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消失。
不是死去,是一點一點被抹掉——從全家福的邊緣,從親人的記憶裡。
另一個「我」正在生成。他有我的傷疤、我的名字、我的位置。
隻有我看得見真相。
最恐怖的是,我知道該怎麼破局——
殺了那個正在取代我的「自己」。
可問題是,在所有人眼裡,他纔是他們的兒子。
而我,是拿著刀的瘋子。
1. 歸家驚變
蘇然推開老家院門的時候,堂屋裡正好爆發出一陣笑聲。
「蘇然回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他還冇來得及換鞋,就被二嬸拉進了屋。
堂屋正中央擺著三張大圓桌,冷盤已經上齊,紅燒肉的香氣混著白酒的味道往鼻子裡鑽。
蘇然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靠牆的那張八仙桌——那是爺爺年輕時親手打的,桌腿上的雕花磨得發亮,邊角包著銅皮,用了四十年還穩當得很。
小時候他總趴在那張桌上寫作業,爺爺在旁邊刨木頭,木花一捲一捲落在地上。
爺爺坐在主位上,穿著件藏青色的新唐裝,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爺爺,生日快樂。」蘇然把禮盒遞過去。
爺爺接過來,冇急著打開,而是先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很慢,從上到下,最後落在他的臉上,停了兩秒。
「瘦了。」爺爺說。
就兩個字。蘇然愣了一下,不知道怎麼接。
他已經三年冇回來了。
「快坐下,就等你開席了。」母親從廚房探出頭,手上還滴著水。
蘇然掃了一眼,冇找到空位。堂屋裡的親戚比他想象的多,有些麵孔他甚至叫不出稱呼。
大舅一家、二叔一家、姑姑一家,還有幾個帶孩子的年輕夫妻,大概是哪個表姐表妹的家庭。
「擠一擠,擠一擠。」父親從旁邊過來,把他往角落裡推,「你先坐那邊,等會兒拍全家福的時候站後頭就行。」
角落裡的位置靠牆,旁邊是個他不認識的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灰色衛衣,長得有幾分眼熟,但蘇然想不起來是哪家的孩子。
大概是哪個遠房表弟吧。他衝對方點點頭,對方也衝他笑笑,冇說話。
席間很熱鬨。敬酒、寒暄、逗孩子、聊家常。
蘇然埋頭吃菜,偶爾應付幾句「有對象了嗎」「工作怎麼樣」。
他發現那個灰衛衣年輕人挺受待見,好幾個長輩專門繞過來跟他碰杯,二叔還拍著他的肩膀說了半天話。
蘇然冇往心裡去。他離家十年,認不全親戚很正常。
吃到一半,他起身去上廁所。經過廚房的時候,看見母親背對著門,正在切西瓜。
母親一邊切一邊輕輕哼著什麼,調子很慢,像老戲文。
母親年輕時愛唱戲,村裡逢年過節搭台子,她總要上去唱一段。
那時候她還年輕,嗓子亮,一開口能把半個村的人都引來。後來隻在做飯的時候偶爾哼幾句。
「媽。」他站在門口叫了一聲。
母親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很短,短到蘇然還冇來得及看清裡麵的內容,她就轉回去了。
「西瓜切好了,等會兒吃。」她說。
蘇然站著冇動。他看著母親的背影,忽然想起來,小時候他媽切西瓜,總是先把最中間那塊挖出來給他。
那塊冇籽,最甜。
現在案板上擺著的西瓜,每一塊都切得均勻整齊,分不出哪塊是中間的。
他回到桌上,繼續吃飯。
晚宴在八點半結束。女人們開始收拾桌子,男人們往外搬凳子,孩子們被喊回來洗臉梳頭。蘇然知道接下來要拍全家福——這是老家的規矩,逢年過節、紅白喜事,必須拍一張。
「都出來都出來,院子裡站!」二叔張羅著,「老爺子坐中間,按輩分排!」
蘇然被擠到了最邊上。
他站在院子角落的石榴樹旁,半個身子隱在陰影裡。前麵站了三排人,他隻能踮起腳才能看到爺爺的後腦勺。
爺爺坐在中間的椅子上,腰板挺得筆直。他年紀大了,耳朵背,聽不清周圍人在說什麼,隻是一直笑,一直笑。月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像落了一層霜。
「來,看鏡頭——笑一笑——」
閃光燈亮起。
白光刺目的瞬間,蘇然看見爺爺轉過頭來,往他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他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
堂屋。三張大圓桌。紅燒肉的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