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山河 第4章

第3章 井下燈室------------------------------------------。，不是尋常的風歇，而像是井下有什麼東西正緩緩張口，把四周的氣都吸了過去。眾人立在廢井邊，火摺子上的一點橘光微微發青，連映在石壁上的影子都顯得有些發薄。，示意所有人後退半步。“誰在下麵？”她問。，隻傳來一陣極輕的鐵鏈磨石聲，一下一下，像有人拖著什麼沉重的東西，在暗室中緩慢轉過身來。，那聲音才又響起。“天衡司的人，來得比我想得快些。”：“既認得我，還敢在這裡等，看來是不準備活著出去了。”。“活著出去？”那聲音像是被煙燻壞了，聽得人耳根發澀，“顧司使，你若真見了下麵這些東西，今夜隻怕比我更難出去。”，井底那片發白的燈光忽然明瞭一瞬。，終於看清了些。，被人鑿開了一道橫向石廊，石廊儘頭是一間擴出來的燈室。燈室不算大，四角各嵌著一盞白焰小燈，光色冷得像骨灰。燈室中央立著一口半人高的銅釜，釜身外刻滿細密燈紋，紋路裡尚有暗紅色液體緩緩遊走，像剛被什麼東西澆醒。，蹲著人。，而是十餘個。

他們都被鐵鏈鎖著，雙手反綁在身後，嘴也被麻布死死勒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著各異，有礦奴，有乞兒，也有兩個看著像是城裡正經百姓的人。每個人身後都釘著一塊木牌，牌上寫著名字、年紀、籍貫。最右邊那塊木牌上，甚至還寫著“陳家次女，十二歲”。

陸沉舟眼神一下冷了。

燈室裡的那十幾個人冇有一個敢亂動。不是因為老實，而是因為都已經怕到了極處。白燈照著他們的臉，一張張都像被抽乾了血色，隻剩眼睛還活著，睜得極大，滿是瀕死前那種想喊又喊不出來的絕望。

顧照棠也看見了下麵的情形，唇線立時繃緊。

“果然是燈砂爐。”

她話音未落，井下石廊陰影裡便緩緩走出一人。

那人身形乾瘦，頭髮花白，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灰布袍子，袍角卻沾著大片暗黑色血汙。最惹眼的是他的雙手，十根手指比常人長出一截，指甲縫裡儘是發烏的油泥，像常年在燈油和屍灰裡泡出來的顏色。

他左腳腳踝上還拴著一道鐵鏈，另一頭釘在石壁鐵環上。

陸沉舟隻看了一眼，便認出來了。

“孟七。”

井下那老者仰起頭，露出一張乾枯發黃的臉，衝他咧嘴一笑：“小陸爺，還記得我，倒叫老頭子有幾分臉麵。”

孟七是黑石城西市修燈匠，平日裡隻接些補燈、洗燈的小活，窮得叮噹響，常年縮在街角破鋪裡，見誰都一副點頭哈腰的樣子。陸沉舟小時候見過他幾次，隻記得這人眼神很滑，像泥鰍，總讓人摸不清心思。誰也想不到，這種人竟會被鎖在縣衙廢井底下。

“是你留下的血字？”陸沉舟問。

“不是。”孟七搖頭，“那是趙安那條狗寫給你看的。他怕你不來。”

“你又為什麼在這兒？”

孟七抬了抬腳上的鐵鏈，笑意有些發苦：“因為這口爐子，原本就是我給他們改的。”

井邊幾人神色俱是一變。

顧照棠冷聲道：“你替他們煉燈？”

孟七仰頭看著她，笑得比哭還難看：“不煉，他們殺我。煉了，他們早晚還是要殺我。顧司使，這世上像我這種小人物，活路本就不多，真輪到選的時候，哪一條也不算路。”

顧照棠冇有因這句話動容，隻問：“趙安呢？”

“在城燈殿。”孟七道，“今夜縣衙亂成這樣，他更不敢等。他想先把這一爐點起來，把賬做死，再拿著燈砂去補城燈。隻要燈亮著，死多少人，上頭總有人替他往下壓。”

陸沉舟聽到這裡，目光落在那口銅釜上。

“這一爐點了，會怎樣？”

孟七沉默了一下。

“人先活著進去。”他說，“燒到半死，命火不滅，魂也不散，再拿引燈針一寸寸挑。燈釜吃的是人還冇斷儘的那一口氣。氣越長，砂越淨。砂越淨，城燈越亮。”

井邊一片死寂。

即便早有猜測，等這話真的說出來，仍叫人聽得喉間發堵。

陸沉舟看著燈室裡那十幾張慘白的臉，忽然明白母親當年那句“會吃人的燈”究竟是什麼意思了。不是比喻，也不是怒罵。是真的有人拿活人的命去喂一盞燈，再拿那燈火照出滿城太平。

他眼裡的溫度一點點退了下去。

“你為什麼告訴我們這些？”

孟七抬頭望著他，乾瘦的臉上有種說不出的灰敗。

“因為我見過你爹。”

陸沉舟瞳孔猛地一縮。

井下那四盞白燈輕輕跳了下，將孟七的臉照得更顯枯槁。

“十年前，臨淵出事前，我給人送過一回燈油。你爹見過我，也問過我一模一樣的話。”孟七苦笑，“他說，燈若真要靠吃人才能亮，那亮著也該滅。”

井邊冇有人出聲。

顧照棠看了陸沉舟一眼，卻冇有打斷。

孟七繼續道：“後來臨淵燈案翻了天，我這種小角色自然也冇資格知道內情。可這些年，各地燈井的路數越來越像，死的人也越來越像。我原本想著，閉眼當瞎子，混一天是一天。誰知道趙安那狗東西去年從上頭得了半張舊圖，非逼著我替他在縣衙底下改這口燈釜。我看見圖上‘陸氏子’三個字的時候，就知道這事遲早還要連到你身上。”

陸沉舟聲音極低：“什麼圖？”

孟七卻搖頭：“圖不在我手裡，早被趙安帶走了。我知道的，也隻剩這些。”

說完，他忽然抬起頭，神情第一次真正變了。

“彆磨蹭了。”他盯著陸沉舟，“再過一炷香，城燈殿那邊若起副燈，這口爐子也會自己開。到了那時，井裡的人一個都走不了。”

顧照棠當機立斷：“下去救人。”

她話音一落，身後兩名短甲手下便欲順井壁石階下行。

“不行！”孟七突然厲喝一聲，聲音嘶得像裂帛，“彆走石階！”

幾乎是同一瞬，石階側壁忽然亮起一線暗紅燈紋，緊接著數十根細如牛毛的黑針從縫隙裡暴射而出，釘在方纔兩人腳邊，石地立刻冒起一層淡青色煙氣。

有毒。

顧照棠神色一沉，劍光驟起，一劍削落半邊石壁，逼得那片燈紋暗了下去。

孟七急急道：“石階是假的路，專門防人闖井。真正的引路繩在左井壁第三塊凸石後頭！”

陸沉舟二話不說，俯身伸手，果然從那塊石後扯出一截極細的黑索。黑索埋在井壁縫隙裡，若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顧照棠隻看一眼，便道：“我先下。你們斷後。”

“不。”陸沉舟握住那根黑索，“我下得更快。”

顧照棠皺眉。

陸沉舟看著井下：“這地方的舊圖我見過一半，哪邊是引針槽，哪邊是泄火孔，我比你熟。”

顧照棠隻猶豫了一息，便鬆開了手。

“你在前，我在後。”她說，“敢亂跑，我先砍你。”

陸沉舟冇回頭，隻低低“嗯”了一聲，下一刻，人已藉著黑索翻身而下。

他動作極穩，落點也準，幾乎冇碰到石階半分。顧照棠緊隨其後，身形落下時像一片貼壁的雪影，輕得幾乎聽不見動靜。其餘幾名短甲手下則留在井口戒備，隻放下兩人協助。

兩人落進石廊時，燈室裡的哭聲頓時亂了起來。

那些被鎖住的人看見有人下來，眼裡幾乎一下亮出求生的光。有個瘦得隻剩骨頭的婦人拚命朝這邊挪，膝蓋在地上磨出血痕，卻因嘴被塞著，隻能發出嗚嗚悶響。

顧照棠快步上前，先用短刃割開最近那人的口中麻布。

那人剛一得了氣，便幾乎崩潰似地哭出聲來：“救命……大人，救救我兒子，救救我兒子……”

她話冇說完，燈室另一頭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機括響。

陸沉舟心頭猛地一跳：“退後！”

可還是晚了半步。

那口銅釜外沿的燈紋陡然亮起，釜蓋“哢”地自行裂開一線，一股極濃極腥的白煙瞬間湧出，煙中夾著刺鼻的燈油味，迎麵便撲向眾人。

顧照棠反應快到極處，抬袖掩住口鼻，同時一把將那婦人拖回身後。陸沉舟則幾乎本能地後撤半步，手已按進袖中。

舊燈冰涼。

可就在他要把燈取出來的一瞬，孟七在石廊儘頭突然嘶聲大喊：

“彆點！這是借燈煙！”

陸沉舟動作一頓。

下一刻，那白煙裡竟緩緩浮出幾張模糊人臉。不是活人的臉，而像是被煙氣裹著的影子，五官扭曲，眼洞空黑，正一點點朝眾人逼近。最前那張臉剛撲到近處，顧照棠一劍橫斬而過，劍鋒卻像斬進一層霧裡，隻把煙氣劈散半寸。

冇用。

“這是被燒剩的魂屑！”孟七聲音發顫，“它們隻認命火，不認兵刃！”

燈室裡頓時亂了。

那幾道煙臉撲向最近的活人，被鎖住的人躲無可躲，隻能哭著往後縮。煙氣一沾上額頭，那人渾身便猛地抽搐起來，臉色瞬間灰下去一層，像有什麼東西正從他體內往外被硬生生抽出來。

陸沉舟眼神陡冷。

他終於明白，孟七為什麼說這裡不能輕易點燈了。因為這口爐子裡積著太多殘火、殘魂，一旦照夜燈在此地亮起，未必是他借燈看人，更可能是井下這些臟東西順著燈光反咬上來。

可不點，也一樣要死人。

顧照棠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她連斬三劍，逼退兩道煙影，側臉喝道：“陸沉舟！”

陸沉舟冇有應聲，隻在電光石火間猛地看向燈室四角那四盞白燈。

下一刻，他突然衝向左前角，一腳踹翻燈座！

白燈倒地，火焰卻冇滅，反而沿著地上燈紋竄出去一截。可也就是這一截，讓陸沉舟看清了釜身與四燈之間那層極細的引線。那不是普通燈紋，而是四道纏在一起的引命繩，白燈不是照明，是在替銅釜收束這些魂屑。

“斬燈繩！”陸沉舟厲聲道，“彆斬煙，斬它的根！”

顧照棠幾乎在他開口的同時已經出劍。

劍鋒斜挑，第一道引線當場繃斷。

白煙中那張撲到半途的人臉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扯住，發出一聲極細極尖的慘鳴，整團影子都跟著一滯。陸沉舟再不猶豫，撲向第二盞白燈，抬手將燈座連根掀翻。

“第三道在釜底右側！”他喝道。

顧照棠身形一轉，劍光貼地而走，削斷第二、第三道燈繩。到了第四道時，那口銅釜卻猛地一震，釜中竟傳來“砰”的一聲悶響，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撞了一下。

孟七臉色大變。

“快退！釜裡還有活的！”

這句話剛落下，銅釜蓋子轟然掀開半邊。

一隻焦黑的手，猛地從裡麵伸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