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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宋 第9章

作者:沈安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1 07:43:45

沈安被帶到延州知州衙門時,是第二日的夜裡。

堂上燈火昏黃,一位中年文官倚在案後,眼窩深陷、鬍鬚微亂,案上軍報堆得尺高。

這便是延州知州龐籍——三川口之敗後,他被臨危受命,替了上一任知州,但營中舊傷兵潰爛,日日死人,朝廷的責問雪片似的飛來,他這延州長官的烏紗早懸在半空,許多夜未能安枕。

龐籍抬眼看他,目光不像校尉那般輕慢,也不似軍使那般審視,倒像打量一件說不清來曆的器物:“你就是沈安?那個治好了凍傷腳、又治活了垂死刀創兵的剩員?”

沈安垂首:“正是末將。”

他心下微異——自己治活那垂死兵的事,竟已入了知州之耳,還以為軍使隻會報他妖言惑眾呢。

原是昨夜軍使的親隨往衙門來過,報的是兩樁事:一是這剩員當眾治活了周醫官言必死的刀創兵;二是妄言“好水川宋軍要敗”,妖言惑眾,動搖軍心。

“軍使向我彙報了兩樁事,”龐籍緩緩道,

“一樁治活了必死的兵,一樁‘預言好水川’。前者,本官要;後者,本官疑。”

他揉了揉太陽穴,“本官不管你能不能預言,隻問你一件事:營裡那些三川口留下的舊傷兵,創口潰爛、高熱呻吟,日日折上三五個,周醫官束手無策,老兵們說‘傷重該死’。

但朝廷的責問,卻是一封封壓在本官頭上。

你既治活了那垂死刀創兵——可見你有能救的法子,你這法子可能救那些營中的舊傷兵?”

沈安抬眼:“能救。但傷兵之死,多半不是因為傷重,而是護理錯了方向。”

龐籍身子微微前傾:“護理錯了?”

沈安應道“是的,我見營中傷兵與其他人雜處一棚,膿血汙物遍地,飲水生冷、包紮器具不淨,這不是治傷的法子,這是在養疫病。”

沈安一字一句,“末將願向大人獻三策,不必添藥添人,隻需改一下傷兵的處理章程,便能讓潰爛止住、從而減少因為感染髮燒導致的死亡。”

龐籍聽著,沈安繼續道:“其一,傷兵分營而治,地麵廣撒石灰,防止疫病蔓延;其二,傷兵傷口處理皆用煮過的水和煮過的器具;其三,保證藥品的充足,隻需雙花和黃芩即可。”

龐籍沉默良久。

這三策聽來簡單,甚至有些“卑之無甚高論”,可細想,營中汙穢、傷病雜處,本就是積年舊習,其三策似乎也有可取之處。

而他身為延州長官,三川口後這攤子爛賬,樁樁件件都是他處事不利的癥結。

若能借這三策減了營中死傷,朝廷的責問便少一分由頭——他要的,正是這能減死傷的實法。

“你這三策,”龐籍緩緩道,“改的是營中幾十年的老法。周醫官乃至上頭,未必樂見。何況……”

他眯起眼:“你那‘好水川’的妖言,本官不敢信,也不敢不信。一個剩員,未卜先知,是福是禍,難說。可你那法子若真能減死傷,本官這延州的擔子,便能輕一分。”

沈安聽出他話裡的權衡——龐籍要的是法子,不是人;惜的是能解延州傷兵之患的實策,不是個剩員的安危。

這正是一州長官該有的算計,不怪。

“知州大人,”沈安平靜,

“末將不會預言,隻是據俘口風與冰河動靜推的,並加了一句警,防止我軍中了埋伏,這是據實陳警,不是未卜先知。三策乃是實學,與預言兩回事。您要驗,便驗三策;要疑,且疑預言。末將隻求少死些弟兄。”

“少死弟兄”四字,落地有聲。

龐籍看著他,半晌,忽然輕笑了一聲:“你這剩員,倒比本官還像做官的,分得清輕重。”

他起身,望向窗外黑沉沉的營盤,說道

“營裡那些傷處潰爛的弟兄,本官每夜聽著哼哼聲,合不上眼,這延州的敗仗爛賬,樁樁件件都算在本官頭上。三策……便試一下。

撥你一棚舊傷兵,歸你管,照你的法子來。成了,減了死傷,本官上表敘功;不成——”

他冇說下去,隻道:“你自個兒擔著。”

沈安領命告退。

第二日一大早,他便帶老火、大牛、趙伍長,點起那棚三川口舊傷兵。

十七個人,橫七豎八躺在汙糟的鋪上,創口流膿、惡臭沖鼻。

沈安有急診醫生的經驗,也不嫌棄,先領人把傷兵遷出,另辟淨棚;

又令大牛燒起幾口大鍋,水滾了,逐一給傷兵淨手、洗創、換沸水燙過的布;

老火和趙伍長倆人,把舊棚的糞坑填上,遠移新坑,厚厚撒了層石灰。

周醫官遠遠瞅著,山羊鬚動了動,想說什麼,終究是因為知州壓著冇敢吭聲。

一連三日,那棚傷兵的惡臭淡了,發熱的退了燒,潰爛的創口不再往外滲膿。

而隔壁棚的舊傷兵,卻仍日日折人,聽到這邊的風聲,似是也都想往這邊來求沈安給醫治,卻又被周醫官攔住說那邊都是些妖言惑眾的主,去了死的更快。

龐籍微服來瞧過一回,立在淨棚外,看沈安蹲在地上給一個斷臂兵換布,手法利落,那兵雖殘,氣色卻比隔壁鮮活。

他冇進去,轉身走了,眼裡的疲倦,淡了些——倒不是為這剩員,是為那棚活過來的弟兄,和為自己延州任上頭一回看見的、能堵朝廷責問之口的實跡。

剛想讓沈安推廣此法,治療更多的人,結果夜裡,龐籍又失眠了。

不是為那棚傷兵——三策見效,他瞧在眼裡。

是為另一樁:白日裡,軍使派人遞來口信,說朝中“某公”已借“妖言惑眾、亂我軍心”發難,朝中禦史劾妖人亂軍的彈章,已入禁中,隻等禦批逮繫之命,經略司轉文。

龐籍捏著那口信,望向窗外風雪裡的營盤。

他方纔借來減責的那一線生機,轉眼成了朝堂傾軋的靶子。

沈安的法子能救傷兵,卻要借沈安之手推行;沈安若被逮繫進京,這治療之策便隨他一道斷了。

延州,又要回到傷兵日日死、責問封封來的舊局。

他寧可沈安是個尋常庸醫,莫是什麼未卜先知的禍星;可若沈安真是庸醫,這延州的傷兵,又靠誰來治?

龐籍把口信按在案上,燈花爆了一下,讓他心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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