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載自搜書吧:www.soushu2024.com
備用地址:www.soushu2025.com
【折服】
作者:卡門
(01)
我無法忘記那天所目睹的場景,它像是一場夢,埋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我離開了球場,懷裡夾著一個籃球,籃球是土黃色的,上頭刻著一道血痕。血是我自己的。
那一天的記憶太清晰,我至此墜入進一場殘酷的夢裡。我視之為夢以自我保護,不願承認那是現實。
我的母親是一家專欄記者,一個英氣十足的女人,視自己為進步女性。她算的上有姿色,標誌的身材在中年女人中難得一見——儘管我從來冇有用看女人的視角看待她,談姿色便顯得無關緊要了。
自我記事起,她一直努力扮演一個慈母的形象,奈何長了一張英氣的臉,行為上又個性十足,所以她的努力並不是太成功。
母親不蓄長髮,頭髮不會過肩。她髮質捲曲,總有朋友問她是不是做過空氣燙。但隻有爺倆知道她是不拘小節,早晨起來從不梳頭。
她有時候嘻嘻哈哈,像個冇長大的姑娘。她可以講一個完全不好笑的笑話,然後自己在一旁笑個不停。這樣的女人若試圖往慈愛的方向靠攏,怕是隻會顯得自己瘋瘋癲癲。
父親曾對我講,她大學時是辯論隊的隊長,思維敏捷,性格又心直口快,向來是一副颯爽的形象。或許,這跟她的家庭也有關係。母親年幼時喪父,很小就學會獨自麵對風雨,性格是千錘百鍊過的。
她有了你以後才學著柔和些,父親這樣調侃過,她和我戀愛時都不這樣,那就一女俠,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嘴臉。
我剛上高中的那段日子,母親總說學校的夥食不好,堅持要每週三來送飯,給我做類似便當那樣的餐盒。她第一次來我高中,就跑到學校食堂堵我。
「這是老媽親手做的料理,」她插著腰,腆著臉齜牙笑著,又掩不住有些牛逼哄哄,「賞個臉唄?」
這女人以前不會做飯,至少我上高中前,從她那兒就冇吃過什麼,硬要算的恐怕隻有奶水了。出於好奇,我曾問她怎麼冇下過廚。
「你怎麼會有是媽媽就一定要做飯的刻板印象?」
她頭也不回地坐在電腦前,準備第二天的采訪稿,「是嫌你老爹炒得不夠香麼?」
女人的回答是那麼銳利,讓還是小學生的我有些不知所措。
她像是有所察覺,抬起手,溫柔地颳了刮我的臉,忽然無賴一般,咧嘴一笑,「老孃不會。」
但她不知從哪裡來的熱情,後來竟揹著我學了門廚藝,或許是想向兒子證明,她也有能力做一個下得了廚房的傳統女人。儘管她不屑去做,但為了我,母親似乎願意低頭讓步。
然而,青春期的我隻在乎周圍的目光。高中是寄宿製,母親在放學後,會帶著飯盒到校門口等我。有時她甚至推推搡搡,堅持去食堂和我一塊吃。旁人眼中,她像個哪裡跑來給我開小灶的外語老師,朋友拿我取樂,說些更低俗的玩笑,這要我一度為難很久。
為此,我曾和母親吵過一架,我罵出很重的話,似乎傷到了她。我忘記我後來是如何妥協的,或許是父親吧?我記不清了。
「我管你有什麼煩惱。」
父親警告過我,「你彆看你媽跟你稱兄道弟的,她午覺不睡了,班也不上了,琢磨一下午讓你吃點營養的。你這要是反感她,就太不懂事了。」
教室的窗戶靠著校園大門,下午課冇上完,這個固執的女人便守在校門口。她總穿她那雙米色的坡跟涼鞋,手裡提著一個黑布包裹的餐盒。
母親乘的巴士經常來得早,她便在門口等很久。她有個習慣,百無聊賴的時候,喜歡腳跟點地,涼鞋鞋跟打著節拍,「噠噠」作響。
我知道她手機裡存的都是熱門的流行樂,儘管她從未當我麵哼唱過。母親知道我不感興趣。我不是一個趕新潮的人,偶爾問她敲打什麼歌,她說出口的都是些我僅有耳聞的名字。
總而言之,當我看到一個纖瘦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看到那個短髮女人,就知道是母親,我甚至能聽見她鞋跟的噠噠聲。
起初我有些嫌棄,久而久之,每到最後一節課,我肚子卻會餓得早些。就這樣好了,有一天我這樣想。我有一個給我送飯的母親,她總能逗兒子開心,廚藝也在精進,一切都平安喜樂。旁人怎麼看又有什麼關係呢?
不在乎他人的目光——我覺得這是母親想教會我的。隻可惜,我還不曾感激過這女人背後的愛。我總能輕而易舉地習慣它,並且覺得理所當然。
直到那一天,一切都改變了。
(02)
秋意已至,週三陰冷的很,雨水淅瀝瀝下著。下午最後一堂課在早些天換成了體育課。不過年輕人的精力總是旺些,男孩們依然冒著雨,往球場裡鑽。
那天球場冷清得很,陰雨連綿,不運動的絕大多數,早早回教室放了學。我們寥寥幾個高一男生,冒雨蹲在球場裡。一些高年級的學長也在,大家湊在一起,打個半場。
這是一場很不愉快的遊戲,打到最後,天色漸晚,烏雲愈濃,火藥味也越來越重,雨都澆不滅了。
隻見一個又矮又壯的男生,快速帶球突破!此時此刻,我剛好站在籃板下。對方的速度很快,我來不及補防。他分明可以突破,卻逼到我身前的位置,猛地後撤起跳,一腳蹬在我胸口!
我悶哼一聲,嗆出唾沫來。他踹在我胸口上,借力後仰,把球射進了籃網裡。
這一腳是很多餘的。我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與此同時,球從筐中下落,剛好砸在我腦門上。
雨水依舊綿密,球場上安靜了片刻。
高年級生傳出一陣鬨笑聲。同班同學或許對這場衝突有些不知所措,但看了眼矮壯男生那駭人的表情,也陪著笑起來。
踹我這一腳的人是大修,班上打球最好的人。可他或許是長相凶狠了些,並未多受女孩歡迎,算是球場上的例外。不過,他跟高年級的拉幫結派相處甚歡。那幫高三生平日逃課打架混社會,是非常經典的不良學生。
現在想來,這幫早已無心高考的學生,冇有什麼害怕失去的未來,所以即便混也混得了無掛念。除了一些氣場十足的老師,稍微年輕些的教員已經不太敢再管教他們。
也正因為此,大修在男生中頗有些威力。那時的我們,都處在被人說是孩子就暴跳如雷的反叛年紀,可諷刺的是,「孩子王」卻依然存在於我們的潛意識裡。
大修便是這樣的存在。就在我們還將菸酒視作洪水猛獸時,他跟著那幫高三的學長,已經走上了成人社會的灰黑地帶。「你們那個學姐逼是真的緊,」大修常這麼和高三生勾肩搭背,「什麼時候咱們再藥她一次?」
他們說那些冇有道德意識的話,我們同齡人隻是暗自聽著,私底下討論,權當自己也是見過世麵的人。許多人不喜歡大修,畏懼他,我明白,但在一些場合,我們又拿認識大修當作談資。我們拿他當作獵奇趣聞,炫耀自己見過世麵的同時,還有點自己仍在正途上的慶幸和優越。
與其他人相比,我對大修更加瞭解。因為他同時是跟我睡一個寢室的舍友。
寢室裡一共三個人。我睡下鋪,大修睡上鋪,我倆靠窗,還有另一個叫小駱的舍友睡在門口。小駱和我是發小。他媽媽,陳阿姨,和我母親是大學同學。多年來,她們的關係形同閨蜜。
一般宿舍有六個人,我們的卻隻有三人。三個人排在姓氏拚音的末尾,彷彿是上天的無意安排,是多出來的學生,最後被分配到宿舍樓最偏僻的角落。
早在最初,我和大修冇有矛盾。直到一天夜裡,他那張道德敗壞的嘴巴,開始喋喋不休,叼難起小駱。
「今天來教室的那個女的,是你老媽吧?」大修回憶陳阿姨的外貌,「屁股很翹的那個。」
畢竟舍友一場,就算活不到一個世界,大修跟我也有過交流。但跟小駱,他就冇說過一句話。小駱生性膽小,端正得像張白紙,大修看不上這種人。
然而,他分明連作弄小駱的興趣都冇有,一上來的談資,竟是人家的母親。
「你媽那身裙子,勒得真緊,」大修淫穢地說,「屁股縫都出來了。」
小駱的床鋪上冇有一絲動靜。我知道小駱冇有睡著,他隻是不敢作聲。
「三年級那幾個哥們兒都見著了,計劃上了她。你說呢?」大修這麼問。
聞言,我愣住了。這混賬東西在說什麼?
那時的我還不明白,我們拿大修當自己見過社會的談資,產生了一些愚蠢的錯覺,漸漸把我們和他之間的差距想小了。我還不明白他是哪根筋壞了,開得起這種犯罪的玩笑。
小駱兒時父母繁忙,若受人欺負,就隻能是我的母親挺身而出,和霸淩者的家長說理。麵對大修這種人,上來就表達想侵犯他母親的念頭,小駱怎麼可能聽得這些?
我越想越惱火,猶豫著要不要打斷他。
「我是說真的,我冇開玩笑。」
大修在床鋪上翻了個身,看向小駱的方向,「我們有兩種藥,麻醉的,催情的……你懂吧?我幾個哥們兒早用過了,那些女的都跟條死魚似的。」
我呆呆地盯著頭頂的床鋪。
「你老媽在家,穿得更露吧?你看見那種婊子整天晃悠,怎麼想的?」
我躺在大修下麵的床鋪上,緊繃著嘴角。大修對陳阿姨的羞辱,讓我越聽越窩火。
如果說,在我懂得男女之事後,冇有另眼看過陪我長大的女人,那我一定是在撒謊。但即便有,也不過是一時的興起,完事後是劇烈的罪惡感。
我第一次將母親和「性」聯絡在一起,是一次假期的下午。
她當時午睡起來,睡眼惺忪,頭髮亂蓬蓬的,像一個不修邊幅的女大學生。她上身的白襯衣敞開了領口,下身隻有一條熱褲,雙腿光溜溜的。
隻見半老徐娘坐在客廳,曲起一條腿,將腳翹在茶幾上,十足上個世紀港片女星的派頭。
她在給腳上指甲油,邊抹還邊打哈欠,全然冇注意我走到她身旁。
那是母親第一次讓我看見腿嗎?當然不是。但那是我第一次小腹犯癢。我細細打量那雙緊緻的腿,竟也能算是修長有型,可我以前從冇有放在心上。
老孃抽了抽鼻子,全神貫注。忽然,她身子一抖,扭頭瞪著我,我也被她嚇了一跳。
「來了不吱一聲,想嚇死你老媽是吧?」女人斥道,但很快又忙起腳上的活來。
夕陽透過窗戶,灑在女人的腳上,指甲泛起誘惑的光。我一聲不吭地陪著母親,腦海裡儘是不堪的遐想。
終於,老孃蓋上了指甲油,放下腿,腳趾扣緊又張開。她咧起嘴,似乎甚是滿意。突然她扭過身子,把腳伸到我麵前。
她探出腿時,赤足美的有些驚心。我刻意冇看,彷彿連看都是冒犯。
「怎麼樣?」中年女人洋洋得意。
我咬咬牙,一把握住麵前的腳,逼自己端詳起來。老孃的腳趾纖細,緊緻地並著,現在微微岔開,壓在我的手心裡。這個行為很罕見,母親也冇料到,但她似乎冇什麼意見,等兒子發表評價。
她一定以為,她的腿隻是腿,腳隻是腳,而孩子還是孩子。
「一般般吧,」我嘴硬,「也就那樣。」
「去你的,」老孃把腳抽走了,順便踹了一下我的膝蓋,「跟你爸一個德行!」
母親腳上的豔麗,後來冇有維持多久。她抹指甲油,是為了那坡跟涼鞋,她的腳趾會露在外麵。可父親的不樂意寫在臉上,他說指甲太豔的女人總給他很壞的印象。
父親當年從一個小村落考進北京,碰見了來自上海的母親,一個家境優越的女孩。他一直很自卑。母親不是一個傳統女人,自己的身體向來自己做主。但腳趾甲的事,父親是少有地糾結。母親無暇為他那點自卑心爭吵,很快,她的腳迴歸了樸實。
而我呢,我是頭一次那樣握住女人的赤足。那溫軟的觸感伴隨了初中生的我很有一段時間。當時我已學會很多,念頭起來時,就靠它來發泄。而利用母親的代價,便是深深的罪惡感。
我以為那樣的自己,已經足夠為人不齒。更不要提比我還膽小的小駱了,他潔白的像一張紙。
母親過去為小駱挺身而出的身影映在我腦海裡。我也想說點什麼,想為小駱出個頭。
大修仍在騷擾小駱:「我那種催情水,注射後,女人自己就漏了,捂都捂不住。」
「然後要上麻醉針,腦子都給你麻掉,就你老媽那種的,」大修舔了舔嘴唇,「給大夥兒乾一晚上,醒來什麼也不記——」
「嘣」的一聲,我猛地抬腳,抄在上鋪的床板上!大修跟著床震了震,半天冇說話,大概也是冇料到。
「吵不吵啊,讓不讓人睡了?」我冷著臉說。
上鋪半天冇動靜,這讓我有些忐忑,但話已經出口了,我逼自己壓住嗓子,讓聲音低沉。
這是第一次,我感受到大修和那幫高三生的黑暗,真正侵入了我的世界裡。不同於以往,我不再感到新鮮和獵奇,而是由衷的膽寒。
許久,大修從上鋪探出頭,看向下鋪。
「腳癢是吧?」寢室裡熄了燈,他的麵容一片漆黑,「話不能好好說?」
我冇想過有一天會輪到這種人對我說理,他問我有話不能好好說。我冷冷地瞪著他。
我承認我心底裡是不安的,我也打過架,但打架不是殺人。大修曾和一個保安扭打,摳掉了那人一隻眼睛,學校當然也處罰暴力,但後來也就不了了了。如今想來簡直匪夷所思,那保安冇鬨過,家長們的擔憂冇起漣漪,風聲壓根冇飄到外麵去,誰也冇追究過誰。
此時此刻,我試圖模仿母親采訪他人的氣場,想象著她的英氣逼人。我拚命想母親的臉,想著那個女人,我想隻要像那個女人一樣正氣十足,麻煩就會消失。
「你難道也想操她?」大修忽然咧起嘴,聲音讓人不寒而栗。
我什麼聲音也冇出,像是什麼問題都冇聽見,隻是瞪他。
良久,大修縮回腦袋,躺在上鋪睡了。
麻煩當然不會就此消失。相反,大修開啟了叼難我的勢頭。當一個頗有威力的人在學生團體裡作弄誰時,不少跟從的人也會照做,無論討厭我與否,以此表示自己來自有力量的那一邊。
這就是我和他的矛盾。簡單嗎?簡單。起因是什麼,不過是那一腳,不過是一句話,一次連口角都談不上的矛盾。可是這個世界上好像真有這種人,他如同一條瘋狗,一次詛咒,咬住你,就從此不鬆口了。
所幸這是大修自己的樂子,那幫高三的學長冇參與,這是我的運氣——比起硬著頭皮繼續對抗,我已經開始慶幸什麼是還冇有發生過的了。我不得不承認自己冇有母親那種對抗到底的倔強,我的骨子裡更像父親。他們完全是兩種脾氣。
父親強調隱忍。他不希望我去惹任何麻煩。
「這個社會跟你媽相信的東西不一樣,」那個瘦小的男人教育我,「你彆去惹麻煩,因為麻煩不分對錯。你不要還手,自衛你說了不算。你不要出頭,氣能咽就嚥下去。」
他一再強調:「我們不要惹麻煩。」
我不再惹麻煩,我開始隱忍。大修的問題我冇有和父母談過,我嘗試熬過他的惱怒。他在校外四處樹敵,也許哪一天就會忘記我。何必再在一個正兒八經的學生身上下功夫呢?
母親的精神在我的腦海中不過是一腔熱血。儘管我已經明白了自己冇有她的堅韌,但我依然這樣想著:或許隻有她那樣的女人纔不會屈服吧?
於是,大修變本加厲時,我都忍了過去。他往我枕頭上扔了二十多枚黏稠的避孕套,說那是用在某個很照顧我的學姐身上的;他在母親給我送的餐盒裡,放了一小撮陰毛,說那是從一個小學生的媽媽身上刮下來的。
甚至他說我不記得你老媽長什麼樣了,也不知道她那種女人耐不耐操。他開始每天開黃腔討論我母親。他想知道她那裡緊不緊,水多不多,**的聲音會不會很響亮……
我忍過來了。這不過是區區言語的霸淩,我都忍過來了。
直到現在,時間回到那個下著秋雨的球場上,回到那一天,那個象征著毀滅的一天。支撐我成長至今的世界開始破碎。
(03)
此時此刻,我跌坐在地麵,腦袋被籃球砸的生疼。先前大修上籃時踩在我胸口的那一腳,讓我喘不上氣來。
事實證明,無關性格,哪怕是再懦弱的人也有爆發的時候。我忍不了了,我再也無法抑製自己的憤怒,我從地上爬了起來。
眾人還在笑,高三生在笑,大修也剛剛咧起嘴,準備嘲笑我。誰料到我猛地起身,一腳踹飛了擋路的籃球,奔著大修衝過去!
我在他麵前急停旋身,使出渾身解數,一巴掌扣在他的腦門上!「砰」的一聲,這聲音光是人聽到都頭皮發麻。
下一刻大修就跪倒在地,捂著腦袋,痛得大吼大叫。我又抄起一腳,踹向他的胸口!
一個魁梧的高三生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把我拽到一邊控製起來。同班同學們目瞪口呆,冇想到目睹有人對大修動手,還是當著這些他哥們兒的麵。
場麵一發不可收拾,隻不過冇人上前。幾個同學湊近了大修,反倒是離我遠了些。高三的學長也隻是拉開了我,並未對我動手。
但是,這個魁梧的高三生拉開我以後,冇有鬆手的意思。
這個控製我的傢夥叫彪哥,男生們客氣叫他彪哥,大修也叫他彪哥,他挺著肚子,體寬起碼是我的三倍,個子直奔一米九。
這幫高三生明顯和其他人不同,他們看上去處變不驚,鎮定自若,彪哥望著跪倒的大修,甚至笑眯眯的。
我紅著眼睛,喘著粗氣,麵目猙獰地瞪著大修,試圖掙開彪哥的雙手。可我冇法擺脫這個渾身長膘的怪物。我儘全力向後頂,頂在他的大肚子上,結果彪哥無動於衷,那身橫肉甚至將我回彈了幾步。
就在我嘗試掙脫時,大修站起來了。
他捂著腦袋,踉踉蹌蹌地跑到球場邊緣,撿起滾到那裡的籃球,又踉踉蹌蹌地跑回來。
大修怒吼一聲,猛地擲出籃球,朝我的臉砸過來!彪哥控製著我,我掙不開,下意識擺頭。「咚」一聲,那籃球狠狠砸到彪哥的胸口上,彈飛了出去。
球其實蹭到了我的臉,劃出一道印記。但是,我本因過度羞惱有點哭意,此刻卻覺得砸到彪哥的場麵有些好笑,不知哪根絃斷了,我竟破涕為笑起來。
大修惱羞成怒地衝過來,打算對我一頓拳腳相加。
「你們做什麼呢!」
就在這時,女人的吼聲震耳欲聾。
那是一個熟悉的聲音。隻是我冇有反應過來,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誰也冇有反應過來。
隻見女人和粗俗的男孩們一樣,站在細細的雨水中。她上身毛襯衣,下身牛仔褲,腳踩一雙坡跟涼鞋,氣勢洶洶地踏進球場。
大修錯愕地望著她。我呆呆地看著中年女人,心裡的氣焰全消了。
我纔想起來今天是週三,和母親約好要在門口取她的餐盒。可這場球賽我打上了頭,憤怒讓我把和她的約定拋之腦後,忘得一乾二淨。她是見我冇出現,專門跑進學校來找我的嗎?
那個時候的我,還不用「母親」稱呼她。我叫她「老媽」,這樣似乎就能和她勾肩搭背,輩分的鴻溝就不會太紮眼。
隻見老媽眼睛瞪得銅鈴大,如一隻母豹子,從地上撿起那個沾了血痕的籃球,一副凶神惡煞的氣勢,彷彿要將在場的所有人都生吞活剝。
「你們哪個班的!」她的吼聲振聾發聵,頭髮彷彿都豎起來了,「打球還是打架呢?」
中年女人向著我和大修快速逼近,大修下意識後退,我也顫巍巍地後退。我才發現彪哥早已鬆開了我。
或許是媽媽出現得太突然,又或許是刻在生物本能裡的東西,所有人都對「母老虎」般的憤怒有些牴觸。混混似乎也不例外。
女人的怒火滔天,以至於有那麼一瞬間,我甚至不知道她的暴怒是否也包含了兒子在內。隻見老媽的坡跟鞋踏進水中,水花四濺,大修盯著她**的腳背看,那腳背上的青筋都繃出來了。
我從未見過這個女人如此凶悍的一麵。或許真如父親所說,這位女俠年輕時能打遍天下無敵手,隻是生下我以後才收了神通。
女人瞪著獵豹一樣的眸子,雙手壓著籃球,朝大修擲去!場地濕滑,大修下意識迴避,卻腳底打滑,一個踉蹌跌坐在地上。
球根本冇有脫手。她隻是佯裝砸他。幾個高三生嗤地笑了。
「笑什麼笑啊?」老媽那吼聲震得我耳朵生疼,「你以為我在跟你們開玩笑嗎?」高三生不笑了。「全部跟我去教導處!」
中年女人瞪著我,瞪著大修,瞪著在場的所有人。「所有人放學都不準走!」
她從頭到尾冇說我是她兒子。我忽然反應過來,我望著高三的幾個無賴,他們在後退,似乎懶得招惹這箇中年女人。
老媽被當作是學校的老師。這個氣場十足的女人,看上去比年級主任都凶。冇有人知道她的來頭,也冇有人對來頭感興趣。因為她明擺著是個麻煩。
學校裡一直存在著這麼些彪悍的老師,敢吼一吼這幫無賴。的確,這些人早不在乎什麼學校,但凶悍的領導到底還是麻煩,能繞開就繞開。誰願意動不動捱罵呢?
「現在!馬上!跟我去教導處!你們聽見冇?」
這幫混混當然不會聽。彪哥聳聳肩,離開了球場,高三生們跟著他,權當她的話是耳旁風。
大修從地上爬起來,眼睛灰溜溜地打量著老媽,從她的脖子看到胸,從胸看到腰,從腿看向腳,也不知在想什麼。不過老媽的眼神透過鋒利的光,像是他再看就要剝了他的皮。他冇有吱聲,悻悻地走了。
「我,我去還球……」
我不敢看身旁的女人,我從冇見過她這副怒相,我也不知道她現在是什麼態度。我有些猶豫地伸手,想從她那裡接過籃球。
老媽轉身就走,冇把球給我。她依然一副氣勢洶洶的模樣,涼鞋「噔噔」踏地,飛起來的水花濺濕了褲腳。
我老老實實跟著她。這個女人在我的生活裡曾一度不像是長輩,即便父親不喜歡這種教育,她也堅持和我平等相處。但現在我卻感到一絲畏懼,她凶悍的一麵讓我發現自己隻是個被保護的孩子。
不過這一路上,她偶爾偏過頭,檢查我臉上的傷。她的目光透過髮梢,早已柔和下來,這讓我找回了些許安定。
兩個人沉默地走著,似乎都在平複心情,直到教學樓的腳下,一處隱蔽的長廊,媽媽放慢了步伐。現在是晚自習前最後的空閒,長廊裡空蕩蕩的,迴盪著女人「噠噠」的腳步聲。
「如果這不是因為一場球賽引起的爭鬥,」女人打破沉默,「你要老老實實和媽媽說。」
「如果,那些人真跟你去了教導處,那該怎麼辦?」
我冇有勇氣正麵作答,而是用問題回答問題。
「我本來就要去教導處的,」老媽扭頭看著我,「去反映那幫學生的情況,免得他們還找你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