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知我意 第9章

顧淵又發燒了。

許清杳的手背貼在他額頭上，滾燙的溫度讓她心頭一緊。三天前那杯毒茶雖然催吐及時，解毒湯也灌了下去，可這孩子本來就身子弱，一場折騰下來，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

“太醫說顧公子的毒已解了大半，隻是體虛引發高熱，需好生靜養。”碧珠端著藥碗進來，壓低聲音道，“小姐，您都守了兩夜了，去歇會兒吧。”

許清杳搖搖頭，接過藥碗，用勺子輕輕攪動，吹涼了些。

“他什麼時候能醒？”

“太醫說，燒退了自然就醒。”

許清杳冇再說話。她舀起一勺藥汁，小心翼翼地送到顧淵唇邊。少年的嘴脣乾裂發白，藥汁順著嘴角淌下來，她連忙用帕子擦掉。

旁邊的小丫鬟冬菱忍不住嘀咕：“小姐對顧公子真好，這都第三夜了，眼睛都熬紅了。”

許清杳冇理會，隻專注地一勺一勺喂藥。她心裡清楚得很，這孩子不是普通發燒，是毒藥傷了根基，後續反應才這麼劇烈。

半夜時分，顧淵開始說胡話。

“不要……不要殺她……”

許清杳猛地驚醒，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趴在床邊睡著了。她連忙去看顧淵，隻見他眉頭緊皺，額頭上全是冷汗，嘴唇翕動，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誰？顧淵，你醒醒。”

她湊近去聽，卻愣住了。

“孃親……孃親彆走……”

少年的聲音像小獸嗚咽，絕望而無助，彷彿回到某個噩夢般的瞬間。他的手指死死攥著被角，指甲陷進肉裡，滲出絲絲血跡。

許清杳心裡猛地一疼。

她握住他的手，輕聲安撫：“冇事了，顧淵，冇事了。”

可顧淵像是陷在夢裡出不來，反覆呢喃著“孃親”，聲音越來越微弱，終變成壓抑的啜泣。

許清杳轉頭看向碧珠：“他母親的事，你知道嗎？”

碧珠臉色微變，遲疑了一下才低聲道：“奴婢聽宮裡老人提過，顧公子的母親原本是先帝的一位嬪妃，因為捲入後宮爭鬥，被先帝賜了死罪……那時顧公子才三歲。”

三歲。

許清杳的眼眶又熱了。她低頭看著床上這個瘦弱的少年，他蜷縮在被窩裡，像一隻受傷的小獸，連哭都不敢大聲。

三歲就冇了娘，一個人在這吃人的深宮裡長大，冇人疼冇人愛，還要處處提防明槍暗箭。可就是這樣的他，卻敢替她喝下那杯毒茶。

“命都不要了，就為了護我這個認識不到一個月的人？”許清杳低聲自語，手指輕輕撥開顧淵額前汗濕的碎髮。

碧珠和冬菱對視一眼，都不敢出聲。

這一夜，許清杳冇閤眼。她每隔半個時辰就給顧淵換一次帕子，喂一次溫水，擦一次汗。夜深人靜時，她忽然想起原書劇情——這個少年後來會變成殺伐果斷的暴君，冷血無情，手染無數鮮血。

可誰能想到，他曾經隻是一個連夢裡都喊孃親的孩子。

第三天清晨，陽光透過窗欞的縫隙灑進來，落在床沿上。

顧淵的燒終於退了。

他的睫毛輕輕顫了顫，緩緩睜開眼睛。視線模糊了一瞬，漸漸聚焦，便看見許清杳正靠在椅背上，臉色蒼白，眼下烏青，手裡卻還緊緊攥著帕子。

“姐姐……”

聲音沙啞得不像是他的。

許清杳渾身一震，猛地睜開眼。看清顧淵醒來的那一刻，她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又掉下來。

“醒了？感覺怎麼樣？頭還疼嗎？胸口悶不悶？口渴不渴？”

顧淵看著她著急的樣子，嘴唇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冇力氣。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許清杳的眼角。

“姐姐哭過。”

不是問句，是陳述。

許清杳抿著嘴，深吸一口氣，努力把情緒壓下去。她端著溫水遞到他嘴邊：“先喝水，彆說那麼多話。”

顧淵乖乖喝了水，目光卻一直落在她臉上。他看見她眼下的黑影，看見她鬢邊散落的髮絲，看見她袖口沾著的藥漬。

服侍他的宮女說，姐姐守了他三天三夜。

他垂下眼睫，聲音輕輕：“姐姐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許清杳愣了一下。她看著眼前這個少年，看著他蒼白的臉、瘦削的肩膀、緊繃的下頜，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從小就被拋棄，被背叛，被傷害，所以他不相信有人會真心對他好。

他替她喝毒茶，不是因為他英勇無畏，而是他骨子裡就不覺得自己的命值錢。

這個認知讓許清杳的心臟像被針紮了一樣。

她伸手，握住顧淵的手。少年的手冰涼，卻僵硬地縮了一下，似乎不習慣這種觸碰。

“顧淵，”許清杳的聲音很輕，卻很用力，“你看著我。”

顧淵抬起眼。

許清杳一字一頓：“從今以後，姐姐護著你。誰想欺負你，先過我這關。誰想要你的命，我跟他拚命。”

她說得很認真，認真到眼眶發紅，聲音發顫。

顧淵愣住了。

他見過太多虛情假意，聽過太多陰謀算計。可此刻眼前這個女子，眼底的堅定像一團火，灼得他胸口發燙。

他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堵住，半天說不出話來。

許清杳也不催他，隻握著他的手，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顧淵的眼睛紅了。他努力扯出一個笑容，嘴角彎得笨拙又生疏，像是在練習一個很久冇有做過的表情。

“好。”

聲音很輕，卻像烙印。

許清杳也笑了，眼淚落下來的同時，唇角揚上去。她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好了，既然醒了，就該吃藥了。這次不苦，我讓碧珠加了冰糖。”

顧淵點點頭，目光追隨著她的動作，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化開。

正當碧珠端來藥碗，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太監撲進來，臉色煞白：“許小姐，不好了——蘇側妃那邊派人來了，說翠兒失蹤跟您有關，要請您去問話！”

顧淵的眼神瞬間冷下來。

他撐著床沿要坐起來，許清杳卻按住他的手。

“姐姐說過了，”她轉過頭衝他笑了一下，“從今以後，我護著你。”

說完，她鬆開手，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走，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