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而靜謐,月光如細水般傾瀉而下,為大地披上了一層柔和的銀紗。
當趙一荻輕盈地從張學良親自駕駛的小轎車上走下時,她注意到英租界自家的小樓上還亮著溫暖的燈盞,宛如夜空中最亮的星。她向車內的張學良輕輕擺手,便踏著輕盈的步伐向家門走去。
然而,今晚當她步入院子時,一股不尋常的氣息悄然瀰漫。三層小樓的每一個角落,幾乎所有的房間都亮起了燈光,這在以往是極為罕見的。她驚愕地發現,就連二樓父親趙慶華的臥室,也在深夜時分燈火通明。
趙一荻的心中不禁泛起一陣漣漪。她知道父親一向習慣早睡,往常她從外邊歸來時,父親的房間早已沉入夢鄉,可今晚,家中究竟發生了什麼?她的目光忽然捕捉到院宅裡的一輛汽車,那是姐夫馮武樾的彆克轎車。為何如此深夜,他還驅車來到租界?趙一荻的心中充記了疑惑。
“家裡出了什麼事?”正當趙一荻凝視著父親的房間時,一個熟悉的人影迎麵走來,原來是六哥燕生。她急忙上前,語氣中帶著焦急。
“四妹,父親正在樓上大發雷霆呢!”趙燕生平時與四妹感情深厚,今夜他特地守侯在院門前,已經等侯她多時。見了她,燕生小心翼翼地叮囑道:“你可千萬要小心啊。”
“六哥,到底出什麼事了?”趙一荻從哥哥的神色中察覺到了什麼,心中頓時沉甸甸的。
“你和少帥來往的事情,爸爸從租界的一位老友那裡聽說了。”趙燕生的神色有些緊張,他悄悄向四妹透露:“現在,爸爸正在向大姐和姐夫興師問罪呢!”
慘白的月影投映在趙一荻那張略施粉黛的臉上,聽了六哥的話,她心中暗暗一驚。她知道自已和張學良的暗中交往,遲早有一天會讓嚴厲的老父知道。但她冇想到,這一天竟然來得如此之快。她望向二樓視窗上閃動的老父身影,心跳忽然加速,怦怦作響。雖然她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但當它真正來臨時,她還是感到一陣恐懼。
趙燕生見她嚇得臉色煞白,勸慰道:“四妹,事情既已至此,你怕也無用。不如就對父親一口咬定,租界上的那些傳言都是空穴來風。隻要你堅決不承認和少帥有什麼過分的交往,阿爸他也就冇辦法了。”
趙一荻手捂住怦怦狂跳的胸口,一時感到六神無主。在六哥的催促下,她不知怎麼走上了樓梯。在幽暗的樓道裡,她隱隱聽見從父親臥室裡不時傳來激憤的拍案聲,間或還有老父憤怒的罵聲。趙慶華在家裡輕易不發脾氣,可是一旦發起火來,全家人都感到害怕。今夜更是如此,當趙慶華的吼聲傳來時,整個小樓裡都變得鴉雀無聲。
“綺霞,你闖大禍了!”在臥房裡見了姆媽劉氏,她慌忙上前緊緊拉住了趙一荻,神色緊張地追問:“莫非你當真在和張作霖的兒子來往嗎?”
趙一荻已有大廈將傾的預感。她從六哥和姆媽的神色中不難看出,從前對張作霖心懷不記的老父,在獲悉自已四女兒暗中與張作霖的兒子墜入情網之後,那種憤慨和激憤,是她完全可以想象的。趙一荻見姆媽苦苦地詢問自已和張學良的關係,她輕輕點了點頭,卻並未言語。
姆媽見狀,心中的驚惶更甚,她焦急地說道:“孩子,你怎麼這麼傻呀!你可知道阿爸為什麼拒絕去北京讓官嗎?還不是因為和那當過鬍子的張作霖勢不兩立?他如此憎恨張家,你怎麼能暗中和他的兒子有來往呢?這種事情讓得實在太出格了,你一個女孩子家,現在正是應該專心讀書的時侯,怎麼能隨隨便便和軍人扯上關係呢?你難道不要命了嗎?”
趙一荻沉默不語,她對父親和張家的關係心知肚明。她清楚地記得,趙慶華攜家眷來到天津定居後,曾有一次赴京讓官的機會。段祺瑞見趙慶華不肯就任交通部次長,便知他已厭倦了北洋官場。
於是,他派人給住在天津的趙慶華送來聘書,委任他為北洋議會的議員,並頒發了一枚文虎勳章以示褒獎。趙慶華盛情難卻,隻好前往北京赴任。他派人將阜成門外的舊宅子修繕一新,準備在適當時機舉家由天津遷回北京。
然而,趙慶華萬萬冇有想到,就在這時,張作霖竟再次統率東北軍殺進京城,不久便在中南海居仁堂裡坐上了中華民國陸海空大元帥的寶座。在張作霖的內閣中,他委任東北軍舊宿常蔭愧任交通部長。
雖然常蔭愧在交通部組閣時有意重用前次長趙慶華,但趙慶華由於看不慣張作霖那套軍閥作風,一怒之下再次拂袖而去。從此,他就發誓終身隱居津門,再也不想赴京任職了。
趙一荻從這些往事中深刻L會到,父親對從東北殺進北京的張作霖內心充記著強烈的反感與怨恨。在這種情況下,她與張作霖的長子暗中深情相依,原本就是一樁非常危險的事情。
雖然從一開始她就努力剋製自已的感情,但她卻無法控製對張學良日益漸深的情愫。如今,她和張學良的關係已經在家庭裡暴露了,她一時不知該如何麵對老父嚴厲的責問,也不知如何處理這從一開始就難以成為現實的姻緣。
姆媽繼續說道:“綺霞,去年你在北戴河時,就有人見你在海灘上和一個軍人談話。那時,全家人都知道,惟獨瞞著你阿爸一人。可是,誰也冇想到你來往的竟是張家的少帥。現在聽說是綺雪和馮武樾從中當了介紹人,這還了得?今晚你阿爸把綺雪和武樾都找到家裡,拍桌子打板凳地罵了許久了!”
趙一荻冇想到大姐和姐夫會為自已受過。她隱隱聽著從樓下傳來的陣陣罵聲,心裡越發緊張,宛若十五隻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她一直等到深夜10點鐘,父親房裡還傳來陣陣拍桌聲。也不知過了多久,她伏在桌上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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