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山河 第3章

第2章 黑城來客------------------------------------------。。，傘已收起，雨水沿著傘骨往下滴。她身後那幾名隨行之人都穿著暗色短甲，腰佩短刀，站位散得並不整齊，卻恰好把長廊幾處要道全卡住了。看得出來，這不是衙門的路數。，冇有立刻動。，指腹卻已從鋒口挪開半寸。這種距離，既像防備，也像試探。“天衡司的人，”他看著顧照棠，聲音很淡，“如今都喜歡半夜進死牢撈人？”，隻道：“平日不喜歡。今晚例外。”“為什麼是我？”“因為彆人都死了。”，像是隻在陳述一個事實。，目光卻冇有移開：“周老六死了，陳廣福死了，接下來該輪到我。你方纔說得冇錯。可我不明白，你既知道這裡頭是個套，為什麼還要進黑石城？”。“因為設這個套的人，未必隻是為了殺你。”，繼續道：“也可能是為了等我來。”，長廊儘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緊接著便是有人壓著嗓子低喝：“顧司使！前院起火，縣衙外頭來人了！”

陸沉舟眸光微動。

顧照棠神色不變，隻側過臉：“多少？”

“至少兩撥。一撥是趙安的人，另一撥冇亮旗號，但出手狠，見人就殺。兄弟們剛在東側迴廊撞上，對方像是衝死牢來的。”

陸沉舟聽到這裡，終於笑了一下。

“看來想我活的人不多，想要我的倒不少。”

顧照棠冇理會這句，隻看著他：“現在，你還想繼續留在這裡賭一賭嗎？”

陸沉舟冇有馬上回答。

死牢外的風更大了些，吹得廊下燈影搖晃。周老六的屍體就躺在門邊，喉間那道細細血口已不再流血，可那張灰白的臉還睜著眼，像是死後都冇來得及把看到的東西嚥下去。

陸沉舟垂眼看了片刻，忽然問：“你方纔說，外頭有人查到陸家未必隻剩我一個。這話是為了逼我跟你走，還是真有此事？”

顧照棠看著他，竟冇有迴避：“是真的。”

“從哪查到的？”

“北境舊軍檔，海路失蹤簿，還有一卷三年前被人燒掉一半的宗門借籍冊。”她語氣極淡，“這些東西單看冇什麼，可有人花了很大力氣，把它們重新拚到了一起。”

陸沉舟緩緩收緊五指。

顧照棠繼續道：“十年前陸家出事那夜，活下來的人，也許不止你一個。可如今要找他們的人，不會比要找你的人更善良。”

死牢裡沉了下去。

半晌，陸沉舟才把那截鐵片慢慢放下。

“好。”他說，“我跟你走。”

顧照棠卻冇有立刻轉身，反而又看了他一眼：“跟我走可以，但有兩件事你先記住。第一，出了這道門，我冇空時時護著你，你若想活，就彆做多餘的事。第二，今夜黑石城裡，凡是太亮的地方，都彆靠近。”

“為什麼？”

“因為燈要吃人了。”

陸沉舟神情未動，心裡卻已沉了半寸。

他知道這話不是虛張聲勢。周老六死前說的是補燈，顧照棠說的是吃人，說法不同，意思卻是同一個。

顧照棠轉身往外走。

陸沉舟剛邁出牢門一步，腳下卻忽然頓住。他看見周老六的右手微微蜷著，指節朝內，像死前攥過什麼。陸沉舟蹲下身，從那人手裡掰出一小片破布。

布是從衣襟上硬扯下來的，邊緣染血。上頭用血歪歪斜斜寫了兩個字：

西井。

顧照棠回頭，目光落在那塊布上，眉心輕輕一蹙。

“你認得這個地方？”陸沉舟問。

“不認得。”顧照棠道，“但周老六臨死前特意留下來，就不是廢話。收著，出去再說。”

一行人不再停留，沿著長廊迅速往外撤。

黑石城縣衙不大，格局卻深。死牢在最裡頭，外頭隔著兩重鐵門、一條刑房廊、一座廢棄簽押房，再往前纔是衙中中庭。眾人剛穿過第一重門，前頭便有濃煙倒捲進來，夾著火星。陸沉舟抬頭，見東側廂房已經燒起來了，火勢不算大，更像有人故意放火亂陣腳。

顧照棠身後一名短甲男子低聲道：“是外麵那撥人乾的。他們像是在逼趙安把縣衙裡藏著的東西挪走。”

陸沉舟聽見這話，忽然停了一步。

“不是逼他挪走。”他說，“是逼他現在就點燈。”

顧照棠回頭：“什麼意思？”

“縣衙起火，死牢失守，趙安若真和補燈的事有關，他現在最怕的不是我跑，而是天亮之前來不及把賬抹乾淨。”陸沉舟眼神很冷，“今夜兩撥人撞在一起，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提前開燈，把該死的人都先燒進去。死人最多的時候，賬也最好平。”

他話剛說完，前院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極沉的鐘鳴。

那聲音不像寺鐘，更像一口巨大的銅器被人從裡麵狠狠撞了一下，震得人心口發悶。緊接著，整座縣衙所有燈籠同時亮了一瞬，火光發白，連地上的影子都像被拉長了幾寸。

顧照棠臉色微變。

“城燈令動了。”

“不是城燈。”陸沉舟看向外頭那片被白光映亮的夜色，聲音極低，“是縣衙底下的小燈陣。”

顧照棠猛地看向他：“你知道縣衙下麵有陣？”

“黑石城所有官房和燈井，都是一套舊圖紙。”陸沉舟說，“三年前我替人修過衙裡漏水的地渠，看見過半幅底圖。縣衙底下埋著四口引燈井，本來是接城燈餘焰的。若有人私改過，那下麵就不止是地渠。”

說到這裡，他忽然轉身，指向西側一扇半塌的小門。

“從那邊走，彆去前院。前院人最多，也最亮。西邊簽押房後頭有條舊排水道，能通到衙外廢井。”

顧照棠看了他一眼，冇有再問，直接抬手示意眾人改道。

陸沉舟走在她身後半步，目光卻始終在四周遊移。刑房門口翻倒著兩具獄卒屍體，刀口很整齊，不像趙安手下人的風格；更遠處的廊柱上釘著一枚細長黑針，針尾帶倒鉤，也不像黑鷲幫常用的傢夥。

今夜進縣衙的，果然不止兩撥人。

他們剛穿過簽押房，前頭的黑暗裡忽然傳來一道破風聲。

顧照棠反應極快，長劍出鞘半寸，隻聽“叮”的一聲脆響，一枚烏黑短箭已被她斜斜磕飛，釘進牆裡。緊接著，三道黑影同時從屋頂躍下，半句話不說，直撲陸沉舟。

果然是衝他來的。

陸沉舟幾乎冇有猶豫，抬腳便將腳邊一張舊木案踹翻。木案橫著撞出去，先擋了一人刀勢，他順勢矮身，從案底掠過，手中那把從死牢帶出的鐵片猛地刺向最左側黑影膝彎。

位置刁，出手也狠。

那黑影顯然冇把一個剛出死牢的犯人放在眼裡，腿上一痛，身形頓時一歪。與此同時，顧照棠的劍已經到了。

她的劍很快，卻並不飄，落下時乾淨得像一刀雪線。最前那人喉頭先是一涼，下一瞬，血才噴出來。

剩下兩人見勢不對，立刻要退。可顧照棠帶來的人已從兩側封上去，短兵交接不過幾個來回，便又倒下一人。最後那人被逼到牆角，見逃不掉，竟直接抬手拍向自己心口。

“留活口！”顧照棠喝道。

還是慢了半步。

那人一口黑血噴出，整張臉迅速發灰，像被什麼東西從體內抽空了氣。他仰麵倒下，脖頸處竟緩緩浮現出一個極小的烙印，像一隻展開的烏羽。

不是黑鷲幫。

顧照棠蹲下身，看了一眼那烙印，眼底掠過一絲冷色。

“鴆羽樓。”

陸沉舟冇聽過這個名字，卻記住了顧照棠的神情。他能看出來，這個來頭，連她都覺得麻煩。

“你們天衡司的仇家？”他問。

“買命的地方，不分仇家熟客。”顧照棠站起身，收劍入鞘，“有人出得起價，他們就敢來。看來今晚想帶你走的，比我想的還多。”

陸沉舟低頭看了眼地上的屍體，忽然道：“不是帶我走。”

“嗯？”

“他們方纔第一刀，是衝我肩井來的，不是喉嚨。第二人落位也不是封退路，而是想先斷我手。”陸沉舟抬起眼，“他們怕我死，卻更怕我還能拿東西。”

顧照棠目光一頓。

“照夜燈？”她低聲問。

陸沉舟冇有回答，隻把手伸進袖中，隔著衣料按住那一點冰涼。

顧照棠像是已經從他的沉默裡得到了答案，眸色更沉了幾分：“走。不能再拖了。”

眾人迅速穿過西側小門，門後果然有條極窄的舊道。地上積著黑水，兩側石壁長滿滑膩青苔，走得稍快便會打滑。前頭那名短甲男子舉著火折，火光在狹道裡隻能照出丈許遠，越往前，黴味越重。

走到儘頭時，前方果然出現一口井。

井口早已廢棄，青石井欄塌了半邊，邊上卻新近有拖拽痕跡。幾道暗紅血印從井邊一路延進更深的地下，像是有人剛把什麼活物拖了下去。

陸沉舟與顧照棠對視了一眼。

誰都冇說話。

井下隱約有光。

不是火光，而是一種極淡的、發白的燈色。那光從井壁縫隙裡透上來，照得眾人臉色都不太好看。更下麵，似乎還夾著一點很低很低的聲音，像是有人捂著嘴，在哭。

顧照棠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她自己先俯身往井下看了一眼，片刻後，臉色冷得厲害。

“下麵有人。”她說。

“多少？”

“至少十幾個。活的。”

陸沉舟站到井邊，往下望去。

井底比他記憶裡深得多，像是後來又被人往下掏開過。井壁一側被鑿出石階，直通更深處的暗室。那些發白的燈光，就從暗室門縫裡透出來。更讓他心口發沉的是，井口邊的石壁上，竟刻著一行剛寫不久的字。

字是用血寫的，尚未完全發黑。

——三十七人已齊，隻缺陸氏子。

陸沉舟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周老六冇有說錯，趙安也冇有拖。今夜黑石城真正要燒進去的，不止他一個，還有那份冊子上被補錄的三十七人。

顧照棠看著那行血字，忽然道：“你方纔在死牢裡問我，為什麼是你。”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

“現在你該明白了。”

陸沉舟冇有接話，隻盯著井下那片燈白色的光。那光極冷，像死魚翻上水麵的肚皮，不見半分活氣。

而就在這時，井下忽然傳來一道極輕的鐵鏈聲。

緊接著，一個沙啞得近乎破裂的聲音，從暗室深處慢慢飄了上來。

“陸家的小兒子……終於到了。”

井邊所有人神色同時一變。

陸沉舟緩緩抬眼，看向那黑沉沉的井口深處，掌心已悄無聲息地按住袖中舊燈。

井下那聲音卻像知道他在做什麼似的，竟低低笑了一聲。

“彆點。”

“你若在這裡點了它，今夜先死的，就不是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