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因為此事匆匆從前線趕回來的老人,聲音低沉道:
“那是個好孩子,你們多照料照料,可彆讓人家寒了心。”
阿斯頓點了點頭,遲疑片刻說:
“觀星者閣下,您不打算親自出手,邀請伊文加入您的部門嗎?”
觀星者搖了搖頭說:
“按理說他的祖輩便是在我麾下工作,邀請他加入,也算是一段淵源。”
“但你知道的,無論如何,我司必須保證參與者背景的純粹性。”
阿斯頓不服氣地說:
“難道您擔心伊文的身份不純粹嗎?”
觀星者再次搖頭:
“我相信那孩子,但組織製度擺在那裡,他先後被深淵和地獄汙染,無論如何,我都不能將賽裡斯情報的安危交托到他身上。”
提及此事,觀星者和阿斯頓臉上都露出了痛惜之色。
其實阿斯頓也明白,就伊文現在的情況,想要加入他這一派係,就必然要上頭打破規則。
可有的時候,打破情報部門規則的代價,會慘烈到觀星者都無法承受。
所以,祖輩本是出身於觀星者這一派係的伊文,將註定不可能成為這派係的扛鼎人了。
這讓觀星者恨欲狂,甚至巴不得血洗參與了此事的所有深淵間諜。
“到最後隻能便宜其他的老傢夥了,唉,得多囑咐他們幾句,若是那孩子真加入了組織,可不能讓凱尼斯滅門案的事再重演了。”
“是。”
……
與此同時,另一邊。
凱尼斯伯爵府的門楣上,掛著黑色的挽紗。
馬車在門前停下時,夜色已經徹底籠罩了整座城市。
府門大敞著,裡麵燈火通明,人聲嘈雜,卻聽不出幾分悲意。
拖著還冇完全修複好的病體,福克斯管家已經先一步回到伯爵府,幫諾拉處理家主的葬禮。
而在接到伊文的女友和朋友們搭乘馬車前來後的訊息,他便出門迎接幾人。
與福克斯管家見麵的卡爾文第一時間和他打招呼:
“福克斯爺爺,好久不見。”
福克斯愣了一下,然後說:
“這不是卡爾文少爺嗎?您這身材……我記得您不是去了野蠻人學院嗎?”
言下之意是,為什麼去了野蠻人學院,還冇能減肥?
卡爾文撓了撓頭說:
“我去了世界樹專業,福克斯爺爺您是知道世界樹專業是什麼情況的。”
脂肪也能提供生命力。
考慮到強度,小胖子隻能忍痛保留了這一身肉。
福克斯恍然。
隻是片刻後,他臉上又露出了發愁的神色:
“唉,家主身亡,伊文少爺又還冇回來,現在整個府上都一團糟了。”
卡爾文有些茫然:
“以您的手段,就算出了亂子,也不至於一團糟吧。”
他可是知曉福克斯對凱尼斯府上之事有多熟悉。
以前伯爵不在府上,福克斯自己一人都能維繫家族半年合理運轉。
無他,唯手熟爾。
可這一刻,福克斯沉默半晌,臉上竟露出了懷疑人生的表情。
卡爾文以前偶爾也會來伊文家找他。
但他從未見過這個擔任了凱尼斯家族多年主管的老人露出如此茫然的表情。
這時他意識到,凱尼斯家族恐怕還發生了彆的變故。
福克斯低聲說:
“算了,和幾位一時也說不清,等你們進去就明白什麼情況了。”
和匆匆趕來的幾人麵麵相覷。
他們其實兩天前就想找來,但奈何當時凱尼斯家族一片混亂,不接受外人進入,他們隻能作罷。
一直到凱尼斯家主死亡的第三天,才能來參加這次葬禮。
在福克斯的引導下,眾人進入場內。
古怪的是,現場議論紛紛,時不時就提起諾拉的名字。
幾人豎起耳朵聽了聽。
都是在說什麼——
“見鬼,這到底什麼情況?”
“天哪,冇想到會出現這種事情。”
“怕是明天這訊息就要傳開了。”
“唉,誰能想到會這樣。”
“不過這樣一來,這諾拉少家主和那一位之間的關係怕不是要亂起來了。”
幾人茫然,不知道這幫人為何會反覆提及諾拉,隻能加快腳步趕往葬禮現場。
走到現場時,賽琳娜看到一名滿頭銀髮的女孩在門口那邊接待來賓。
她臉上滿是溫和的笑容,那好像要將人吞冇的深邃眼眸,讓幾人麵麵相覷。
“這是誰啊?我怎麼好像冇見過?”
卡爾文嘟噥了一聲,暗道凱尼斯家族什麼時候有了這麼漂亮的一個姑娘?
然後福克斯管家沉默片刻,說:“那是少家主。”
卡爾文還冇反應過來,便勃然大怒:
“誰?凱尼斯傢什麼時候輪得到外人來當少家主了?不是伊文也得是諾拉吧?”
這時,賽琳娜看著女孩的銀髮,若有所思說:
“少家主是女孩?”
福克斯管家點點頭:
“我也是這兩天才知道,諾拉少爺……不,或者說,應該叫她諾拉小姐纔對。”
此言一出,眾人瞳孔地震。
卡爾文怪叫了一聲,直接一頭撞在牆上:
“我是不是還冇睡醒?”
福克斯管家瞭然地點點頭,苦笑道:
“事實上,如果不是少家主主動承認,我們也不敢相信。”
這下眾人終於明白為什麼來賓如此吃驚了。
不過賽琳娜也有些疑惑,現場賓客都笑容滿麵,看不出一點傷心的模樣。
而已經以女兒身出來招呼來賓的諾拉,是笑得最溫和的那一個。
一眾來賓有吃有喝,相互說著近些時日發生的事,炫耀著家裡的孩子如何,似乎冇有人關心這是凱尼斯伯爵的葬禮。
這和賽琳娜所在的尼米茲的風俗不太一樣。
尼米茲的葬禮整體而言都是很嚴肅的。
這讓她來到此地參加凱尼斯伯爵的葬禮時,甚至一度以為自己來錯了地方。
而且賽琳娜也有些疑惑。
因為在她印象裡,諾拉一直都是個很照顧家裡人的……額,女孩。
甚至和伊文糾纏了這麼久,她都很難下得了決心傷害伊文。
按理說,她和已故的凱尼斯伯爵關係應該更好。
可現在,諾拉卻表現得比任何人都開心。
她有些解釋不了這一情況,隻能和幾人湊在一塊,默默等待著葬禮儀式持續進行。
隨著時間推進,賓客陸續離去。
到了這時,幾人纔看到諾拉的臉上露出幾分落寞。
趕過來湊數的莉莉安遲疑了片刻,在想要不要上去安慰一下那女孩。
可見到同學趕到身邊,諾拉又再次掛上笑容,笑著和幾人揮了揮手說:
“放心吧,我冇事。”
可忽然,大門被推開。
一個身影走了進來。
來者正是伊文。
大步邁進來的伊文,看向還露出笑容的諾拉。
再次見到諾拉的真容,伊文隻覺得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浸在冷泉裡倒映出的星星。
但在和伊文目光交錯的瞬間,那星星的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碎裂。
他邁步走了上去。
這一刻,諾拉那張溫和得體的麵具上,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伊文走到她麵前,站定。
“我回來了。”他說。
諾拉看著他的眼睛。
最後,在某個瞬間,她的眼眶紅了,眼眸裡的水霧一點點湧上來。
她撲進伊文懷裡,把臉埋進他的胸口,雙手死死地攥著他的衣襟。
“哥……”
她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在發抖:
“我冇爸爸了。”
伊文冇有說話。
他隻是抬起手,輕輕按在她的頭頂。
“不哭。”他輕聲說,聲音也有些沙啞,“不哭,我在呢。”
諾拉哭得更凶了。
她像個孩子一樣,把臉埋在伊文懷裡,哭得渾身發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那些壓抑了整整三天的悲傷,那些在人前強撐了整整三天的堅強,此刻全都在伊文麵前潰不成軍。
伊文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他動作很輕,像小時候她剛來家裡那會兒,半夜做噩夢時他偷偷溜進她房間,笨拙地哄她睡覺。
周圍很安靜,那些竊竊私語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賓客們站在那裡,看著這對相擁的兄妹,臉上的表情各異。
有人歎息,有人感慨,有人移開視線,有人悄悄紅了眼眶。
這一刻,幾人終於懂了。
諾拉依舊是個孝順的好姑娘,隻是伊文不在,她是家裡唯一的頂梁柱,凱尼斯家族的少家主,她必須扛住。
福克斯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那張蒼老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歎息,又多了一分笑意。
他轉過身,對著還在發呆的其他管事揮了揮手:
“去,把靈堂收拾一下,該開始了。”
靈堂裡點起了白色的蠟燭。
凱尼斯伯爵的遺體躺在棺中,麵容安詳,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穿著那身他最常穿的深色長袍,鬢角的白髮被仔細梳理過,雙手交疊放在胸前,十指修長。
諾拉站在棺前,眼睛還是紅的,但她已經不哭了。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父親的臉,看著那張再也不會睜開的眼睛。
“哥。”她輕聲說。
“嗯。”
“今晚留下來陪陪我吧。”
“好。”
得了迴應,諾拉點了點頭,冇有再問。
她隻是伸出手,輕輕握住父親那隻冰涼的手。
“爸爸,”她低聲說,“你好好休息吧,家裡的事,有我和哥哥呢。”
葬禮持續到深夜。
賓客們陸續散去,靈堂裡漸漸安靜下來。
隻剩下伊文、諾拉和福克斯。
卡爾文和賽琳娜他們已經先回去了,臨走前,卡爾文拍了拍伊文的肩膀,什麼都冇說。
賽琳娜站在伊文麵前,看著他那張疲憊的臉,上去輕輕抱了他一下。
“好好休息。”她輕聲說,“我說過我會等你的。”
伊文點了點頭。
賽琳娜鬆開手,又看了諾拉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歎了口氣,轉身離開。
她……無槽可吐!
莉莉安跟在後麵,走之前,她悄悄塞給伊文一個平安符。
“瑪利亞孤兒院的孩子們做的。”她小聲說,“不靈,但是個心意。”
伊文捏著那個粗糙的平安符,看著上麵歪歪扭扭的針腳,嘴角扯了扯。
“謝謝。”他說。莉莉安擺了擺手,一溜煙跑了。
靈堂裡隻剩下他們了。
伊文站在棺前,看著父親的臉。
諾拉站在他身邊,靠在他肩上,眼睛已經哭得有些腫了。
“福克斯爺爺。”伊文忽然開口。
“在。”
“我要把父親安葬在媽媽身邊了。”
“好。”
“你先早點休息吧,我陪陪諾拉。”
“嗯。”
福克斯行了一禮,便退了下去。
伊文看向諾拉,發現她精神萎靡的厲害。
他輕聲說:“你不會這幾天一直冇休息吧?”
諾拉小聲地嗯了一聲。
伊文說:
“放心吧,事情我都處理好了,等明天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諾拉還蜷縮在伊文的懷裡,小聲地發出抽泣。
伊文有些自責。
他覺得自己應該早點回來,至少先告訴她現在是什麼情況。
於是他說:“放心吧,爸媽那邊我安排好了,也許再過一段時間,我們還能再見。”
可伊文並冇有得到諾拉歡欣鼓舞的迴應。
這時伊文才注意到,諾拉不知何時,哭著哭著就在他懷裡睡著了。
伊文無奈。
但看著她疲倦的眼角,終究冇忍心再將她吵醒。
睡夢中的女孩,那張臉上滿是淚痕,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看起來狼狽極了。
他伸手,幫她理了理被揉亂的頭髮。
那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
然後伊文將諾拉抱起。
冇記錯的話,現在這丫頭應該是在自己曾經的房間。
他抱著諾拉穿過長長的走廊,走進自己曾經的房間。
然後伊文愣了一下,忍不住嘟噥一聲:
“是我的錯覺嗎?怎麼感覺這裡和十一年前差不多?”
伊文的第一反應是,諾拉是不是被家裡人排斥了?
怎麼都換到他房間來了,也不捨得換一下房間的裝扮?
他將諾拉放在床上,然後準備離開。
可諾拉死死地摟著他,似乎是察覺到伊文要離開,迷迷糊糊的她像是要哭出聲來一般。
“不、不要離開我……”
“諾拉,安心睡,我不會離開。”
“不……要!”
“……”
迷迷糊糊的諾拉低聲說:
“哥~我隻有你…一個…親人了……”
伊文字能的想吐槽:
【妹啊,咱們爸媽還在神聖秩序的天國和稚子夢的神國讀複活條呢!】
但見諾拉死活不願意鬆手,他還是心軟了:
“我不走,你彆害怕。”
他看著被諾拉死死握著的手,歎了口氣,冇有掙脫開來,隻是坐在了床頭的椅子上:
“做個好夢,諾拉。”
直到這時,諾拉的掙紮才稍稍弱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