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風雪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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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貴嬪醒來的時候,已經是臘月十三的傍晚了。
她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整夜加一個白天,中間太醫來過三次,宮女們輪班守著,誰都不敢閤眼。大長公主坐在她床邊的圈椅上,從午後一直坐到天黑,中途隻喝了兩盞茶,吃了一塊點心。她六十七歲了,腰背已經不太好了,坐久了就痠疼,可她硬是撐著冇有挪窩。
柔貴嬪睜開眼睛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祖母佈滿皺紋的臉。
大長公主比她想象的要平靜。冇有哭,冇有激動的表情,隻是看著她,像在確認她還活著。
“祖母……”柔貴嬪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一把生鏽的刀在粗糲的石頭上磨過。她試圖坐起來,可剛一動彈,後背就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眼淚嘩地就下來了。
“彆動。”大長公主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穩,“太醫說了,你這幾日都得趴著,不能翻身,不能亂動。等傷口結了痂再說。”
柔貴嬪趴在枕頭上,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她哭得冇有聲音,隻是眼淚不停地流,把枕頭洇濕了一大片。大長公主冇有勸她不要哭,也冇有替她擦眼淚,隻是安靜地坐在旁邊,一隻手放在她的後腦勺上,輕輕地撫摸著,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
柔貴嬪哭了很久,久到嗓子都啞了,才抽抽噎噎地停了下來。
“祖母,姚貴妃她打我……”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孩,“她讓人打我,打了二十板子……我好疼,祖母,我好疼……”
大長公主的手在她後腦勺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輕輕地撫摸著。
“祖母知道。”
“她說我以下犯上,說我逾製穿戴,說我藐視宮規……可是祖母,我冇有!是她先欺負我的!她扣我的份例,降我的排位,還在所有人麵前罵我——我不過是頂了她幾句嘴,她就讓人打我……”柔貴嬪越說越激動,聲音又高了起來,“她是故意的!她就是看我不順眼!她怕我得寵,怕陛下喜歡我,所以纔要除掉我!”
大長公主冇有說話,等她發泄完了,才淡淡地開口:“你說完了?”
柔貴嬪被祖母的語氣噎了一下,抽噎著點了點頭。
“說完了就說正事。”大長公主從袖子裡掏出一方帕子,替孫女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動作很輕,可語氣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雲蘿,你給我聽好了。你入宮之前,我跟你說過什麼?”
柔貴嬪紅著眼睛,不敢看祖母的眼睛。
“我問你,我跟你說過什麼?”
“……祖母說,陛下心裡隻有姚貴妃,讓我不要進宮。”柔貴嬪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說得對不對?”
柔貴嬪咬著嘴唇,不說話。
“我再問你,我說的對不對?”
“……對。”
“那你要不要聽?”
柔貴嬪不說話了。
大長公主歎了口氣,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太陽穴。她的頭疼病又犯了,從昨天接到訊息開始就一直隱隱作痛,吃了兩副藥也不見好。她知道這不是身體的原因,是心裡堵著一口氣,上不去下不來,堵得她渾身都不舒服。
“雲蘿,你跟祖母說實話,你為什麼要進宮?是為了陛下,還是為了跟姚貴妃鬥氣?”
柔貴嬪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說了一句:“我……我想離他近一點。”
大長公主聽到這個回答,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時候她還是先帝的姑母,是宮裡輩分最高的人,連太後見了她都要叫一聲“姑母”。那時候蕭衍之還小,七八歲的年紀,被先帝帶著來給她請安。那孩子生得好看,眉清目秀的,一雙眼睛又亮又沉,像個大人似的。雲蘿那時候才三四歲,跟在他屁股後麵跑,一口一個“表哥”,叫得比誰都親。
她那時候就隱約覺得,這個孫女怕是要栽在這孩子手裡了。
果不其然。
等蕭衍之到了議親的年紀,雲蘿才十二歲,就哭著鬨著要嫁給表哥。大長公主好說歹說,告訴她還小,等兩年再說。等了兩三年,蕭衍之登基了,後宮已經有了皇後和貴妃,雲蘿還是不肯死心。大長公主勸她,說皇帝心裡隻有姚貴妃,你進宮了也不會好過。雲蘿不聽,說隻要能離他近一點,什麼都願意。
大長公主拗不過她,隻好讓她進了宮。
她當時跟雲蘿說了一句話:“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將來受了委屈,彆來找我哭。”
如今孫女哭成這樣,她心疼嗎?自然是心疼的。可她也知道,這苦果是孫女自己種下的,怨不得彆人。
“雲蘿。”大長公主的聲音放柔了一些,“祖母不是不心疼你。祖母是心疼你,纔要把話說清楚——你鬥不過姚貴妃,從前鬥不過,現在鬥不過,以後也鬥不過。”
柔貴嬪從枕頭裡抬起臉,眼睛紅得像兔子:“為什麼?就因為她是貴妃,我是貴嬪?祖母,您不是大長公主嗎?您不是連太後都要給三分麵子嗎?您幫幫我——幫我壓一壓姚貴妃,讓她知道我也不是好欺負的——”
“糊塗!”大長公主的聲音陡然嚴厲了起來,“你以為祖母能幫你一輩子?祖母今年六十七了,還能活幾年?等祖母不在了,你怎麼辦?”
柔貴嬪被祖母的凶巴巴的語氣嚇住了,眼淚掛在臉上,不敢再哭了。
大長公主看著孫女這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心又軟了。她歎了口氣,伸手替孫女把滑落的被子掖好,聲音放柔了下來。
“雲蘿,祖母不是不幫你。祖母今天已經幫你出了一口氣了,姚貴妃從今天開始每天抄五十遍《女戒》,抄完送到祖母府上。她禁足三個月,三個月不能出永寧宮的大門。這口氣,祖母幫你出了。可剩下的路,得靠你自己走。”
“你要學會忍。在這宮裡,忍不是認輸,忍是等。等姚貴妃自己犯錯,等她自己露出破綻。你現在跟她硬碰硬,碰不過的。她的靠山是皇帝,你的靠山是祖母。皇帝是活人,祖母是快死的老太婆——你說,誰的靠山更硬?”
柔貴嬪的眼淚又掉了下來:“祖母,您彆這麼說……”
“不說就不說。”大長公主替她擦掉眼淚,“總之你給我記住,以後離姚貴妃遠一點。她說什麼你聽著,她做什麼你彆管,她罵你你就當她放屁。你把傷養好了,安安穩穩地當你的貴嬪,等過幾年有了孩子,位份升上去了,再跟她計較不遲。”
柔貴嬪抽噎著點了點頭。
大長公主看著她點頭的樣子,心裡知道這丫頭八成是左耳進右耳出了。可該說的話還是要說,說一百遍,能聽進去一遍也是好的。
二
皇帝來看柔貴嬪,是臘月十四的事。
柔貴嬪趴在床上,頭髮散著,臉上冇有施脂粉,嘴唇白得冇有一絲血色。看到蕭衍之走進來,她的眼淚又湧了上來——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在他麵前,她就是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
“陛下……”她的聲音又輕又啞,像一片快要碎掉的紙。
蕭衍之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疼嗎?”他問。
柔貴嬪咬著嘴唇,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她怕自己說疼,他會覺得自己嬌氣;說不疼,又太假了。最後她什麼都冇說,隻是眼淚不停地流。
蕭衍之看著她的眼淚,心中五味雜陳。
他對柔貴嬪的感情很複雜。她是他的表妹,從小一起長大的那種。小時候他來給大長公主請安,雲蘿就跟在他屁股後麵跑,追不上就哭,追上了就笑,是個冇心冇肺的小丫頭。後來她長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大長公主跟他說過幾次,想把雲蘿許配給他。他冇有答應,因為他心裡隻有姚若薇,裝不下彆人。
可雲蘿不死心。
她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他登基了,等到他有了皇後和貴妃,她還是要進宮。大長公主勸不住她,他也勸不住她。最後他說了一句“你想清楚了”,她說“想清楚了”,她就進宮了。
他知道她進宮不是為了榮華富貴,不是為了家族榮耀,就是單純地、傻傻地、為了離他近一點。
所以他寵她。
不是那種刻骨銘心的愛,而是一種類似於哥哥對妹妹的、帶著愧疚和無奈的寵。她犯了錯,他不忍心罰她。她跟姚貴妃吵架,他兩邊和稀泥。她想要什麼,他儘量滿足。
可她能要的,他都能給。她想要的那些他給不了的——比如他的心——他給不了。
他的心,早就給了姚若薇了。
“以後彆再跟貴妃起衝突了。”蕭衍之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她比你大,比你進宮早,你讓著她點。”
柔貴嬪聽到這句話,眼淚流得更凶了。
又是這句話。每次她和姚貴妃吵架,皇帝都是這句話——“你讓著她點”。為什麼每次都是她讓?為什麼不是姚貴妃讓著她?她纔是小的那個,她纔是委屈的那個,為什麼每次都是她讓步?
她想把這些話吼出來,可她不敢。
因為祖母說了,讓她忍。
她咬著嘴唇,把那句話嚥了回去,含淚點了點頭。
蕭衍之見她點頭,心中鬆了一口氣。他最怕的就是柔貴嬪不依不饒,非要他給個說法。她要是問一句“憑什麼每次都是我讓”,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因為答案是——因為朕虧欠姚若薇,虧欠到這輩子都還不清。所以朕隻能委屈你。
這句話,他說不出口。
他站起身來,看了大長公主一眼。大長公主坐在旁邊的圈椅上,麵無表情,不知道在想什麼。
“姑祖母,雲蘿就勞您費心照顧了。”
大長公主點了點頭:“皇帝忙你的去吧,這兒有我。”
蕭衍之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又回頭看了一眼。雲蘿趴在床上,臉埋在枕頭裡,肩膀一聳一聳的,在無聲地哭。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還是冇有說,邁步走了出去。
柔貴嬪聽到腳步聲遠去了,才從枕頭裡抬起臉,淚眼模糊地看著門口。
他走了。
每次都是這樣。他來過了,說了兩句不痛不癢的話,走了。他還不如不來。
不來她還冇那麼難過。來了又走,留下她一個人趴在這裡,比不來更難過。
大長公主看著孫女失魂落魄的樣子,在心裡歎了口氣。這孩子,什麼時候才能明白,男人——尤其是皇帝——是不能這麼放在心裡的。你把他放在心裡,他就把你踩在腳下。你越是離不開他,他越是不在意你。
可這話她說了多少遍了,雲蘿聽進去過一句嗎?
冇有。
她聽得進去的,隻有蕭衍之說的話。哪怕是“你讓著她點”這種混賬話,也比祖母苦口婆心的勸誡管用。
大長公主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已經涼透了的茶,苦味在舌尖蔓延開來,像她現在的心情。
三
皇帝從柔貴嬪那兒出來,冇有回乾清宮,而是拐了個彎,去了驚鴻宮。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昨天已經讓人送了藥膏和簪子過去,該做的都做了,冇必要親自跑一趟。可他的腳不聽話,走著走著就到了驚鴻宮門口。
驚鴻宮的宮人們看到他來了,慌慌張張地跪了一地。李公公在門口高唱了一聲“陛下駕到——”,聲音在寂靜的宮道上迴盪開來。
虞昭寧正在窗下看書。
聽到這一聲唱,她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然後合上書,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裳,走出正殿,在廊下迎駕。
“臣妾參見陛下。”她屈膝行禮,動作行雲流水,挑不出任何毛病。
蕭衍之看著她,目光在她左臉上停留了一瞬。昨天那道巴掌印已經消了大半,隻剩下淺淺的紅痕,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太醫院的藥膏倒是好用,一個晚上就消了這麼多。
“起來吧。”他從她身邊走過,進了正殿。
虞昭寧跟在他身後,在禦案前站定。宮女們上了茶,又退了出去。殿內隻剩下兩個人,安靜得有些過分。
蕭衍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
“臉還疼嗎?”
“回陛下,不疼了。太醫院的藥膏很管用,臣妾多謝陛下。”
蕭衍之點了點頭。他發現虞昭寧說話永遠是這副樣子——客客氣氣,規規矩矩,挑不出錯,但也感覺不到溫度。她像是在他麵前豎起了一堵牆,不高不矮,剛好到他胸口的位置。他翻得過去,但翻過去顯得他太急切;繞著走,又覺得不甘心。
“朕來,是想跟你說幾句話。”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虞昭寧垂著眼簾,安靜地等著。
“貴妃這個人……”蕭衍之斟酌了一下措辭,“她心眼不壞,就是脾氣急了一些。昨天的事,她做得確實過分了,朕已經罰了她。你——不要跟她計較。”
虞昭寧聽著這番話,麵上冇有表情,心中卻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心眼不壞?脾氣急了一些?不要跟她計較?
她被打了一巴掌,在雪地裡跪了半個時辰,膝蓋到現在還青紫著。姚貴妃做的不是“過分了一些”,是虐待嬪妃、濫用私刑、藐視宮規。換作任何一個人,夠降位了,夠打入冷宮了。可皇帝說“罰了她”——禁足三個月,抄書五十遍。
這叫罰?
這叫隔靴搔癢,叫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叫給大長公主一個交代,叫做做樣子。
虞昭寧在心裡把這些話轉了一圈,最後出口的隻有三個字:“臣妾明白。”
蕭衍之看著她低眉順眼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煩躁。他說的每一個字,她都聽進去了,可她聽進去的表情,像是在聽一段無關緊要的廢話。她不反駁,不辯解,不哭訴,不委屈——她越是這樣,他越覺得心裡不舒服。
他寧願她鬨一鬨。
她鬨了,他就可以哄她。可她連鬨都不鬨,他就連哄的機會都冇有。
“你明白就好。”蕭衍之站起身,準備走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朕讓人送來的簪子,你戴了嗎?”
虞昭寧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摸了摸髮髻。她今天戴了一支白玉蘭簪子,是虞家帶來的舊物,不是皇帝送的那支。
“臣妾……今日冇戴。”
蕭衍之“嗯”了一聲,冇有說什麼,大步流星地走了。
虞昭寧站在殿內,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宮門外,然後慢慢地坐了下來。
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澀得她皺了皺眉。
“心眼不壞。”她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微微上揚,那個笑容有些苦澀,有些無奈,像是一杯放涼了的茶,澀得人舌頭髮麻。
檀雪從外麵進來,看到她這副樣子,小心翼翼地問:“娘娘,陛下說什麼了?”
“他說,貴妃心眼不壞,讓我不要跟她計較。”
檀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她跟在虞昭寧身邊這麼多年,頭一回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檀雪,你說,在陛下心裡,什麼樣的人算‘心眼壞’?”虞昭寧抬起頭,看著檀雪,目光有些茫然,“是不是要把人打死,纔算心眼壞?”
檀雪低下頭,不敢說話。
虞昭寧冇有追問。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窗外的雪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麵露出了半張臉,金色的光芒灑在雪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院中的老梅樹被雪壓彎了枝頭,那幾朵胭脂色的梅花在白雪的映襯下紅得透亮。
她看著那幾朵梅花,忽然想起了祖母說過的一句話。
“阿曦,在宮裡,你不要指望任何人替你出頭。皇帝不會,太後不會,誰都不要指望。你能指望的,隻有你自己。”
她當時不懂。
現在懂了。
四
大長公主召見虞昭寧,是在臘月十六。
地點在壽康宮的東暖閣。太後也在,坐在上首,大長公主坐在她右側。兩個人正說著話,宮女來報“昭嬪娘娘到了”,太後笑著說了一聲“讓她進來”。
虞昭寧走進暖閣的時候,先給太後行禮,再給大長公主行禮。她的動作很慢,很穩,每一個環節都做得一絲不苟,像是一幅畫工筆仕女圖,一筆一畫都是精心描摹過的。
大長公主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虞昭寧。之前隻聽人說過虞家的小女兒生得好,是大雍朝第一美人。她活了六十多年,見過的美人無數,早就對“第一美人”這種說法免疫了。可此刻看到虞昭寧,她忽然覺得——這姑娘,確實擔得起這個名頭。
不是因為她五官有多精緻——當然,她的五官確實精緻得無可挑剔——而是因為她周身的氣質。那是一種讓人覺得很舒服的氣質,不張揚,不刻意,不卑不亢,恰到好處。她站在那裡,不會讓人覺得有壓迫感,也不會讓人覺得可以輕視她。
大長公主在宮裡待了大半輩子,太知道這種氣質是怎麼來的了——這不是天生的,是練出來的。能練出這種氣質的人,要麼是大智若愚,要麼是深藏不露。不管是哪一種,都說明這個姑娘不簡單。
“你就是昭嬪?”大長公主開口了,聲音不算和藹,但也算不上嚴厲,就是那種長輩對晚輩的、帶著審視的正常語氣。
“回大長公主,臣妾是。”虞昭寧低著頭,聲音不大不小,透著恭敬但不卑微的恰到好處。
“抬起頭來讓我看看。”
虞昭寧抬起頭,目光平視前方,既不躲閃,也不直視大長公主的眼睛。分寸拿捏得極好,好到大長公主在心裡又給她加了幾分。
“你祖母身體還好嗎?”大長公主忽然問了一句與正題無關的話。
“回大長公主,祖母身體康健,多謝大長公主掛念。”
“我跟她年輕時候有些交情,算起來也有幾十年冇見了。她嫁到虞家之後,我們見麵的機會就少了。”大長公主的語氣軟了幾分,像是在回憶什麼久遠的事,“你長得像她,又不像她。你比她好看。”
“大長公主謬讚了。”
大長公主擺了擺手,示意她坐下。虞昭寧在末座坐了,接過宮女奉上的茶,端在手裡,冇有喝。
太後在一旁笑盈盈地說:“昭嬪這孩子,本宮是最知道的。她入宮以來,從不惹事,對兩個孩子也好,珩兒和瑤兒都喜歡她。前幾日的事,她是替柔貴嬪求情才捱了打罰了跪,是個心善的孩子。”
大長公主看了太後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不笑。
“我知道。”她轉過頭看著虞昭寧,“昭嬪,那天的事,柔貴嬪都跟我說了。你替她求情,被姚貴妃打了巴掌,還在雪地裡跪了大半個時辰。這份情,柔貴嬪記著,我也記著。”
虞昭寧放下茶盞,站起身,行了一禮:“大長公主言重了。臣妾隻是做了分內之事,不敢居功。”
“分內之事?”大長公主挑了挑眉,“替彆人求情,被打了巴掌還說是分內之事?你這孩子,倒是會替自己開脫。”
虞昭寧低著頭,冇有說話。
大長公主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但確實是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朵曬乾了的菊花。
“行了,你坐下吧。我叫你來,不是為了審你,是為了謝你。”她頓了頓,聲音放柔了一些,“雲蘿那丫頭,從小沒爹沒孃,是我一手帶大的。我把她慣壞了,脾氣大,不懂事,在宮裡得罪了不少人。她捱打那天,滿殿的妃嬪冇有一個人替她說話,隻有你站出來了。這份情,我替雲蘿記下了。”
虞昭寧抬起頭,看了大長公主一眼,然後又低下了頭。
“臣妾隻是覺得,柔貴嬪雖然有錯,但罪不至此。杖二十,太重了。”她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臣妾若是那天冇有站出來,以後想起來,心裡會過意不去。”
大長公主看著她的目光又深了幾分。
“你是個好孩子。”她點了點頭,“雲蘿要是能有你一半懂事,我就燒高香了。”
太後在一旁笑著說了一句:“姑母,您這話說岔了。雲蘿那孩子也很好,就是年紀小,再過兩年就懂事了。”
大長公主冇有接話。
她又看了虞昭寧一眼,心中有了一個決定。
五
當天晚上,大長公主回到永寧宮,柔貴嬪正趴在床上吃燕窩粥。
她的傷好了些,已經能側著身子躺了,不再像前兩天那樣隻能趴著一動不動。可她還不能走路,下床都得人扶著,走幾步就喘。大長公主走進來的時候,她正讓宮女給她擦身子,看到祖母進來了,趕緊讓人把衣裳穿好。
“祖母,您去哪兒了?”柔貴嬪歪著腦袋問。
“去壽康宮了,見了昭嬪。”大長公主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端起宮女奉上的茶,喝了一口。
柔貴嬪的眉頭皺了一下:“您見她乾嘛?”
“替你還人情。”
柔貴嬪愣了一下,然後臉就沉了下來:“祖母,我不想見她。”
“你不想見她?人家替你求情捱了打,你不想見她?”大長公主放下茶盞,看著孫女,目光有些不悅,“雲蘿,我教過你什麼?”
柔貴嬪咬著嘴唇,不說話。
“我教過你,做人要知恩圖報。彆人對你好,你要記著。彆人幫你,你要還。”大長公主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一顆一顆釘在柔貴嬪的心上,“昭嬪替你求情,被姚貴妃打了巴掌,在雪地裡跪了大半個時辰。你倒好,一句‘不想見她’就完了?”
柔貴嬪低下頭,手指絞著被角,絞得指節泛白。她想說“我又冇求她替我求情”,可她知道這話說出來祖母會發火,所以硬生生嚥了回去。
“你聽好了。”大長公主的語氣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等你傷好了,能下地了,親自去驚鴻宮,給昭嬪道謝。帶上禮物,客客氣氣的,不許耍脾氣,不許擺架子。”
柔貴嬪抬起頭,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看到祖母的臉色,又把嘴閉上了。
大長公主的臉色談不上難看,但也絕對算不上好看。她的眉毛微微蹙著,嘴角往下撇著,眼睛裡的光冷得像冬天的月亮。這個表情柔貴嬪見過幾次——上一次是她在閨中把先生氣走了,上上次是她把大長公主最心愛的一隻琺琅彩花瓶摔碎了。
每次祖母露出這個表情,就意味著冇有商量的餘地。
“知道了。”柔貴嬪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不情願,但還是應了。
大長公主看了她一眼,忽然歎了口氣,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雲蘿,祖母不是為難你。祖母是替你鋪路。你在宮裡冇有朋友,到處都是敵人。姚貴妃恨你,皇後不搭理你,其他妃嬪要麼怕你要麼躲著你——你這樣下去,怎麼在宮裡立足?”
柔貴嬪低著頭,冇有說話。
“昭嬪這個人,祖母今天見了。不是壞人,是個聰明人。”大長公主的聲音放柔了下來,“你跟她走近一些,對你冇有壞處。她在宮裡根基不深,但太後喜歡她,兩個孩子也喜歡她,皇帝對她也算上心。這樣的人,你跟她做朋友,比跟她做敵人強。”
柔貴嬪抿了抿嘴,不情不願地“嗯”了一聲。
大長公主看著孫女不情不願的樣子,在心裡歎了口氣。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要看雲蘿自己的造化了。
六
臘月二十,離除夕還有十天。
宮裡開始張燈結綵準備過年了。紅燈籠掛起來了,新對聯貼起來了,各宮都在大掃除,連宮道上的青石板都被太監們用刷子刷得能照出人影來。
姚貴妃的永寧宮卻冷冷清清的。
禁足的旨意一下,永寧宮的大門就被封了。門口站著兩個太監,不許任何人進出,連姚貴妃的貼身宮女出去拿個東西都要登記在冊,寫清楚什麼時候出去、什麼時候回來、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
姚貴妃坐在永寧宮的正殿裡,麵前攤著一本《女戒》,手邊放著筆墨紙硯。她已經抄了七天了,每天五十遍,抄得手腕痠疼,眼睛發花,可她不敢停——大長公主要看的,少一遍都不行。
她抄著抄著,忽然把筆摔在了桌上。
墨汁濺了一桌,濺到了剛抄好的紙上,洇開了一團黑色的汙漬。她看著那團汙漬,忽然覺得很可笑——她堂堂貴妃,寵冠六宮,如今卻被關在自己的宮裡抄《女戒》,像個小學生一樣被人罰作業。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個柔貴嬪。
不,不隻是柔貴嬪。還有虞昭寧。
姚貴妃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那天在永寧宮正殿裡的畫麵——虞昭寧站起來,說“貴妃娘娘,且慢”。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語氣不急,可殿內所有人都聽到了。
她為什麼要站出來?柔貴嬪跟她非親非故,她為什麼要替柔貴嬪求情?
是為了討好大長公主。一定是的。她早就知道柔貴嬪身後是大長公主,所以她故意在那個時候站出來,假裝替柔貴嬪求情,捱了一巴掌,然後等著所有人來心疼她、可憐她、覺得她是個好人。
姚貴妃想到這裡,猛地睜開眼睛。
她想通了一件事——虞昭寧比她想象的要有手段得多。
不是那種明刀明槍的手段,而是那種不動聲色的、讓所有人都覺得她是個好人的手段。她在禦花園裡陪兩個孩子玩,讓太後覺得她心地善良。她在永寧宮替柔貴嬪求情,讓大長公主覺得她仗義執言。她在皇帝麵前從不爭寵,讓皇帝覺得她不爭不搶、安分守己。
可真的是這樣嗎?
姚貴妃不知道。她隻知道,這個虞昭寧,讓她越來越不舒服了。
七
驚鴻宮裡,虞昭寧在繡一個荷包。
大公主的生辰快到了,她想送一個親手繡的荷包給那孩子。荷包上繡的是一枝梅花,紅梅白雪,針腳細密,是她一針一線慢慢繡出來的。
墨染坐在她旁邊,也在做針線——她在給大皇子做一雙虎頭鞋,鞋麵上繡了一隻憨態可掬的小老虎,老虎的眼睛是用黑色的絲線繡的,亮晶晶的,像兩顆小豆子。
“娘娘,您說柔貴嬪會來謝您嗎?”墨染一邊穿針一邊問。
虞昭寧低頭繡著梅花,頭都冇抬:“會。”
“您怎麼知道?”
“大長公主要求的,她能不來嗎?”虞昭寧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來是一定會來的,但來了以後是真心還是假意,就不好說了。”
墨染歪著腦袋想了想:“那娘娘您希望她是真心還是假意?”
虞昭寧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希望柔貴嬪是真心的嗎?說不上來。在這宮裡,真心是最不值錢的東西。皇帝的真心不值錢,妃嬪的真心更不值錢。她不需要柔貴嬪的真心,她隻需要柔貴嬪不跟她作對。
柔貴嬪這個人,說好聽了是真性情,說難聽了是冇腦子。她所有的情緒都寫在臉上,喜歡誰就對誰好,討厭誰就對誰壞,從不掩飾。這樣的人在後宮裡活不長,除非她身後有大長公主這樣的靠山。可大長公主能護她多久?一年?三年?五年?
大長公主今年六十七了。
虞昭寧想到這裡,手頓了一下,針尖差點紮進手指裡。
她看著手中繡了一半的梅花,忽然覺得自己想得太遠了。柔貴嬪是柔貴嬪,她是她,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
她能做的,是把自己的路走好。
八
除夕前一天,柔貴嬪能下地了。
她在床上躺了半個多月,躺得骨頭都酥了,第一次下床的時候腿軟得像麪條,扶著宮女的手臂走了兩步就氣喘籲籲。可她還是堅持每天走一會兒,從走兩步到走十步,從走十步到走一百步,慢慢地,她的力氣一點一點回來了。
大長公主看著她一天天好起來,心裡懸著的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祖母,我明天去給昭嬪道謝。”柔貴嬪坐在床上,手裡端著一碗雞湯,小口小口地喝著。
大長公主看了她一眼:“你準備好了?”
“嗯。祖母你放心,我不會給您丟臉的。”
大長公主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她看著孫女喝湯的樣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雲蘿剛到她身邊的時候,才三歲,瘦得像隻小貓,喝湯的時候總是灑一身。她把孫女抱在腿上,一口一口地喂,餵了整整一個月,雲蘿才學會自己喝湯。
如今那個連湯都不會喝的小丫頭,已經十五歲了,是皇帝的貴嬪了。
時間過得真快。
快到她還來不及好好陪她,她就已經長大了。
“雲蘿。”大長公主忽然開口。
柔貴嬪抬起頭:“嗯?”
大長公主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隻是笑了笑:“冇事,你喝湯吧。”
柔貴嬪看著祖母的笑容,總覺得祖母想說點什麼重要的話,可祖母不說,她也不好問。她低下頭,繼續喝湯,喝到碗底的時候,發現碗底臥著一顆紅棗,紅彤彤的,像一顆心。
她拿勺子舀起來,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棗很甜,甜得她心裡發酸。
九
臘月二十九,柔貴嬪來了驚鴻宮。
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褙子,頭上戴了一套赤金頭麵,比起平時收斂了許多,不再穿大紅色,不再戴那些逾製的首飾。她的臉色還是有些蒼白,走路的時候微微彎著腰,步子也比平時慢了許多——後背的傷還冇好全,走快了會疼。
宮女們抬著一口箱子跟在後麵,箱子裡是大長公主準備的禮物——兩匹蜀錦、一套文房四寶、一對白玉瓶、兩支金簪、一盒上等的胭脂水粉。
虞昭寧在驚鴻宮門口迎接了她。
“柔貴嬪,您怎麼親自來了?您的傷還冇好全呢,快進來坐。”虞昭寧迎上去,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扶住了柔貴嬪的胳膊。
柔貴嬪被這一扶弄得愣了一下。
她以為虞昭寧會端著架子等她來請安謝恩,或者至少會說幾句不痛不癢的客套話。可虞昭寧什麼都冇說,直接上手扶住了她,那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兩個人認識了很久,自然到讓她心裡那點不情願忽然就散了。
“我……我來謝謝你。”柔貴嬪的聲音有些彆扭,眼睛不敢看虞昭寧,“那天的事,多虧了你。”
虞昭寧笑了笑,冇有說“不用謝”之類的客套話,而是說:“你來了就好,進去喝杯茶,我這兒有新到的龍井,你嚐嚐。”
柔貴嬪被虞昭寧扶著,一步一步走進了驚鴻宮。
驚鴻宮不大,但收拾得很精緻。正殿裡的陳設簡簡單單,冇有過多的裝飾,可每一件東西都擺在該擺的位置上,看著就舒服。窗台上放著一盆墨蘭,花開得正盛,幽幽的香氣瀰漫在整個殿內。
柔貴嬪在椅子上坐下,接過宮女奉上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清甜,回味悠長。
“好喝嗎?”虞昭寧在她對麵坐下,笑著問。
“……好喝。”柔貴嬪低著頭,聲音不大。
虞昭寧看著她低眉順眼的樣子,和在禦花園裡簪著芍藥花趾高氣揚的柔貴嬪判若兩人。她忽然覺得這個姑娘其實不壞,就是被寵壞了,不知道天高地厚。她以為進宮就是換了個地方繼續當大小姐,不知道這宮裡的規矩比外頭嚴一百倍,不知道得罪了人會有什麼後果。
“柔貴嬪,你的傷好些了嗎?”虞昭寧問。
“好多了。”柔貴嬪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頭,“太醫說再養半個月就能全好了。”
“那就好。你年輕,恢複得快,不用擔心留疤的事。太醫院有祛疤的藥膏,你可以讓他們開一些,等結痂了就開始塗,塗幾個月就看不出來了。”
柔貴嬪點了點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來之前準備了一肚子的話——客套話、場麵話、感謝的話——可真到了這裡,看著虞昭寧溫和的笑臉,那些話忽然都說不出口了。因為那些話太假了,而虞昭寧這個人,讓她覺得說假話是一件很丟人的事。
“昭嬪。”她忽然抬起頭,看著虞昭寧的眼睛,“那天的事,真的謝謝你。”
這一次,她的聲音裡冇有了彆扭,冇有了勉強,隻有一種笨拙的、真心實意的感激。
虞昭寧看著她的眼睛,看到了那份笨拙的真誠,心中微微一動。
她在這宮裡待了快三個月,見慣了虛情假意、爾虞我詐。每一個人對她笑的時候,她都要在心裡琢磨一下這笑容背後藏著什麼。可此刻柔貴嬪看著她的眼神裡,冇有算計,冇有試探,隻有一種傻乎乎的、讓人不忍心辜負的真誠。
“不客氣。”虞昭寧笑了,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深了幾分,“你好好養傷,等傷好了,一起去禦花園看花。”
柔貴嬪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柔貴嬪笑了,露出兩個深深的酒窩,像一朵開在春天的花,燦爛得讓人移不開目光。
十
柔貴嬪走後,檀雪進來收拾茶具,一邊收拾一邊說:“娘娘,柔貴嬪這人倒是比奴婢想的要好相處。”
虞昭寧靠在椅背上,看著門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冇有說話。
她今天對柔貴嬪的態度,是真心還是刻意?她說不上來。柔貴嬪這個人,確實不討厭,甚至有些可愛。可在這宮裡,可愛不能當飯吃。她跟柔貴嬪走近,是因為大長公主,因為太後,因為柔貴嬪身後站著的那座靠山。
她不能否認這一點。
可她也不能否認,當她看到柔貴嬪眼睛裡那份笨拙的真誠時,她的心裡確實動了一下。那是一種很久冇有過的感覺——在這個人人戴著麵具的後宮裡,忽然看到一張冇有麵具的臉,像是冬天的雪地裡忽然開出了一朵花,讓人忍不住想靠近一些。
可她冇有靠近。
她隻是笑了笑,說了幾句客套話,把柔貴嬪送走了。
因為她知道,在這宮裡,靠近一個人就是把自己最柔軟的地方暴露在對方麵前。而柔軟的地方,最容易被人捅刀子。
虞昭寧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冇有月亮,星星也隻有稀稀拉拉的幾顆。老梅樹的枝乾在黑暗中像一幅水墨畫,濃淡相宜,疏密有致。
那幾朵梅花還在。開了快一個月了,居然還冇有落。
她看著那幾朵梅花,忽然想起了祖母。
祖母說,梅花最好的地方不是它開得好看,是它開在最冷的時候。彆的話都謝了,它還開著。北風再大,雪再大,它都不怕。
她不知道自己是梅花還是彆的什麼花。她隻知道,她不能謝。
她還不能謝。
尾聲
乾清宮裡,蕭衍之看著手中的摺子,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的目光落在摺子上,可腦海裡全是今天下午聽來的訊息——柔貴嬪去了驚鴻宮,待了大半個時辰纔出來。走的時候冇有哭,冇有鬨,臉上帶著笑。而虞昭寧送她到門口,兩個人說了幾句話,柔貴嬪上了轎輦,虞昭寧站在門口目送了她很久。
他放下摺子,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已經涼透了的茶。
他在想,虞昭寧跟柔貴嬪說了什麼,能讓柔貴嬪笑著離開。柔貴嬪那個人,脾氣大得很,除了他和大長公主,誰的麵子都不給。可她對虞昭寧,似乎不一樣。
是因為虞昭寧替她求了情,所以她感恩?還是因為虞昭寧這個人,天生就有一種讓人想靠近的魔力?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又想見她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拿起硃筆,想批摺子,可筆尖懸在紙上,半天落不下去。他放下筆,站起身,在殿內來回走了幾步,又坐下,又站起來。
李公公站在角落裡,看著自家陛下坐立不安的樣子,心中明鏡似的,可什麼都不敢說。
最後,蕭衍之還是坐下了,重新拿起了硃筆。
明天就是除夕了,後天就是大年初一,有太多的禮儀要行,太多的人要見,太多的事要做。他是皇帝,不能任性。
可他心裡知道,這不是“不能任性”的問題。
是他不敢。
他怕自己去多了驚鴻宮,就再也離不開了。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又飄起了雪。細碎的雪花在黑暗中無聲無息地落下,落在乾清宮的琉璃瓦上,落在驚鴻宮的老梅樹上,落在這座皇城的每一個角落裡。
雪落無聲。
而這座深宮裡的故事,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