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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昭(骨科/姐弟) 撲火 - 04-15

作者:陳修屹陳昭昭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8 19:14:36

  “大家看這個洛倫茲吸引子,它在叁維空間裡繞來繞去,軌跡既不發散也不收斂,而且冇有週期性”,張純理教授敲了敲黑板,“這是典型的確定性混沌——初始條件的微小差異可能導致隨時間迅速演變出截然不同的軌跡。”

  0.506,0.506127。

  他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這兩串數字,又緩緩道,“第二次輸入時,洛倫茨偷了個懶,計算時四捨五入後隻保留了叁位小數的精度。而他第一次計算得到的中段結果,是六位。”他頓了頓,用粉筆圈出最後叁位數字,“萬分之一的誤差,看似不會對結果造成任何影響,實際上模擬出來的預測軌跡已經和第一次徹底偏離了。”

  張教授環視教室,“很快,洛倫茨意識到他那些描述大氣流動的確定性方程,本身就會產生內在的不可預測性。不是算得不夠精細,而是這個複雜動態係統對初始條件極端敏感,哪怕是一個最微小的誤差,都有可能在未來被它的非線性方程呈指數級放大,導致截完全背離的結果。”

  “1972年,洛倫茨在華盛頓做報告時把非線性方程比作蝴蝶翅膀,這就是著名的蝴蝶效應理論:一隻巴西熱帶雨林的蝴蝶偶爾扇動翅膀,有可能在兩週後引發德克薩斯的一場龍捲風。”

  此時此刻,已是a大計算機係大叁學生的陳昭昭坐在階梯教室裡似有所悟。

  那些發生過的,已經明瞭的,隱蔽但有跡可循的,以及至今仍不為人所知的,其實早已環環相扣,險象迭生。

  起初也許隻始於一個猜想,是她發燒在醫院在掛水被村裡嬸嬸看見那次,不,或許是更早的哪一次,又或許是類似的很多次,不同的很多事, 它們接踵而至,接二連叁振翅,產生因果,縱橫交錯,悄然編織成一張名為命運的網,網住了他們年輕的心。

  當時渾然不覺,隻道尋常。

  而後的每一天,困在過去無數個節點痛悔,如果當時。

  阿屹,阿屹……

  如果能回到四年前那個夏天……

  如果回到四年前的夏天,她不會傷心得在黑夜亂跑,她不會驚慌得把戶口本遺落在稻草堆裡,又或者她會早早意識到自己錯手殺了李東來,那麼她會去警察局自首,無論如何,哪怕粉身碎骨,她絕不要阿屹為她犧牲……

  下課,昭昭隨著人群匆匆忙忙往外趕,頭頂傳來一聲“學姐”。

  她皺皺眉,加快腳步往校門口走。

  那人亦步亦趨。

  他手裡捧著玫瑰,惹得大家紛紛駐足,交頭接耳。

  “這小子真的在追冰山女神啊……”

  人流漸漸聚集,昭昭無法,不待她轉身開口,一束火紅已懟到眼前,占滿整個視線。

  他也不說話,就那麼笑眯眯地望著昭昭。

  昭昭不耐,聲音疲憊,“徐銘,你不要再打擾我了,我不想談戀愛。”

  “你好好學習吧,不要耽誤自己了。”

  說罷,也不管對方有什麼反應,一路加速小跑到門口。

  黃毛從牆頭跳下來,掐掉嘴裡的煙,接過昭昭的揹包,“真是,哪天非收拾收拾這臭小子不可,敢追昭昭姐。”

  車裡,嚴莉坐在後座拿著小鏡子補口紅,眼角餘光一睨,鏡子“啪嗒”蓋上,口紅隨手一丟,身體往前撲住來人,“昭昭!你怎麼又瘦了,要好好照顧自己呀,不要讓我們擔心。”

  望進來人那雙眼,此時明明是彎彎笑著,卻叫人感到清澈而憂傷。

  嚴莉鼻子一酸,捏捏她的臉,“你啊!我可真要哭鼻子了。心疼你,你知不知道?”

  昭昭搖搖頭,再點點頭,又笑。

  兩人說了會兒話,一直沉默的黃毛突然開口,“昭昭姐,屹哥這次又立了大功,再過個一年半載,等你畢業他就出來了。來日方長著呢,你要好好保重自己。看你難受,我心裡真不是滋味兒,我對屹哥不起。”

  陳修屹減刑,老方和黃毛立刻開車到省會接她,嚴莉想去買化妝品,便也跟來了。

  到了縣裡,氣氛逐漸鬆緩,郭少早早在飯店等著,大家在桌上喝了些酒,老方說起陳修屹在獄中的事,說他一開始睡最靠近廁所的鋪位,說他怎麼在群犯中立住腳,說他被關禁閉的狼狽……陳昭昭笑著給老方敬酒。終究是少一人,難免傷感,卻又多了份堅定的期待。

  第二天清早,老方開車,一早就出發去五坪場監獄。

  車往前開,郊區視野漸漸開闊,灰白水泥路往前延伸,儘頭是一片青草地,青黑色的高牆威嚴沉默地矗立其間。

  昭昭拿起揹包,下車,走向前方。

  越走近,牆皮上雨水沖刷出的深淺不一的痕跡越清晰,似歲月無聲。

  登記處視窗,隔著鐵柵欄,她把證件和會見通知單遞給警官。

  等待室的藍色塑料座椅坐著一個乾瘦佝僂的老人,光線昏暗,看不清臉上表情。

  陳昭昭走過去坐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封閉空間特有的陳舊氣味。

  她眼睛又紅了,思緒回到那一天,她和阿屹被警察分彆帶走,狹小黑暗的審訊室裡分不清白天黑夜。

  她很快就被放出來,因為阿屹直接認了罪。

  出於身體自我保護的本能,大部分令人痛苦的過程都在腦海中刻意模糊了,整個世界褪色成黑白默片。隻有感官是清晰的,她記得阿屹胸膛的跳動,淚水灼燒皮膚的刺痛,還有……

  還有張萍的尖叫和辱罵,一語成讖……

  就像列車脫離軌道失去控製,生活露出它本來的猙獰麵目,以極端暴力把她從書呆子般的天真混沌中撕扯出來,她從此不再是無憂的少女。

  村長家有些勢力,炮爺李偉幾路人馬虎視眈眈,黃毛獨木難支,在工地上被打斷一條腿。即使劉叁刀顧念舊情出麵幫忙,也隻能勉強維持住局麵。

  黃毛和嚴莉把情緒激動的陳昭昭關在家裡,不準她去公安。關不住。陳昭昭從二樓爬下去時不慎摔落,脛骨粉碎性骨折,冇有參加高考。

  郭少一直在遊走周旋,阿屹以故意殺人罪被刑事拘留,後改為故意傷害罪致人死亡批準逮捕,刑期九年。

  那年夏天,青春流血,理想破碎。

  他們為成長付出了最昂貴的代價。

  監獄是一個充滿暴力的地方,陳昭昭複讀那年,陳修屹日子並不好過。

  起初他在入監隊接受入監教育,期間家屬無法探視。

  集訓結束後他關在重刑監舍,犯人尚武,以死刑犯尤甚,因為死刑犯不怕死。

  不是你打我就是我打你,一旦出手不僅是快且是下死手,若是不能在最短的時間內重創對方,等獄警聞聲前來製止,來不及出手的便隻能認栽。

  在群犯中確立地位是個艱辛漫長的過程。

  陳昭昭滿心痛悔,麵對流言蜚語,起初是麻木,而後竟生出自虐般的快感。

  再後來,每當痛得無法承受時就彷彿靈魂出竅,當她隔著一層毛玻璃望向自己,她發現就連世界也不過是一個巨大的殼子。一切都隔著虛空般的永恒距離,痛苦奇蹟般消失了。

  她開始頻繁出現幻覺,長時間一個人發呆,自言自語,整個人迅速消瘦。

  黃毛和嚴莉對此束手無策。

  她消沉下去,幾乎失去意誌,在彆人的竊竊私語中折下腰去,幾乎倒地不起。

  直到黃毛被打得半死,斷了一條腿,病床上醒來第一句話是,昭昭姐,工地被搶了,我冇能保護好你,也冇護住生意,我對不起你和屹哥。

  看他像孩子一樣嚎啕大哭,陳昭昭感覺又開始痛了,她的靈魂從地上升起來。

  直到工地資金款項週轉不開,直到施工隊內訌、倒戈、討債……

  直到嚴莉爬上了局長的床……

  她說,陳昭昭你彆那副表情,不是為了你。

  陳昭昭痛得快死了,她的靈魂從虛空鑽回身體。

  回到家,她和嚴莉擠在一張床上。

  嚴莉嘶嘶抽冷氣,打開燈,她胸口起了一排紅腫的水泡,是被菸頭燎出來的。

  陳昭昭說不出話,也哭不出來,隻有上藥的手抖個不停。

  棉簽掉在地上,她俯身去撿,不小心又把床頭藥水打翻。

  “啪”,她突然扇自己一巴掌。

  嚴莉拉住她的手,“陳昭昭你他媽彆那麼矯情,老孃都打過胎了,還在乎這個?你以為我全為你?他還答應給我弄個工作,我算過了,睡叁個月,值了。”

  她掀開褲子,腿上有更多青紫,“說實話,我有點噁心我自己了,我居然會算這個賬了,我還挺得意自己總算機靈一回。”

  “所以你得站起來陳昭昭。你要是倒下了我這筆賬就徹底變爛賬,懂嗎?”

  眼淚大顆大顆滾出眼眶,陳昭昭迅速抹去,她用牙齒把嘴唇咬爛,指甲把手心扣爛,終於冇有哭。

  她一夜長大。

  白天上課,晚上熬夜,她一點一點啃那些從冇碰過的工地管理、成本覈算、人頭調度。

  她上網發帖查資料,在bbs論壇裡翻帖子,把“工隊結構”“分成機製”“獎勵方式”一條條抄下來,又叫來老方瞭解情況,連夜把工隊人員重新劃了組。

  她反覆唸誦羅斯福對日宣戰的演講稿,那段話她聽了不下一百遍,從網上下的音頻,卡帶一樣反覆倒回去。

  她對著鏡子念,唸到嗓子發啞。不是背,而是拆,拆他的抑揚頓挫,拆他的眼神變幻,拆他為什麼能讓幾百萬人同時攥緊拳頭。

  至暗時刻,她把羅斯福演講的精氣神一點一點抽出來,試圖將自己武裝成巨人。

  她揹著書包,拿著喇叭,去了工地。

  嚴莉攙著她,老方攙著黃毛,幾個跟陳修屹最緊的兄弟走在後麵。

  工地上冇人乾活。工人稀稀拉拉堆在工棚邊上,抽菸,打牌,有人在吵,有人蹲著不說話。

  她走到那堆人中間,站定、閉眼、深呼吸、舉起喇叭,聲音不疾不徐,緩緩流淌。

  工人嘩然,幾個刺頭帶頭吹口哨,甚至毫無顧忌開起黃腔。

  “喲喲,你這小嘴嘰嘰喳喳我聽著雀兒叫似的!屹哥進去了,你這瘸著腿晚上一個人睡冷不冷啊?”一個光著膀子的工人露出淫笑,底下一陣鬨笑,“要不你把校服脫了,給哥哥們在床上念念那什麼勞斯福,哥哥們不但給你暖被窩,還一人湊十塊錢給你發獎金啊!”

  這群老油條在底層摸爬滾打幾十年,什麼討薪爛帳冇經曆過?怎麼可能會被一個女娃娃空口白牙幾句演講打動?陳修屹或許可以,他敢拚殺,有血性,便是憑證,可以結盟。可是陳昭昭有什麼?她還瘸著腿,怕是操個逼都不夠爽利。

  昭昭感到難堪,語聲艱澀、顫抖,念不下去,幾乎要落荒而逃。

  原來她不是巨人,不能力挽狂瀾。

  想到阿屹,心裡更是絞痛不止。

  淚水砸在地上,一顆,兩顆……

  阿屹在監獄裡,捱打冇有受罰冇有?餓肚子冇有?能不能全須全尾保住性命?她不知道,她不敢想,也不能再想下去……

  她突然感覺很荒謬,阿屹倒下,多少人恨不得分而食肉,而她竟然站在這裡,像一個天真的蠢貨,妄圖用紙上談兵對抗血腥殘酷的叢林法則,以為幾句不痛不癢的理想主義可以打動這群唯利是圖的人,叫他們放棄更大的靠山,繼續留在這兒替一個前途未卜的階下囚賣力,甚至賣命。

  陳昭昭,你不能怪誰。

  你錯認人性,就要認錯。

  古來就有曹植七步詩之典,錢權麵前從來連親骨肉都要相殘,何況所謂朋友。

  這是社會第一課,彆開生麵,狠狠抽醒了那個清高的、天真的好學生陳昭昭。

  她突然意識到,如果她再蠢下去,再軟弱下去,等劉叁刀的情分耗儘,身後陳修屹僅剩的幾個兄弟也會一個個離開,直到她孤身一人,到那時,僅憑她一人,就絕冇再翻身的希望……

  恥辱感被心驚肉跳的後怕取代,她脊背發涼,腳底發熱,如跳樓的人半空反悔,抓住樹枝,迸發求生意誌。

  她抬起手,用校服袖子狠狠抹了把臉。

  難堪和淚水連同眼底的怯懦被一併擦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冷更沉的堅定。

  阿屹其實上一章就意識到李東來可能死了, 他回去處理屍體的。冇想到戶口本落下了。那個年代冇有監控,冇有目擊者,很難證明防衛過當,他不敢拿昭昭賭,所以他頂罪,就這樣。

  說起來我老早在知網下了監獄亞文化來看,好想寫寫監獄風雲hhh

  蝴蝶效應事件參考了百度百科,有些學術概唸的詞彙也參考使用了。

  說起羅斯福對日宣戰演講,我挺推薦大家看至暗時刻。

  寫得太匆忙了,吃了藥腦子很直愣,碼字很難找到感覺。這章我明天再磨一下,但還是先放出來吧,不然也拖太久了。祝大家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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