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春 第11章 曲江池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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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科考揭榜之後，聖人會命人在曲江池畔為登科及第的進士舉行杏林宴，而平常杏林空置的時候，便會被世家包走舉行私宴。

從小生活在鄉下的蕭影落，方阿婆教過她舞蹈，指導過她規矩，教過她如何打扮可今日她卻隻用髮簪將頭髮擰成最簡單的單刀半翻髻，用髮帶在髮髻上紮了個蝴蝶結，穿了素淨的齊胸襦裙。

來到裴家大門前，裴羽瀾見蕭影落一身裝扮淡雅，並未穿她送去的衣裳，身上白衣隨風搖曳，仿若山崖間絕世獨立的蘭花，透著與眾不同的冷豔氣質，裴羽瀾竟然下意識有些看呆了。

跟在裴羽瀾身邊的蟬衣被蕭影落周身清冷又讓人挪不開眼的氣質驚了一跳，隨即心頭升騰起巨大的嫉妒，湊到裴羽瀾耳邊便低聲道：“娘子，她穿一身白去參加宴會，打扮得這樣與眾不同，不會以為自己是狐狸成精了，想要去勾引世家郎君吧？”

裴羽瀾回過神來，心中也有些嫉妒，走到蕭影落身邊道：“阿姐穿這一身去參加杏花宴，恐怕不太合適吧。”一副去給人上墳的架勢，這不是去打主人家的臉嗎？

蕭影落低頭看了衣裳一眼，淡淡道：“我阿孃剛剛過世不久，我本不應去參加宴會，隻是妹妹盛情相邀，我便隻能心領了，打扮得太過花枝招展，恐對我阿孃不敬。”

事實上若非為了見蘇明卿一麵，她是不會出去的。況且自從阿孃和方阿婆過世之後，她穿著一直這般素淨。

裴羽瀾：“……”她心中不快，忍不住嗤了一聲：“我看阿姐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冇見過什麼世麵才一定要去杏花宴的吧。阿姐放心，到了曲江池，我做什麼，你便做什麼，即便是東施效顰，彆人也不會挑你不懂規矩的毛病。”

東施效顰？蕭影落呆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心道自己很醜嗎？

她也並未在意，淡淡笑了笑上了裴家的馬車。

鑽進車廂，蕭影落才發現馬車內已經坐了一個四五歲的雪人。

之所以叫他雪人，是因為他全身從頭到腳都是白的，連同頭髮，眉毛，唯獨一雙眸子卻是奇異的藍色。

蕭影落怔了一下，回想起醫書上說過的一種名為“白疸”的不治之症，據說這樣的病人不能曬太陽，視物模糊。

事實證明他的確視物模糊，因為蕭影落先裴羽瀾一步鑽進去，小郎君便認錯了人，抓住她的手便喊：“阿姐，我要和你一起去杏花宴！”

蕭影落連忙將自己的手抽了回來，出聲提醒道：“你認錯人了。”

裴羽希一愣，裴羽瀾緊接著鑽進馬車，看到他之後立刻蹙眉不快地質問：“二郎，你這是胡鬨什麼？杏園中那麼多人，彆人見了你又要叫你白毛怪，萬一你曬傷了，豈不是又給我惹麻煩？”

裴羽希聞言往馬車角落縮進去，白皙無血色的手緊緊抓住車廂內的流蘇，撒潑跺腳耍賴道：“我就要去，我就要去！”

裴羽瀾滿臉不耐煩。

這個弟弟從孃胎出來便染了怪病，一見陽光皮膚便會被曬傷，目力也極差，跟著她去杏花宴就是她的麻煩。

奈何裴羽希死活不下馬車，最後裴羽瀾不得不帶著他同去了曲江池。

蕭影落跟這一家人不熟，儘量把自己變成透明人，不惹任何禍事。

半個時辰後到達曲江池畔杏園中，園內杏花飛雪，美不勝收，許多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貴女們已經三三兩兩坐在樹下鋪就的絨毯上閒聊，

蕭影落跟著裴羽瀾到了園中一片開闊地帶，隻見青石磚地麵上整齊擺著五六張半人高的案幾，案幾周圍則擺著一個個月牙形的小床，上麵繃著錦墊和流蘇，華貴異常，是蕭影落從未見過的。

裴羽瀾拉著裴羽希站在蕭影落身邊，見她滿眼好奇，嘴角一勾，“阿姐出身鄉野，定然冇見過，這叫月牙凳，隻有有身份地位的富貴人家才用得起的，普通人連見一眼也是奢望。”

麵對無時無刻不在拉踩她的裴羽瀾，蕭影落反應淡淡，隻是哦了一聲。

裴羽瀾見蕭影落這般反應，心中十分不得勁，總感覺胸口卡了一股怨氣，想撒也找不到理由。

蟬衣十分看不得蕭影落這副冷淡模樣，湊在裴羽瀾耳邊低聲道：“娘子，她這叫野鴨子誤入了鳳凰群，周身土裡土氣，還要強裝毫不在意，婢子瞧著都覺得好笑。”

裴羽瀾聞言忍不住抿唇笑了笑，看蕭影落的眼神更多了些鄙夷。

此時被跟著的婢女撐傘遮著陽光的裴羽希見了月牙凳，隻覺好奇，便脫開了婢女的手衝了過去，一抬腿爬上了月牙凳，如同小貓一般左看看右瞧瞧，稀奇極了。

撐傘的婢女來不及追上來，陽光一下射在他裸露的臉上，他連忙扭頭閉眼，一個不慎，月牙凳一歪，裴羽希便狠狠摔在了地上。

脆弱白皙的臉硌在了磚石地麵，頓時破了皮出了血。

四五歲的小郎君頓時癟了嘴，扭頭委屈地朝裴羽瀾看過去。

裴羽瀾這一瞬間隻覺得頭疼又厭煩，走過去拽著他的胳膊將他從地拉了起來，趁機狠狠擰了他胳膊兩下，低聲罵道：“都說你眼睛瞎了不要跟來，不要亂跑，卻非不聽，要給我惹禍，你信不信我讓人把你丟進曲江池裡去讓大魚把你眼珠子給吃了！”

這一幕儘收蕭影落眼底。她不敢置信，裴羽希不是裴羽瀾的親弟弟嗎？她怎麼對他這麼不耐煩？

從前她練舞練不好，阿孃也喜歡狠狠擰她的胳膊，有時候用藤條抽她，那種尖銳的疼痛幾乎伴隨了她十七年，皮膚上的青紫散了又有新的，她懂得那種被最親近依賴的人嫌棄虐待是何等讓人絕望的感覺，一時間竟然對裴羽希產生了同病相憐的感覺。

裴羽希眯著眼睛，眼淚順著臉頰不斷往下掉，卻冇有哭出聲音來。

四周人很少，裴羽瀾臉上的不耐煩便毫不掩飾。她粗魯地擦了一把裴羽希臉上的淚，轉頭吩咐蟬衣：“去找到大郎，讓他把二郎帶走！”

蟬衣一聽到要讓他去見裴羽淳，眼前一亮，剛想應聲，一條青石路上忽然走來一位郎君，老遠便關切詢問：“是裴家小郎君嗎？這是摔到了？要不要緊？”

蕭影落仰頭看去，頓時眉開眼笑，張嘴便要喚他，忽地反應過來場合，連忙閉了嘴。

來人正是蘇明卿，此次杏花宴的主辦者。

他身上穿了翠綠色圓領袍，玉冠束髮，並未戴襆頭，腰間繫著蹀躞帶，豐神雋逸，貌比潘安，嘴角掛著溫潤的笑，光彩照人，讓人挪不開眼。

他悄悄向蕭影落擠了擠眼睛，旋即又假裝不認識她，走到裴羽瀾身邊，躬身去檢視裴羽希腫起來的臉頰，蹙眉憂心道：“怎麼腫起來了？快，雲逸，送裴小郎君到大夫那裡上藥。”

裴羽瀾趕忙裝出心疼弟弟的模樣，向蘇明卿欠了欠身，“多謝蘇郎君了，我阿弟太調皮了。”

兩人又站在一起隨意說了兩句，蘇明卿的貼身小廝雲逸將裴羽希抱走後，蘇明卿也轉身離開，臨走前悄悄向蕭影落打了個手勢。

蕭影落點點頭，瞭然於心。

裴羽瀾吩咐一個婢女跟著去照顧裴羽希，等看著蘇明卿走遠後，回頭對身邊的蟬衣道：“你快去找一找大郎，問問他有冇有把人帶來了，好施行計劃。”

蟬衣連忙開心道：“好，婢子這就去。”

裴羽淳平常都在弘文館唸書，自己又常跟在裴羽瀾身邊伺候，很少有機會見裴羽淳。

一想到一會兒能夠見到裴羽淳，她便忍不住地高興。

而裴羽瀾轉頭看向蕭影落，忽地一愣，蕭影落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