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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宋 第8章

作者:沈安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1 07:43:45

次日晌午,軍使又來了。

這回他不是獨自來的,身後跟著兩個親隨,抬著個垂死的弟兄,那兵小腿被刀貫穿,膿血交流,裹的布已看不出原色,人燒得昏沉,哼哼唧唧。

營中歇操的鄉兵都圍過來看熱鬨。周醫官也晃過來,山羊鬚一翹,抱臂而立,等著瞧戲。

軍使踱到沈安跟前,青袍下襬掃著雪泥,顯然已經將沈安調查了一番,似笑非笑道。

“沈安,你前日稱能耐,會治腳、能擺枯木陣、還預言好水川。本事倒是不小。本使今日倒要試試,你這能耐,是真是假,若是真是妖言惑眾,本使定不輕饒”

他一指那垂死傷兵:“這弟兄,刀傷貫穿小腿,膿血交流,高熱昏沉。周醫官束手無策,言稱必死無疑。你既自稱能耐,便治一下。治活了,本使信你幾分;治死了——”

他拖長音:“那便是庸醫欺軍,軍法從事。”

四周靜了一息。

這分明是刁難:傷重如此,按照周醫官的治法必死無疑,沈安接下便是擔一條人命的乾係;不接,更是被軍使抓住痛腳,軍法是要命的。

沈安無奈隻能上前,蹲下看了那兵的傷。

小腿肚一道舊創,邊緣翻捲髮烏,膿從縫裡往外滲,摸額頭滾燙。

他指尖按了按創周,分辨腐肉與活肉的界線——前世急診科那套救人的章法,自然而然浮上來,心中有了判斷。

“可救,”他抬頭向軍使說,“但需靜處、沸水、黃芩、乾淨布。”

軍使嗤笑:“營裡哪來這些乾淨?你既要治,便在這泥地裡治。治不得,便是心虛。”

“泥地裡也行,”沈安平靜道,“取沸水來,再尋些黃芩和金銀花,前日從城裡藥房買的,還有存。”

大牛一聽,撒腿去取。

老火蹲在旁,低聲:“安娃,這兵……周醫官都說冇救了。”

“周醫官的法子冇救,不代表我的法子救不活。”

大牛將東西取來,沈安動手治療。

他先以煮過的水衝淨雙手,又將傷兵傷口周圍的膿血用水緩緩拭去,露出翻卷的腐肉。周醫官在旁忍不住嘀咕:“腐肉你也敢動?香灰一捂便能止血——”

“香灰捂住,膿毒悶在裡頭,纔是要命的。”沈安頭也不抬,取了塊乾淨布,將創口邊緣的發烏腐肉一點點颳去。

那兵痛得抽搐,沈安令人按住,手法卻穩如老狗。刮淨腐肉,再以沸水細細衝創,拿燒過的針線將皮肉對齊縫合,最後取黃芩粉厚厚敷上一層,最外層裹乾淨布固定。

周醫官本想抱著臂看笑話,看到沈安“先祛腐再合口、而非香灰一捂”的手法,山羊鬚漸漸不動了。

他行醫二三十年,何嘗不知香灰封口止血治標不治本?可營裡向來如此,誰生誰死儘看天命,誰較真過。

軍使也盯著那傷口。他不通醫,卻看得出,沈安治的手法,有些門道。

沈安邊包紮邊抬眼,聲音不高,卻讓周圍都聽見:“軍使您看,這傷若按舊法,用香灰封口、不祛腐肉,膿毒悶在裡頭,不出三日必潰入骨、高熱攻心而死。校尉大人帳下上月那幾個刀傷兵,便是這般冇的。”

這話不指軍使,指“舊法”。這話有理有據,說的周醫官臉一陣紅一陣白,想要辯駁,卻不知道說些什麼。

圍觀的鄉兵裡有上月死過同帳弟兄的,眼眶一下紅了。

校尉站在人群後,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上月死的,正是他帳下,當下也是麵上無光。

老火悶聲道:“俺們營裡,刀傷發燒冇的,年年都有。安娃這法子……早就該有的。”

軍使臉上看不出喜怒,半晌,丟下一句:“你倒有些門道,但是能不能治活,還得且看著”

他本想看沈安出醜,冇成想反成了沈安當眾展能、順帶打臉舊法的台子。這“試探”,探到自己臉上來了。

沈安包紮完成,起身:“傷兵高熱未退,今夜是關鍵。黃芩煎湯讓他服下,明日若燒退、且創口不臭,便能活了。”

軍使盯著他,眼裡有審視,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

他忽然壓低聲:“沈安,你能治腳、治傷,本使暫時不駁。可你妄言好水川之事、動搖軍心,朝中上某公最厭你這等妖言惑眾、自命先知之輩。你且好自為之。”

沈安垂眼低頭:“軍使大人,末將隻求少死些弟兄。敵軍的動向,是據俘口風與冰河遊騎推的,並非小子妄言。”

“推的?”軍使冷笑,“推得出日子麼?推得出兵力麼?推不出,便是妖言。俘虜本使也著人審過,片言也問不出,是不是你們探路隊為了推卸責任自己編排的,還有待查,不是你說什麼便是什麼,朝中認的是實據,不是推。”

他說罷,拂袖轉身,帶親隨走了。

那垂死傷兵被留在營裡,由沈安照看。

沈安望著軍使遠去的背影,心頭一沉——這下麻煩了,俘虜知道自己落入敵營活不下去,不肯再發一言,此時說什麼都會被當成妖言惑眾,動搖軍心。

這下子自己之前說的話,可就真成了彆人手中的把柄了。

當夜,那傷兵果然熱退了,創口冇發臭。

周醫官遠遠瞅了一眼,山羊鬚動了動,冇說話,背手走了。

老火蹲在傷兵鋪邊,歎:“安娃,你這針線活,還真是神了,真把人從閻王那拽回來一回。”

沈安點點頭冇說話。他想起老火高熱退時,周醫官也是這般啞口。

如今這垂死兵也退了熱——他的法子,第二次被人親眼見著能活命,是可行的法子。

後半夜,營外馬蹄聲碎。

聽值守的營兵說,軍使的親隨去而複返,卻不是來找沈安,而是往知州衙門方向去了。

沈安立在帳口,望那馬蹄聲消失在風雪裡。他不知軍使傳了什麼話,卻隱約覺著,自己這“能耐”與“妖言”,已一併落進了更上官的耳中,是福是禍,未能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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