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朝與晚晚 第八章

第八章

林晚在醫院醒來是第二天淩晨。

我飄在病房角落，看著她睜眼。她盯著天花板，眼珠子一動不動，像死魚。我媽趴在床邊睡著了，我爸在走廊抽菸，菸頭在黑暗中一明一滅。

她就這麼躺了半小時，突然坐起來，拔掉手背上的針頭，下床。

我媽驚醒：\"小晚，你乾什麼？\"

林晚冇說話，光腳往外走。她走得很快，像有鬼追。我媽追不上，喊我爸。我爸衝過來，攔住她。

\"讓開。\"林晚說。

\"你回床上。\"我爸說。

\"我說讓開。\"她聲音平靜得嚇人。

\"小晚......\"

\"你們憑什麼瞞著我？\"她突然爆發，聲音尖得像玻璃渣，\"那是我弟弟！我親弟弟！你們憑什麼瞞著我！\"

\"我們怕你分心......\"

\"分心？\"她笑起來，笑得眼淚亂飛，\"你們以為我考完試，拿到清華錄取通知書，然後知道我弟弟死了，我會開心？我會感謝你們？\"

我爸啞口無言。

\"他死的時候，你們在身邊嗎？\"她問。

\"在。\"我媽哭，\"我們一直陪著。\"

\"他最後一句話說什麼？\"

我媽愣住了。

\"說啊！\"林晚喊。

\"他說......\"我媽哭著回憶，\"他說，彆告訴姐姐。\"

林晚站在那兒，像被雷劈了。她張著嘴，冇聲音。眼淚嘩嘩地流，但她冇哭出聲。

\"他最後想見我嗎？\"她問。

\"想。\"我爸說，\"但他不讓。他說，姐姐要高考。\"

林晚閉上眼，身體晃了晃，像要倒。我爸去扶她，她一把推開。她推得很用力，我爸撞到牆上。

\"我恨你們。\"她一字一句，\"我恨你們所有人。\"

她轉身往外走，這次冇人攔她。她走出病房，走出醫院，走到大街上。淩晨四點，街上冇人，隻有路燈亮著，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飄在她身後，跟著她。

她走到一座橋上，趴在欄杆上，看著河水。河水黑漆漆的，像能吞人的嘴。

\"林朝，\"她對著河麵說，\"你混蛋。\"

我說，我知道。

\"你憑什麼替我做決定？\"她喊，\"你憑什麼認為高考比我弟弟重要？\"

我說，對不起。

\"你回來啊！\"她哭出聲，\"你回來，我再也不罵你了，再也不搶你零食了，我讓你打遊戲，讓你開網吧，讓你......\"

她說不下去了，趴在欄杆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站在她旁邊，伸手想擦她的眼淚。手穿過她的臉，隻抓到一把淩晨的風。

\"姐姐，\"我說，\"彆哭了。\"

她聽不見。

她哭了很久，久到天邊開始泛白。然後她直起身，抹了把臉，轉身往回走。

她不回醫院，也不回家。她去了火葬場。

我跟著她，看著她拿出自己的身份證，說要領骨灰。工作人員查了一下，說早就被領走了，三個月前。

\"誰領的？\"她問。

\"你父親。\"工作人員說。

\"骨灰呢？\"她問。

\"應該是......埋了吧。\"

林晚站在那兒，冇動。她盯著那個工作人員，盯得對方發毛。

\"埋哪兒了？\"她問。

\"這我們不知道。\"工作人員說，\"得問你家人。\"

她轉身就走，走得很快，像風。

她回家，推開門，我爸正坐在沙發上，一夜冇睡，鬍子拉碴。我媽在廚房熬粥，粥糊了，味道刺鼻。

\"骨灰呢？\"林晚問。

我爸抬頭，看到她，愣了一下：\"什麼？\"

\"林朝的骨灰，埋哪兒了？\"她一字一句。

我爸沉默。

\"我問你話！\"她抄起手邊的杯子砸過去，杯子砸在牆上，碎了，\"你們連他最後一麵都不讓我見，現在連他埋哪兒都不告訴我？\"

我媽從廚房衝出來：\"小晚，你冷靜點......\"

\"我冷靜不了！\"她吼，\"那是我弟弟！是我一手帶大的弟弟！你們算什麼？你們生了他，我養了他！你們無權決定！\"

她這句話一出，我爸媽都愣了。

她說得對。她比我大四歲，但從小，是她給我換尿布，餵我吃飯，教我寫字。爸媽在廠裡打工，三班倒，家裡大部分時間隻有我和她。

她是我姐，也是我半個媽。

\"骨灰......\"我爸終於開口，\"灑了。\"

\"什麼？\"林晚聲音變了調。

\"他生前說，\"我爸說著，眼淚掉下來，\"他說，彆給他立碑，彆給他挖坑，就把他......把骨灰灑到江裡。他說，他喜歡水，喜歡自由。\"

林晚站在那兒，像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她慢慢蹲下來，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

\"他什麼時候說的？\"她聲音悶在膝蓋裡。

\"最後那天。\"我媽說，\"他說，姐姐要高考，彆告訴她。把她給我的錢......都留給姐姐上大學。他說，姐姐學費貴，清華的學費，要好多錢。\"

林晚猛地抬頭：\"什麼錢？\"

我媽跑進房間，拿出一個鐵盒子。打開，裡麵是錢，一捲一捲的，用橡皮筋紮著。有十塊的，有五塊的，有一塊硬幣用膠布粘成的卷。

\"他住院的時候，你每週給他五十塊零花錢。\"我媽說\"他一分冇花，都存著。說等你上大學了，給你買電腦。清華的學生，電腦要好一點的。\"

林晚看著那盒錢，冇動。她就這麼看著，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手，拿起一卷一塊錢的硬幣。硬幣卷散開，掉在地上，叮叮噹噹響。

她看著那些滾來滾去的硬幣，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又哭了。

\"林朝，\"她對著空氣說，\"你真是個傻子。\"

我站在她對麵，點頭。

是啊，我是傻子。

傻到以為能瞞天過海，傻到以為能用五十塊錢給你買一台好電腦。

傻到以為，你高考完了，我就解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