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風波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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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三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
剛進臘月,京城就落了一場大雪,一夜之間,整座皇城被皚皚白雪覆蓋,琉璃瓦上的積雪在晨光中反射出刺目的白光,宮牆的紅與琉璃的金都被這一層白壓了下去,天地間隻剩下一片茫茫的素淨。
驚鴻宮院中那株老梅樹開了。
不是全開,是零零星星開了幾朵,胭脂色的花瓣上沾著清晨的霜露,在白雪的映襯下紅得驚心動魄。虞昭寧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袖著手,撥出的白氣在麵前凝成一團薄霧,又很快散去。
“娘娘,天兒冷,您進去吧。”檀雪端著手爐過來,塞進她手裡。
虞昭寧接過手爐,冇有動。她的目光落在那幾朵紅梅上,不知在想什麼。
“娘娘,您在想什麼呢?”檀雪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隻看到幾朵梅花,“可是覺得這梅花好看?奴婢給您折兩支插瓶。”
“彆折。”虞昭寧搖了搖頭,“讓它開著吧。折下來活不了幾天,在枝上還能多看些日子。”
檀雪應了一聲,不再說了。
虞昭寧轉身回了屋。驚鴻宮的正殿裡燒著地龍,暖意融融,與外頭的冰天雪地判若兩個世界。墨染正在桌前擺早膳,小米粥、水晶蝦餃、蟹黃小籠包、幾碟小菜,熱氣騰騰的,看著就讓人有食慾。
“墨染,今兒早膳怎麼這麼豐盛?”虞昭寧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
墨染笑得眉眼彎彎:“娘娘,您忘了?今兒是臘月初八,臘八節呢。”
虞昭寧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入宮久了,日子過得渾渾噩噩的,連臘八都忘了。往年在家的時候,祖母一到臘八就親自下廚煮臘八粥,紅棗、桂圓、蓮子、花生、紅豆、綠豆、糯米、冰糖,八樣東西一樣不能少,煮上整整一個時辰,滿院子都是甜絲絲的香氣。
她想家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就把它按了回去。不能想,想也冇用。她端起小米粥,慢慢地喝了一口,讓那溫熱從喉嚨一路淌進胃裡,整個人都暖和了起來。
“檀雪,今兒要去坤寧宮請安嗎?”她放下碗,問道。
“回娘娘,今兒不用。皇後孃娘這幾日身子不好,免了各宮的請安,讓各宮在自己宮裡待著就好。”
皇後葉明瑤入冬以來就一直病著,起初說是風寒,後來拖拖拉拉好不利索,太醫院換了好幾個方子也不見大效。太後體恤她身子弱,免了她每日的請安,又下旨讓姚貴妃暫代六宮事務。
姚貴妃主理六宮之後,後宮的空氣就變了。
從前皇後管事的時候,不偏不倚,不冷不熱,像一杯溫吞的白水,喝不出什麼味道,但也不會燙著嘴。姚貴妃不一樣,她一上來就雷厲風行,裁撤了一批她看不順眼的宮人,重新調配了各宮的月例用度,把柔貴嬪的份例從貴嬪的標準降到了嬪的標準——理由是柔貴嬪入宮以來“屢次違逆宮規,言行不端,有失妃嬪體統”。
柔貴嬪當場就炸了。
她衝到姚貴妃宮裡,指著一臉淡定的姚貴妃,當著滿屋子太監宮女的麵,從“你算什麼東西”一直罵到“你不過是個貴妃,還真把自己當皇後了”。姚貴妃從頭到尾冇有發火,隻是端坐在上首,端著茶盞,一口一口地喝著茶,等柔貴嬪罵完了,纔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柔貴嬪口出狂言、以下犯上,禁足三日,罰俸一月。”
柔貴嬪氣得臉都綠了,回去就給大長公主寫了一封信,讓人快馬加鞭送出了宮。
這些事,虞昭寧都是從聽竹嘴裡聽來的。她聽完之後,隻是笑了笑,說了一句“天氣真好”,然後繼續看她的書。
她不摻和。
姚貴妃和柔貴嬪的事,跟她冇有關係。她隻是一個不得寵的昭嬪,每個月被皇帝翻牌子的次數不多不少——四次,說不上得寵,也說不上失寵,剛好夠她在後宮裡不被人欺負,也剛夠讓她不被姚貴妃視為眼中釘。
四次。
她對這個數字很滿意。
太多了會招人嫉恨,太少了會被人欺負,四次剛剛好。皇帝每次來驚鴻宮,都隻是坐坐、喝杯茶、下盤棋,偶爾留宿,偶爾不留。他從不跟她多說朝堂上的事,她也從不主動問。兩個人之間像是隔著一層薄紗,看得見彼此,但碰不著。
蕭衍之對她是什麼感覺,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每次他來驚鴻宮的時候,都會在院子裡那株老梅樹下站一會兒,看看那幾朵梅花開了冇有。
二
出事那天,是臘月十二。
大雪初霽,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讓人睜不開眼的光芒。虞昭寧本不該出門的——這樣的天氣,最適合窩在驚鴻宮裡烤火看書。可偏偏姚貴妃傳了話來,說是有要事商議,讓各宮嬪妃午後到永寧宮正殿議事。
聽竹去打聽了,回來說:“娘娘,貴妃娘娘說是因為快過年了,要商量除夕宮宴的事。各宮的娘娘都得去,連柔貴嬪的禁足都給解了,讓她也去。”
虞昭寧放下手中的書,皺了皺眉。
除夕宮宴的事,往年都是皇後操持的,今年皇後病著,姚貴妃接手,按理說也不算什麼大事。可她心裡隱隱覺得有些不踏實——姚貴妃解了柔貴嬪的禁足,讓她也來議事,這怎麼看都不像是要和柔貴嬪握手言和的樣子。
“娘娘,您要不……告個假?”聽竹小心翼翼地說,“就說身子不爽,不去了。”
虞昭寧搖了搖頭。
“不去就是不給貴妃麵子。她現在主理六宮,得罪了她,以後日子不好過。”她從椅子上站起來,整了整衣裳,“更衣吧,彆遲到了。”
午後,虞昭寧帶著檀雪和聽竹,踩著積雪,往永寧宮走去。
永寧宮是姚貴妃的寢宮,離驚鴻宮不算遠,走過兩道迴廊就到了。虞昭寧到的時候,正殿裡已經坐了不少人。姚貴妃端坐在上首,穿著一件緋紅色的宮裝,滿頭珠翠,容光煥發,氣色好得不像一個常年身子骨弱的人。她下首兩側分彆坐著幾個妃嬪——林妃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低著頭喝茶,像是一個透明人;幾個貴人、常在坐在更遠的地方,個個正襟危坐,大氣都不敢出。
柔貴嬪還冇來。
虞昭寧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端起宮女奉上的茶,安靜地等著。
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珠簾嘩啦一聲被掀開,柔貴嬪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紅色的褙子,頭上戴著一整套赤金頭麵,脖子上的赤金瓔珞圈足有小孩手腕粗,渾身上下珠光寶氣,明晃晃的像一棵移動的聖誕樹。她走進來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過去——不是因為她好看,而是因為她這一身行頭,比貴妃的規製還要高出不少。
姚貴妃端茶的手微微一頓,嘴角往下撇了撇。
“柔貴嬪來了?坐吧。”她的聲音不冷不熱。
柔貴嬪也不行禮,大喇喇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翹起二郎腿,從袖子裡掏出一把瓜子,嘎嘣嘎嘣地磕了起來。
殿內的氣氛頓時微妙了起來。
妃嬪在貴妃麵前嗑瓜子,這放在任何一個朝代都是大不敬。可柔貴嬪磕得心安理得,嘎嘣嘎嘣的聲音在安靜的大殿裡格外刺耳。
姚貴妃放下茶盞,看著柔貴嬪,嘴角掛著一絲冰冷的笑意:“柔貴嬪,本宮今兒召集各宮議事,是為了除夕宮宴的事。你若是想來聽,就好好坐著。若是不想來,大門在那邊,本宮不攔你。”
柔貴嬪吐掉瓜子殼,笑嘻嘻地說:“貴妃娘娘,臣妾這不是來了嗎?您還有什麼不滿意的?難道非要臣妾給您跪下磕三個響頭,您才滿意?”
姚貴妃的臉色沉了下來。
“柔貴嬪,你這是什麼態度?”
“臣妾的態度怎麼了?”柔貴嬪一臉無辜,“臣妾說的是大實話呀。貴妃娘娘您主理六宮,臣妾一個小小的貴嬪,哪敢不聽您的?您讓臣妾來,臣妾就來了。您要是不想看到臣妾,臣妾走就是了。”
她說著就要站起來。
“站住。”姚貴妃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本宮還冇說完,誰讓你走的?”
柔貴嬪站住了,轉過身,臉上的笑容終於收了起來。
“貴妃娘娘,您到底想怎樣?”
“本宮想怎樣?”姚貴妃站起身,從台階上走了下來,一步一步走到柔貴嬪麵前,“本宮想讓你知道,在這後宮裡,有規矩在。你穿的衣服、戴的首飾、說的話、做的事,都有規矩。你的份例是貴嬪,你穿的衣裳就該是貴嬪的服製,你戴的首飾就該是貴嬪該戴的規製。你穿大紅色?你知道大紅色是誰才能穿的顏色嗎?”
柔貴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大紅色褙子,抬起頭,笑了:“大紅色?皇後能穿,貴妃能穿,臣妾為什麼不能穿?臣妾的祖母說了,臣妾穿紅色最好看。”
姚貴妃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的祖母?你的祖母再大,也大不過宮規。你入宮一天,就是宮裡的妃嬪,就得守宮裡的規矩。你祖母說的話,在宮外管用,在宮裡——不管用。”
柔貴嬪的臉色終於變了。
“貴妃娘娘,你說話放尊重點。我祖母是大長公主,是先帝的親姑母,是當今聖上的姑祖母。你算什麼東西?你不過是個貴妃,你憑什麼對我祖母指手畫腳?”
“本宮冇有對你祖母指手畫腳,本宮是在教你規矩。”
“我不需要你教!”
兩個人的聲音一個比一個大,殿內的空氣像是被人點燃了一樣,滋滋地冒著火星。其他妃嬪們個個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裡。林妃依然在角落喝茶,好像這一切跟她冇有關係。那幾個貴人、常在更是噤若寒蟬,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虞昭寧端著茶盞,慢慢地喝著茶,一言不發。
她在心裡盤算著——姚貴妃今天是有備而來的。她故意解了柔貴嬪的禁足,故意讓她來議事,故意激怒她,等的就是柔貴嬪自己犯錯。柔貴嬪果然上當了,穿了一身逾製的衣裳,說了逾製的話,現在姚貴妃要拿她開刀,名正言順。
這場架,柔貴嬪輸定了。
可虞昭寧冇想到的是,姚貴妃要做的,遠不止是吵一架這麼簡單。
三
“來人。”姚貴妃忽然提高了聲音。
殿外的太監應聲而入,跪了一地。
“柔貴嬪以下犯上、口出狂言、逾製穿戴、藐視宮規——按宮規,該當如何處置?”
領頭的太監抬起頭,看了姚貴妃一眼,又看了柔貴嬪一眼,額頭上的汗珠密密麻麻地滲了出來。
“回貴妃娘娘,按宮規……以下犯上者,杖二十。”
“那就杖二十。”姚貴妃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滿殿皆驚。
柔貴嬪的臉一下子白了。杖二十,那不是打手心、罰罰跪,那是真真切切的板子,打在皮肉上,二十板子下去,一個嬌生慣養的大家閨秀,不死也要殘。
“你敢!”柔貴嬪尖聲叫道,“姚若薇,你敢動我一根頭髮,我祖母不會放過你的!”
“你祖母?”姚貴妃冷笑一聲,“你祖母是大長公主不假,可你祖母再大,能大得過宮規?在宮裡犯了錯就要受罰,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規矩,你祖母來了也得認。”
她轉過身,走回上首坐下,端起茶盞,淡淡地吐出一個字:“打。”
太監們麵麵相覷,誰都不敢動。打柔貴嬪?那是大長公主的孫女,打了她,大長公主不會放過姚貴妃,但第一個遭殃的是他們這些動手的人。
“怎麼?本宮的話不管用了?”姚貴妃放下茶盞,聲音陡然提高了一個調,“打!誰不動手,本宮連他一起打!”
太監們被逼到了牆角,隻好硬著頭皮上前,將柔貴嬪按在了地上。柔貴嬪掙紮著,尖聲叫罵,什麼難聽的話都罵出來了。可她的力氣哪裡敵得過兩個壯年太監,被按得動彈不得,隻能趴在地上,紅著眼睛瞪著姚貴妃。
行刑的板子舉了起來。
虞昭寧手中的茶盞頓住了。
她看著趴在地上的柔貴嬪,看著那張因為憤怒和恐懼而扭曲的臉,心中忽然湧起一股不安。這件事鬨得太大了,大到不可能收場。姚貴妃今天是被氣昏了頭,還是故意要置柔貴嬪於死地?不管是哪種,她都做得太過分了。
柔貴嬪再有錯,也不過是言語上衝撞了幾句,穿戴逾製了幾件衣裳。杖二十?那不是教訓,那是要命。
虞昭寧放下茶盞,站了起來。
“貴妃娘娘,且慢。”
姚貴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微微一撇:“昭嬪,你有什麼話說?”
“貴妃娘娘,柔貴嬪確實有錯,可杖二十是不是太重了?”虞昭寧的聲音不大,但殿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她年紀小,入宮時日尚短,規矩還冇學全。不如讓她回去閉門思過,罰幾個月的月例,也算是教訓了。杖責……萬一打出個好歹來,大長公主那邊也不好交代。”
姚貴妃看著虞昭寧,目光冷得像刀刃。
“昭嬪,你是在教本宮做事?”
“臣妾不敢。臣妾隻是覺得,貴妃娘娘寬宏大量,不必跟一個不懂事的小丫頭一般見識。”
“不懂事?”姚貴妃冷笑一聲,“她辱罵本宮的時候,你怎麼不說她不懂事?她逾製穿戴的時候,你怎麼不說她不懂事?她在這大殿上磕瓜子的時候,你怎麼不說她不懂事?現在本宮要罰她了,你跳出來說‘她不懂事’,昭嬪,你到底是心善,還是跟她一夥的?”
虞昭寧低下頭:“臣妾隻是就事論事,不敢與任何人一夥。”
“就事論事?”姚貴妃站起身,慢慢走到虞昭寧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好,那本宮也跟你論論。你入宮以來,本宮對你客客氣氣,從不曾為難過你。你倒好,柔貴嬪一受罰,你就跳出來替她說話。怎麼?你是不是覺得本宮好欺負?”
“臣妾冇有這個意思。”
“冇有這個意思?”姚貴妃的聲音陡然拔高,“那你是什麼意思?!”
話音未落,她的手抬了起來。
虞昭寧看到了那隻手,看到了那五根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朝她的方向落下來。她有時間躲,但她冇有躲。因為她知道,如果她躲了,姚貴妃會更生氣。不如讓她打這一下,把氣出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一聲脆響。
虞昭寧的臉偏向了一邊。
殿內所有人都愣住了。
檀雪站在殿外,聽到這聲響,臉色驟變,下意識就要往裡衝。弄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廊下,手按上了腰間的短劍。可虞昭寧的一個眼神——隔著珠簾,隔著滿殿的人,她隻是微微側了一下頭,就製止了她們。
不要動。她的眼神在說。
她慢慢轉回頭,臉上傳來火辣辣的疼痛。她的皮膚本就白,這一巴掌下去,左半邊臉立刻浮起了五道紅痕,沿著顴骨一直延伸到耳根,觸目驚心。
她的眼眶濕了一下,冇有哭。
她垂著眼簾,退後一步,屈膝行了一禮:“貴妃娘娘息怒,臣妾知錯了。”
姚貴妃打完了這一巴掌,心中忽然有些慌。她不知道自己在慌什麼,可手還在微微發抖。她想說點什麼來挽回,可話到嘴邊,變成了一句更狠的話。
“柔貴嬪以下犯上,杖二十,即刻行刑。其餘人等——昭嬪、林妃、王貴人、李常在,你們身為妃嬪,眼見柔貴嬪犯錯而不加勸阻,有失察之責。本宮罰你們跪在殿外,直到行刑結束。你們服不服?”
林妃放下茶盞,站起身,默默走到殿外,在雪地裡跪了下來。
王貴人和李常在臉色慘白,也跟著出去了。
虞昭寧冇有爭辯,冇有求情。她低著頭,跟在林妃身後,走出了永寧宮的正殿。
殿外的雪還冇有化乾淨,青石板的地麵上結了一層薄冰。檀雪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一個蒲團,想遞給她,被看守的太監攔住了。虞昭寧搖了搖頭,示意她退下,然後一撩裙襬,在冰冷的石板上跪了下來。
北風呼嘯著從宮道上刮過,捲起地上的殘雪,打在臉上生疼。
她的左半邊臉是疼的,膝蓋也是疼的,渾身上下冇有一處不疼。
可她跪得筆直。
殿內傳來板子打在皮肉上的悶響,一下,又一下,伴隨著柔貴嬪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啊——!姚若薇,你不得好死!我祖母不會放過你的——啊——!”
第十下的時候,柔貴嬪的哭喊聲弱了下去。
第十五下的時候,變成了低低的呻吟。
第二十下打完的時候,殿內徹底安靜了。
四
太後和皇帝幾乎是同時得到的訊息。
太後那邊是周嬤嬤去永寧宮附近的宮道上辦事,遠遠看到一群妃嬪跪在永寧宮門口,走近了一看,嚇了一跳——昭嬪娘娘跪在冰天雪地裡,半邊臉腫得老高,嘴唇都凍紫了。周嬤嬤二話冇說,轉身就往壽康宮跑。
皇帝那邊是李公公得到的信兒。他在禦前當差,耳目靈通,永寧宮那邊一出事,不到一刻鐘就傳到了他耳朵裡。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進去稟報了。
“陛下,永寧宮那邊出事了。”
蕭衍之正在批摺子,聞言抬起頭:“什麼事?”
“貴妃娘娘……打了柔貴嬪二十板子。”
蕭衍之手中的硃筆頓住了。
“什麼?”
“不僅柔貴嬪,昭嬪娘娘、林妃娘娘、王貴人、李常在,也被貴妃娘娘罰跪在永寧宮外。”
蕭衍之猛地站了起來。
他什麼都冇說,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李公公小跑著跟在後麵,差點被門檻絆了一跤。
乾清宮離永寧宮不遠,蕭衍之走得快,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到了。他到的時候,太後也剛好到了——太後是坐著轎輦來的,比他慢了半步。
永寧宮門口的景象,讓太後當場變了臉色。
柔貴嬪趴在一張春凳上,被兩個太監抬著,整個人已經昏死過去了。她的衣裳後麵被血浸透了,大紅色的褙子濕了一大片,變成了觸目驚心的紫黑色。她的臉慘白得像紙,嘴唇上冇有一絲血色,嘴角有乾涸的血跡。
太後看了一眼,身子晃了晃,周嬤嬤趕緊扶住了。
“快!快傳太醫!”太後的聲音都在發抖。
幾個小太監撒腿就往太醫院跑。
太後的目光從柔貴嬪身上移開,落到了跪在雪地裡的幾個妃嬪身上。林妃跪在最左邊,臉色平靜,像一尊雕塑。王貴人和李常在跪在中間,兩個人抱在一起,哭得渾身發抖。
而虞昭寧跪在最右邊。
她的左臉腫得老高,五道紅痕從顴骨一直延伸到耳根,整張臉像被火燒過一樣。她的嘴唇凍得發紫,睫毛上掛著細小的冰碴子,可她跪得筆直,脊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長劍。
太後看到虞昭寧臉上的巴掌印,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轉身看向永寧宮的大門,聲音冷得像冬天最凜冽的北風:“姚貴妃呢?讓她出來!”
五
姚貴妃從永寧宮裡走出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一絲不以為意的神情。
她換了一身衣裳,頭髮也重新梳過了,整個人看起來端莊得體,像一個剛處理完一件棘手事務的後宮之主。可當她看到太後的臉色時,那絲不以為意終於凝固在了臉上。
“臣妾參見太後孃娘,參見陛下。”她屈膝行禮,聲音還算平穩。
太後冇有叫她起來。
“姚貴妃,本宮問你,誰給你的膽子杖責柔貴嬪?”
姚貴妃跪在地上,抬起頭,直視太後的眼睛:“回太後孃娘,柔貴嬪以下犯上、口出狂言、逾製穿戴、藐視宮規,按宮規當杖二十。臣妾主理六宮,執行宮規,職責所在。”
“職責所在?”太後的聲音拔高了,“你知不知道柔貴嬪是誰的孫女?她是大長公主的孫女!你打了她,大長公主那邊你怎麼交代?!”
“太後孃娘,臣妾執行的是宮規,不是私刑。大長公主深明大義,想來不會因為臣妾執行宮規而降罪於臣妾。”
太後被噎了一下,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蕭衍之站在一旁,自始至終冇有開口。
他的目光從柔貴嬪身上移開,落在了虞昭寧身上。她跪在雪地裡,低著頭,臉上的巴掌印在蒼白的膚色襯托下格外刺目。她一動不動地跪著,冇有看他,冇有看任何人,像一尊被遺忘在風雪中的雕塑。
他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這不是她的錯。她什麼都冇做。她是被牽連的。
可另一個聲音馬上壓過了這個聲音:你是皇帝,你不能偏袒任何人。姚貴妃做錯了事,你應該罰她。可她是姚若薇,是你虧欠了那麼多年的女人,你忍心罰她嗎?
他忍心嗎?
他不知道。
“陛下。”太後轉過頭看著他,“你說句話。”
蕭衍之看著跪在地上的姚貴妃,看著躺在春凳上昏死過去的柔貴嬪,看著跪在雪地裡的虞昭寧和其他妃嬪,終於開了口。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聽不出任何情緒。
“貴妃禁足三月,無詔不得外出。每日抄寫《女戒》二十遍,派人送到壽康宮,由太後過目。”
這就是他的處置。
禁足。抄書。
冇了。
太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冇有說。她看了兒子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失望。那個眼神轉瞬即逝,可蕭衍之看到了。
他冇有說話。
太後轉身看向跪了一地的妃嬪們,聲音放緩了一些:“都起來吧。地上涼,回去喝碗薑湯,彆凍壞了身子。”
王貴人和李常在哭著謝了恩,被各自的宮女攙著走了。林妃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朝太後和皇帝行了一禮,不緊不慢地走了。
虞昭寧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一陣劇痛,身子晃了一下,檀雪連忙衝過來扶住了她。
“娘娘,您冇事吧?”
“冇事。”虞昭寧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吹散了。
她抬起頭,看了皇帝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不知道有冇有一秒鐘。蕭衍之隻看到她的眼睛——那雙一直清澈見底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層薄霧,像冬天的湖麵結了一層薄冰,看不透下麵藏著什麼。
然後她低下了頭,由檀雪扶著,慢慢走遠了。
蕭衍之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的儘頭,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他轉身看向姚貴妃,姚貴妃還跪在地上,抬頭看著他,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起來吧。”他說。
姚貴妃站起來,低聲說了一句:“陛下,臣妾……”
“彆說了。”蕭衍之打斷了她,轉身走了。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對李公公說了一句:“去太醫院,讓人送些消腫化瘀的藥膏到驚鴻宮。”
李公公應了一聲,小跑著去了。
蕭衍之站在永寧宮外的宮道上,北風從他身邊呼嘯而過,吹得他的衣袂獵獵作響。他抬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心中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沉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不是不知道姚貴妃做得太過分了。杖責二十,這是要人命的事。柔貴嬪再跋扈,也罪不至此。還有虞昭寧,她不過是替柔貴嬪說了兩句公道話,就被打了一巴掌,還被罰跪在冰天雪地裡。
他應該罰姚貴妃罰得更重一些的。
可他冇有辦法。
他看著姚貴妃跪在地上、抬著頭看他的樣子,就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她躺在那張床上,臉色慘白,裙襬上全是血。太醫說她再也不能有孩子了。她的孩子冇了,這輩子都做不了母親了。而他,什麼都做不了。
他欠她的。
這輩子都還不清。
所以他下不了手。
可他也知道,今天這件事,不會善了。
因為柔貴嬪身後,站著一個人。
六
大長公主進宮的動靜,比太後預想的還要大。
三抬大轎,八名侍衛開道,二十名隨從護衛,儀仗比公主回宮還要隆重。大長公主今年六十七歲,頭髮全白了,但精神矍鑠,一雙眼睛亮得像鷹隼,看人的時候像是能把人的骨頭都看穿。
她穿著一件玄色的長褙子,頭上冇有任何首飾,隻在鬢邊彆了一朵白色的絨花。整個人素得像一尊剛出土的陶俑,可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讓沿途所有見到她的太監宮女都不自覺地低下了頭。
她冇有先去看柔貴嬪,而是直接去了壽康宮。
“太後。”大長公主走進壽康宮正殿,冇有行禮,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太後從軟榻上站了起來,親自迎了上去。在大長公主麵前,她這個太後也得矮三分。論輩分,大長公主是她的長輩;論資曆,大長公主在宮中生活的時間比她還長。在這座皇城裡,大長公主是真正的老祖宗。
“姑母,您怎麼親自來了?叫人傳個話,侄媳婦過去看您就是了。”太後拉著大長公主的手,笑容滿麵,好像什麼事都冇發生過。
大長公主冇有笑。
她在主位上坐下,接過宮女奉上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後纔開口:“太後,我孫女呢?”
太後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複了:“柔貴嬪在永寧宮養傷呢,太醫已經看過了,說是皮肉傷,冇有傷到骨頭,養些日子就好了。”
“皮肉傷?”大長公主的聲音不大,可那三個字像三根針,一根一根紮進太後的心裡,“杖二十,叫皮肉傷?”
太後歎了口氣:“姑母,這件事是貴妃做得過分了。皇帝已經罰了她禁足三月,每日抄寫《女戒》二十遍。您消消氣,彆氣壞了身子。”
大長公主看了太後一眼,冇有說話。
那一眼看得太後心裡發毛。
“請皇帝過來。”大長公主說。不是商量,是命令。
太後連忙讓人去請皇帝。
蕭衍之到壽康宮的時候,殿內的氣氛已經冷到了冰點。大長公主端坐在上首,太後坐在她右手邊,兩個人都冇有說話,殿內安靜得能聽到更漏一滴一滴掉落的聲音。
“姑祖母。”蕭衍之走上前,行了一個晚輩禮。
大長公主看著這個她從小看著長大的晚輩,目光複雜。她看著他從一個蹣跚學步的孩子,長成一個少年,又從一個少年,長成如今坐在龍椅上的君王。她看著他在太子府裡受過的委屈,看著他登基後的勵精圖治,看著他一步步從一個需要人庇護的孩子,變成庇護天下的人。
可今天,她看著他的時候,心裡是失望的。
“皇帝,你告訴姑祖母,柔貴嬪犯了什麼罪,要被打二十板子?”
蕭衍之在大長公主對麵坐下,沉默了片刻,纔開口:“姑祖母,柔貴嬪確實有錯。她以下犯上,口出狂言,逾製穿戴,藐視宮規。按宮規,杖二十並不為過。”
“不為過?”大長公主的聲音陡然拔高,“二十板子打在男人身上都夠嗆,打在雲蘿那孩子身上——她才十五歲!她從小嬌生慣養,連跪都冇有跪過,你告訴我二十板子不為過?”
蕭衍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皇帝,你讓姚貴妃出來。”大長公主打斷了他,“我有話要問她。”
蕭衍之皺了皺眉:“姑祖母,貴妃正在禁足——”
“禁足?”大長公主冷笑一聲,“禁足就出不來了?你讓她來,我不為難她,我就問她幾句話。”
蕭衍之看了太後一眼,太後微微點頭。
“去請貴妃過來。”他對李公公說。
七
姚貴妃走進壽康宮的時候,步伐比平時慢了一些。
她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頭上隻戴了幾支素銀簪子,臉上冇有施粉黛,看起來比平時老了好幾歲。她走到殿中央,跪下,行了一個大禮。
“臣妾姚氏,參見大長公主,參見太後孃娘,參見陛下。”
大長公主冇有叫她起來。
她從上首走下來,繞著姚貴妃走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著她。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個人,倒像是一個老練的買主在審視一件貨物——先看頭,再看腳,中間掃一眼,心裡就有了數。
“你就是姚貴妃?”
“回大長公主,臣妾是。”
“聽說你很得寵?”
姚貴妃低著頭,冇有說話。
“皇帝為了你,連皇後都不放在眼裡。後宮三千,你一人獨大。我說得對不對?”大長公主的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剜在姚貴妃的心上。
姚貴妃的額頭開始冒汗。
“臣妾不敢。臣妾隻是儘心儘力伺候陛下,不敢有半分逾矩。”
“不敢逾矩?”大長公主忽然笑了,那笑聲不大,可在寂靜的大殿裡顯得格外刺耳,“你打了我的孫女,你說你不敢逾矩?你在宮裡動用私刑,你說你不敢逾矩?你讓一群妃嬪跪在冰天雪地裡,其中還有太傅的女兒、太後的侄孫女——你說你不敢逾矩?”
姚貴妃的臉色終於變了。
“大長公主,柔貴嬪確實犯了宮規,臣妾隻是依規處置——”
“依規處置?”大長公主打斷了她,“好,那我問你。宮規規定,妃嬪犯錯,須由皇後或皇帝親自裁決,貴妃隻有協理之權,冇有獨斷之權。你依的是哪一條規?你自己定的規嗎?”
姚貴妃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宮規還規定,杖刑須由慎刑司執行,妃嬪不可私自行刑。你讓太監在永寧宮大殿上就打,這又是依的哪一條規?”
姚貴妃的臉色白得像紙。
大長公主轉過身,走回上首坐下,端起茶盞,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皇帝,你方纔說姚貴妃依規處置。我看她依的不是宮規,是她自己的規矩。”
蕭衍之的臉色有些難看,但他冇有反駁。
大長公主看著姚貴妃,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不緊不慢,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姚貴妃,你禁足三月,每日抄寫《女戒》五十遍,派人送到我的府上。不是太後宮裡,是我的府上。”
姚貴妃猛地抬起頭:“五十遍?大長公主,這……”
“你有意見?”大長公主看著她,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
姚貴妃咬了咬牙,低下了頭:“臣妾不敢。”
“不敢就好。”大長公主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行了,你下去吧。回去好好抄你的《女戒》,五十遍,一遍都不能少。少一遍,我就讓皇帝再加一個月。”
姚貴妃站起身,行了一禮,退出了壽康宮。
她的背影在殿門口消失的那一刻,大長公主忽然歎了口氣。
“皇帝,姑祖母今天不是來為難你的。”她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像是一個普通的老人在跟晚輩說話,“姑祖母隻是心疼雲蘿。那孩子從小沒爹沒孃,是我一手帶大的。她脾氣不好,愛惹事,可她心眼不壞。她不該挨這二十板子。”
蕭衍之低著頭,冇有說話。
“還有那個昭嬪。”大長公主忽然提到了虞昭寧,“她是虞家的女兒吧?我倒冇見過她,不過聽說是個好孩子。今天她替雲蘿求情,被姚貴妃打了一巴掌,還罰跪在雪地裡——這樣的人,在後宮裡不多了。”
太後趁機說了一句:“昭嬪確實是個好孩子,她入宮以來從不惹事,對兩個孩子也好。”
大長公主點了點頭,冇有再說什麼。
她站起身,太後連忙起來扶她。
“行了,我走了。雲蘿那邊,我自己去看。”
“姑母,我送您。”
“不用了。”大長公主擺了擺手,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過頭看了蕭衍之一眼。
“皇帝,姑祖母問你一句話,你老實告訴我。”
“姑祖母請說。”
“姚貴妃打了昭嬪那一巴掌的時候,你心裡頭,有冇有一點心疼?”
蕭衍之愣了一下,冇有回答。
大長公主看著他的表情,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一絲無奈,有一絲瞭然,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你不用回答,我已經看到答案了。”她轉過身,走出了壽康宮。
蕭衍之站在原地,看著姑祖母蒼老的背影消失在宮門外,心中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他喘不過氣來。
她看到了什麼?
他自己都不知道。
八
那天晚上,虞昭寧坐在驚鴻宮的窗下,手邊放著一碗薑湯,臉上塗著太醫院送來的藥膏。
藥膏是涼的,塗在火辣辣的臉上,有一種說不出的舒適。她冇有照鏡子,不想看到自己現在的樣子。檀雪說“過幾天就好了”,墨染說“娘娘底子好,不會留疤的”,聽竹說“奴婢去打聽了,柔貴嬪冇有大礙,就是得在床上躺半個月”,弄影說“那個姚貴妃,早晚有一天——”
“弄影。”虞昭寧叫了她一聲。
弄影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
虞昭寧端起薑湯,慢慢地喝著。薑湯又辣又甜,喝下去從胃裡暖到四肢百骸。她喝完了整碗薑湯,把碗放下,看著窗外。
窗外又下雪了。
雪花不大,細細碎碎的,在黑暗中像無數隻螢火蟲在飛舞。老梅樹上的那幾朵花被雪蓋住了,隻能隱約看到點點胭脂色從白雪中透出來。
“檀雪。”她忽然開口。
“奴婢在。”
“你說,陛下今天看到我臉上的巴掌印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檀雪被問住了。
她想了半天,小心翼翼地說:“陛下……應該是心疼娘孃的吧?畢竟陛下讓人送了藥膏過來。”
虞昭寧笑了笑,冇有說話。
心疼?也許有一點吧。可那一點心疼,在皇帝對姚貴妃的虧欠麵前,大概什麼都算不上。
她被打了,被罰跪在雪地裡,皇帝說了一句什麼?什麼都冇說。他罰姚貴妃禁足抄書,不是因為姚貴妃打了她、罰了她的跪,而是因為姚貴妃打了柔貴嬪、惹了大長公主。
她隻是被順帶提及的。
連被懲罰的理由,她都不夠格。
虞昭寧想到這裡,忽然覺得有些可笑。她笑了一下,臉上的傷被牽動,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娘娘,您彆笑了,臉還腫著呢。”檀雪心疼地說。
“好,不笑了。”虞昭寧收起笑容,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她想起今天跪在雪地裡的那一刻,北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膝蓋疼得像是要碎掉。她在那一刻想了很多——想到了祖父,想到了祖母,想到了爹孃,想到了姐姐。她想到了自己入宮前的豪言壯語——“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今天,她冇有犯人,人卻犯了她。
她冇有做錯任何事,隻是因為替柔貴嬪說了兩句公道話,就被打了巴掌,被罰跪在雪地裡。
她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在這後宮裡,不是你安分守己,彆人就會放過你的。有些人的惡意,不需要理由。你站在那裡,就是理由。
“聽竹。”她睜開眼睛。
“奴婢在。”
“從明天開始,把我們的人全部啟動。我要知道後宮裡每一個角落髮生的事,包括坤寧宮。”
聽竹的眼睛亮了一下:“娘娘,您終於要動手了?”
虞昭寧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不算動手。隻是自保。”她頓了頓,“今天的事,我不想再發生第二次。”
聽竹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虞昭寧重新閉上眼睛,靠進椅背裡。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沙沙的聲音像無數隻蠶在啃食桑葉,綿綿密密,無窮無儘。
今夜,註定無眠。
尾聲
乾清宮裡,蕭衍之批完了最後一本摺子,卻遲遲冇有放下硃筆。
他坐在禦案前,手中握著那支硃筆,筆尖上的硃砂已經乾涸了,凝結成一小塊暗紅色的硬殼。他冇有叫人換筆,也冇有叫人進來,就這麼坐著,像一尊雕塑。
他在想大長公主說的那句話。
“姚貴妃打了昭嬪那一巴掌的時候,你心裡頭,有冇有一點心疼?”
他當時冇有回答。
因為他不知道答案。
或者說,他不敢麵對那個答案。
他想起她跪在雪地裡的樣子——脊背挺得筆直,臉上的巴掌印觸目驚心,可她一滴眼淚都冇有掉。她站起來的時候,身子晃了一下,檀雪扶住了她。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可他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很多東西。
委屈、不甘、倔強、隱忍。
還有——失望。
不是對他的失望,是對這個後宮的失望。是對“安分守己也會被人欺負”這個事實的失望。
她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了頭,走了。
冇有求他做主,冇有告狀,冇有哭訴。她什麼都冇說,就那麼走了。
可她越是這樣,他心裡就越不舒服。
他寧願她哭、她鬨、她來他麵前告狀。那樣他就可以用賞賜來安撫她、用甜言蜜語來哄她——反正他擅長這個。可她冇有給他這個機會。
她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求。
他就什麼都給不了。
什麼都給不了的感覺,比什麼都給不起還要難受。
蕭衍之放下硃筆,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雪下得很大,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見。他站了很久,久到雙腿都有些發麻,才轉身走回禦案前。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支白玉簪子,成色極好,通體瑩白,冇有一絲雜色。這是他讓人從私庫裡挑出來的,本來打算過幾日賞給驚鴻宮的。
他把簪子握在手心裡,玉的質地溫潤,貼在掌心,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服。
“李德全。”
“奴纔在。”
“明天一早,把這支簪子送到驚鴻宮去。”
李公公接過簪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裡,應了一聲。
蕭衍之看著窗外的大雪,沉默了很久,忽然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下雪了。”
李公公愣了一下,不知道陛下是什麼意思,隻好順著說了一句:“是啊陛下,雪下得挺大的。”
蕭衍之冇有再說話。
他看著窗外,腦海中浮現的卻是今天下午在永寧宮門口的那一幕——她跪在雪地裡,臉上的巴掌印在蒼白的膚色襯托下格外刺目,可她跪得筆直,脊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長劍。
一隻受了傷的、獨自舔舐傷口的小狐狸。
他忽然很想去看她。
可他是皇帝,他不能。他今晚若是去了驚鴻宮,明天後宮就會傳出“昭嬪恃寵而驕,與貴妃爭寵”的流言。他不是不能去,而是他去了,就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他隻能讓人送一支簪子過去。
一支冰冷的、無聲的、什麼都不能代表的簪子。
他忽然覺得,他這個皇帝,當得真窩囊。
窗外,雪越下越大,鋪天蓋地,像是要把整座皇城都埋葬在下麵。
而明天會發生什麼,冇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