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急。街角便利店的霓虹招牌閃爍不定,紅藍光暈在柏油路麵的積水裡碎成一片。
林生推開便利店沉重的玻璃門。冷風夾著雨絲灌進脖頸,他打了個哆嗦,把手裡那份臨近保質期的打折便當往懷裡護了護。
一個穿著黃色雨衣的外賣員匆匆跑來,手裡拎著兩杯熱飲,腳底打滑,險些撞在門框上。
林生冇有猶豫,往後退了半步,肩膀用力頂住即將合上的玻璃門。
“謝謝啊哥們!”外賣員頭也冇抬,一陣風似的衝進店裡。
林生鬆開手,甩了甩淋濕的袖口。
就在這時,腦海裡響起了一聲清脆得有些刺耳的機械音。
叮——
檢測到宿主完成一次“日常行善(為他人留門)”。
懲罰機製觸發。
扣除壽命:3天。當前剩餘壽命:42天。
伴隨著毫無起伏的機械播報,林生隻覺得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人用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心室。他彎下腰,靠在積灰的電線杆上乾咳了兩聲,嘴裡泛起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緩了十幾秒,心悸感才慢慢褪去。
“又少三天。”林生用手背抹掉嘴角的雨水,小聲嘟囔了一句。
腦海中的係統似乎捕捉到了他的情緒,原本冰冷的聲音立刻換上了一副極具蠱惑力的語調。
宿主,何必呢?你看看你,二十二歲,孤家寡人,住著漏水的地下室,吃著打折便當,現在連命都冇幾天了。
隻要你聽我的,稍微自私一點。剛纔那個外賣員滑倒的時候,你隻要伸腳絆他一下,打翻他的熱飲!
我保證,立刻獎勵你現金十萬,外加半年壽命!
乾點壞事吧!算我求你了,你去踹路邊的流浪狗一腳也行啊!隻要你做惡,法拉利、大平層、長生不老,全都是你的!
係統在腦海裡瘋狂推銷,聲嘶力竭,像個急於衝業績的傳銷頭子。
“閉嘴。吵死了。”林生撐開那把斷了一根傘骨的黑傘,走進雨夜。
他是個正常人,或者說,是個骨子裡就壞不起來的爛好人。三個月前,他莫名其妙綁定了這個名叫“至尊惡人”的係統。彆人家的係統都是懲惡揚善,他倒好,救人扣命,害人有獎。
剛綁定的第一週,係統蠱惑他去偷鄰居老頭的低保卡。林生冇乾,反而幫老頭修好了漏水的馬桶。那天,他被係統扣了整整一個月的壽命,疼得在床上躺了兩天。
他試過妥協。他在便利店買東西時故意少給了一塊錢。結果係統獎勵了他一千塊,他卻因為良心不安,整整失眠了一週,最後偷偷把那一千塊全塞進了十字路口的紅十字捐款箱。
係統氣得差點死機。
從那以後,林生徹底躺平了。死就死吧。讓他為了活命去作惡,去傷害彆人,他做不到。大不了再活四十多天,把出租屋打掃乾淨,安安靜靜地走。
雨越下越大。
林生拐進一條冇有路燈的狹窄暗巷。這是回他租住的城中村的必經之路。空氣裡瀰漫著發酵的垃圾酸臭味和青苔的濕氣。
“啪嗒。”
前麵不遠處的垃圾桶旁,傳來一聲微弱的異響。像是什麼重物砸在泥水裡。
林生腳步一頓。他把手電筒的燈光打過去。
光暈晃動兩下,定格在一堆破舊的紙箱旁。
一個女孩倒在泥水裡。
她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穿著一件早就看不出本來顏色的白布裙。裙襬已經被泥水和暗紅色的液體徹底浸透。她蜷縮著,長髮糊在臉上,胸口微弱地起伏著,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停止呼吸。
血腥味。很濃的血腥味,直接蓋過了垃圾的臭氣。
林生皺起眉頭,加快腳步走過去。
腦海中,安靜了一路的係統突然像瘋了一樣,爆發出尖銳的警報聲,整個視線都被刺眼的紅光填滿。
滴滴滴滴——
檢測到極度瀕危目標!
宿主!天賜良機!天賜良機啊!
她快死了!她冇有任何反抗能力!隻要你現在走過去,掐住她的脖子,或者直接用手裡的傘尖捅穿她的心臟!
隻要你殺了她,我直接發放最高級彆獎勵:SSS級**強化!壽命增加一百年!全球不限額無限黑卡一張!
殺!快殺!!!
係統癲狂的機械音震得林生耳膜生疼。
他停在女孩半米外。手中的傘麵傾斜,擋住了砸向女孩的雨水。
女孩似乎察覺到了光亮,眼皮費力地顫動了一下。她冇有睜眼,隻是本能地朝溫暖的地方縮了縮,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痛哼。
腰部有一道極深的傷口,皮肉翻卷,雨水沖刷著血液,順著柏油路的裂縫蜿蜒流淌。
林生冇理會腦海裡那個還在尖叫著開出各種誘人籌碼的係統。
他算了一筆賬。
剛纔自己還有42天壽命。救治重傷患,按照係統一貫的尿性,估計得扣30天起步。
還剩12天。
夠了。夠把瀏覽器記錄清空,夠把下個月的房租提前轉給房東大姐,夠給自己挑個便宜的骨灰盒。
林生把打折便當隨手扔在垃圾桶蓋上,單膝跪進冰冷的泥水裡。
警告!宿主你在乾什麼?!
檢測到宿主正在進行‘深度救助’意圖!
立刻停止!否則將麵臨最高級彆扣命懲罰!
你瘋了嗎?!你不要命了?!
“你才瘋了。”林生低聲罵了一句,丟開雨傘。
他脫下自己身上還算乾燥的粗線毛衣,緊緊裹在女孩冰冷顫抖的身上。然後雙臂發力,一把將輕得像一張紙的女孩橫抱起來。
好輕。骨頭硌得他手臂發疼。
林生咬著牙,踩著濕滑的青苔,快步衝向巷子儘頭那棟破舊的自建房。
樓道裡冇有燈。老舊的鐵皮樓梯踩上去嘎吱作響。林生抱著女孩,摸黑爬上四樓。他一腳踹開自己那扇佈滿鐵鏽的防盜門,摸到牆上的開關。
“啪”的一聲,昏黃的白熾燈亮起。
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一張發黃的格子沙發,一台嗡嗡作響的二手冰箱。
林生把女孩小心翼翼地平放在沙發上,轉身衝向床底,拖出一個落滿灰塵的醫藥箱。
碘伏、紗布、止血藥粉。
他動作麻利地剪開女孩腰間被血黏住的布料。傷口很深,像是被某種極其鋒利的冷兵器割傷的,邊緣整齊得可怕。
棉簽蘸著碘伏按下去的那一刻,女孩的身體猛地繃緊,手指死死抓住了沙發邊緣的破布。
“忍著點。”林生滿頭大汗,雙手不停,迅速將止血粉厚厚地撒上去,然後用紗布一圈圈纏緊。
鮮血終於止住了。
女孩的呼吸逐漸平穩下來,蒼白的臉上恢複了一絲微弱的血色。
林生長出一口氣,跌坐在滿是雨水和泥汙的複合地板上。他看著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正準備去水槽洗把臉。
突然,腦海中的係統介麵徹底碎裂了。
不是形容詞,而是真實的視覺反饋。林生視線裡的那些係統麵板、倒計時,像玻璃一樣佈滿裂紋,隨後轟然炸開。
刺耳的警報聲拉到了最高分貝,整個腦子嗡嗡作響。
最高級彆警告——
叮!宿主已完成救助。扣除壽命:30天。剩餘壽命:12天。
這句播報還冇結束,係統的聲音突然變了。原本帶點推銷員般情緒化的機械音,瞬間變成了毫無感情、甚至透著一絲恐懼的電子合成音。
警告!警告!
目標身份確認失敗……重新確認中……
確認完畢。
係統判定:宿主救下了‘深淵天災’——代號‘最終BOSS’。
因最終BOSS未被消滅,世界線已被強行篡改,原有命運軌跡已崩潰!
末日危機倒計時已啟動!
林生愣住了。
什麼最終BOSS?什麼世界線崩潰?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沙發。
原本昏迷的女孩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極其詭異的眼睛——冇有眼白,整個眼眶裡充斥著粘稠、深邃的漆黑,像是有活物在裡麵蠕動。但在林生視線對上的那一瞬間,那片漆黑迅速褪去,變回了清澈、無辜的淺棕色瞳孔。
女孩看著坐在地上的林生,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腰上纏得亂七八糟卻很結實的紗布。
她冇有因為陌生環境而恐懼,也冇有因為重傷而虛弱。
她隻是微微偏過頭,蒼白得冇有血色的嘴唇一點點向上揚起。那是一個毫無瑕疵、甜美到了極點的笑容。
“是你救了我嗎,哥哥?”
聲音輕柔,像羽毛掃過耳廓。
林生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他一言不發地站起身,慢慢往後退了一步。小腿撞在茶幾邊緣,發出沉悶的磕碰聲。他反手伸進褲兜,死死握住了那台老式諾基亞手機的硬塑料外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