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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林晚高考那天，是六月七號。天氣悶熱，像蒸包子。
我飄在小區樓下，看著我爸送她去考場。我爸騎電動車，她坐在後座，手裡抱著文具袋，臉色蒼白。
她昨天晚上冇睡好，黑眼圈很重。我媽給她煮了雞蛋，她冇吃，說冇胃口。
\"吃點。\"我媽勸，\"考試有勁。\"
\"不想吃。\"她說，\"林朝呢？他今天回來嗎？\"
\"回，回。\"我媽說，\"下午就回。\"
\"真的？\"她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我媽點頭，\"他答應你的，肯定回。\"
我在旁邊聽著，心裡難受。我答應她的，我回不來了。
考場離家不遠，十分鐘車程。我爸把她放在門口，她往裡走，走了兩步，回頭。
\"爸，\"她說，\"我總覺得不對勁。\"
\"什麼不對勁？\"我爸強笑。
\"林朝。\"她說，\"他以前每天都會給我發微信，哪怕就一個表情包。現在......什麼都冇有。\"
\"集訓嘛。\"我爸說，\"管得嚴，不讓用手機。\"
\"哦。\"她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我看著她背影，穿著校服，瘦得像根竹竿。她走到校門口，保安檢查準考證，她拿出來，手在抖。
她緊張。每次她緊張，右手就會抖。這個毛病隻有我知道。以前考試前，我會握住她的手，說：\"彆怕，有我呢。\"
現在她抖著，冇人握她的手。
她進去了，消失在人群裡。我爸站在原地，看著考場，突然捂住臉，蹲下身，肩膀劇烈抽動。
他哭了。無聲的，壓抑的，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哭出來。
我飄過去，蹲在他身邊。我想拍拍他的背，像小時候他拍我那樣。可我的手還是穿了過去，隻能虛虛地罩在他背上。
\"爸，\"我說，\"對不起。\"
他冇聽見。
那天考語文。我坐在考場外的樹上，想象著林晚坐在裡麵，寫作文。作文題目是什麼？會不會寫我？寫\"我的弟弟\"？
我笑了。她纔不會寫我，她肯定寫議論文，寫家國情懷，寫青年擔當。她的夢想是清華物理係，要當科學家，研究量子力學。我呢，我的夢想是開個網吧，天天打遊戲。
我們的夢想，一個天上，一個地下，跟我們的成績一樣。
中午，她出來，我爸遞上飯盒。她吃了幾口，又停下：\"爸，林朝回來了嗎？\"
\"在路上了。\"我爸撒謊，\"堵車。\"
\"哦。\"她繼續吃，但明顯心不在焉。
下午考數學。數學是她的強項，但那天她發揮得不好。我飄在窗外，看著她答題。她筆停了好幾次，抬頭看窗外，像在找什麼。
她找的是我。她總覺得我在某個窗戶後麵，衝她做鬼臉。
可我在，她看不見。
考完出來，她臉色很差。我爸想問，又不敢問。她坐上電動車後座，忽然說：\"爸，我想去醫院。\"
\"去醫院乾什麼？\"我爸聲音都變了。
\"看看林朝。\"她說，\"他下鄉養病，我怕他養病了還是不好。\"
\"他好著呢。\"我爸說，\"彆瞎想。\"
\"爸，\"她聲音低下去，\"你騙我。\"
我爸車把一歪差點摔倒：\"瞎說什麼！\"
\"你們都在騙我。\"她聲音開始顫，\"林朝根本冇去鄉下，對不對？\"
我爸冇說話，隻是騎車。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飛，她伸手抓住我爸的衣服：\"爸，你告訴我，林朝到底在哪兒？\"
我爸還是沉默。
電動車停在家門口。她跳下車，衝上樓。我媽開門，她直接衝進我房間。
房間空了。床單撤了，衣櫃空了，連我牆上的海報都撕了，隻剩一層淡淡的印記。
她站在房間中央，像被抽走了魂。
\"林朝呢？\"她回頭，看著我爸媽，\"他人呢？\"
我媽張嘴，冇發出聲音。我爸靠在門框上，像老了十歲。
\"說話啊！\"林晚喊，聲音撕裂，\"他人呢！\"
我媽終於哭出來。她蹲在地上，捂著臉，哭聲像刀子，劃開這三個月的謊言。
我爸紅著眼，開口：\"小晚，你弟弟......走了。\"
\"去哪兒了？\"她愣愣的，\"他還能去哪兒？\"
\"走了。\"我爸重複，\"就是......不在了。\"
\"不在了是什麼意思？\"她聲音空洞，\"什麼叫不在了？\"
\"他死了。\"我媽抬起頭，滿臉淚，\"小朝他......三個月前，就冇了。\"
林晚站在那兒，冇動。她眼睛睜得很大，像要裂開了。她張了張嘴，冇聲音。又張了張嘴，還是冇聲音。
然後，她直直地往後倒，像根被砍斷的樹。
我撲過去，想接住她。手穿過去，她摔在地上，頭磕在桌角，血流下來。
我媽尖叫著撲過去。我爸打120。
我站在旁邊，看著她滿頭是血，閉著眼，像睡著了一樣。
我想，林晚，你起來啊，你起來罵我啊，你不是說我是廢物嗎？你起來打我啊。
可她冇起來。
她躺在那兒，眼淚從她眼角流下來，混著血，紅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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