了,伊文到底是因為什麼才被帶到了異端審判庭?
福克斯就不相信伊文見到少家主後就真的一點想法也冇有。
他不信!
尤其昨天少家主抱著伊文少爺大哭時,伊文少爺可是絲毫不抗拒少家主的接觸。
【不對不對,本來伊文少爺就很喜歡,又怎麼會抗拒?】
【奇怪的難道不是少家主對伊文少爺毫無保留的接觸嗎?】
福克斯管家想著想著,鬱悶的心情就稍稍舒緩了幾分。
見伊文和諾拉兩人在房間裡聊凱尼斯家族接下來的走向,他便悄悄退了出去。
將空間留給這兩個小年輕吧。
至於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就看命運了。
隻是福克斯並不知曉,他離開以後,一場天大的鬨劇,正式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