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垂著頭,但眉頭即刻緊皺,她沒想到皇上首先問的竟是這個問題,可轉念一想,裴空回來這事兒,皇上應該也是剛知道的,不然裴空連城門都進不來,皇上心裡必定有怨氣,可能還十分不解裴空為何如此行事?甚至怕魏然也這般衝動。
為了眼前這名女子,值嗎?
所以皇上想知道李昭的選擇,以此來判定誰是天下最傻的那個人。
李昭抿了抿嘴,說:「民女恐怕是活不到能做選擇的那一日。」
「現下你便可以選。」
「民女不選。」
李昭說罷靜靜地垂首而立,不作辯解。
皇上沒有得到自己想聽到的,或者說讓外麵那個傻小子聽到一個傷心的答案,很是失望,他趿拉上那雙鞋,起身走到李昭身前,上下打量著這名女子。
李昭心裡是有些怕的,但她習慣了表現波瀾不驚,尤其是在來的路上,裴空與她說:「若是連死都不怕了,這世上便也就沒有讓人望而生畏的人了。」
李昭也是這麼想的,怕,沒用!
「你能兩日時間便知道誰殺了龐林?」皇上探究地問。
「並不難查,若是在案發時查案,一日便可。」
皇上走到那張榆木圈椅前轉身坐下,又問:「你是在嘲諷官員無能?」
「民女隻說事實。」
「你既然這般聰明,那便說說朕命你查案的目的是什麼?」
「民女不知。」
「你不是……聰明嗎?」
「民女隻知走鏢,不懂朝廷上的事,更沒有揣摩聖意的心思,所以不知。」
皇上嘴角愈發的向下沉,他走到房門口,開啟房門看向院中,有小太監攔著,裴空沒辦法貼著房門偷聽,正站在院中豎著耳朵聽,突然房門被開啟,皇上出現在門口,裴空下意識地傻笑著朝院門方向走了好幾步,連行禮都忘了。
皇上沉著臉關上房門,轉身又問:「你肯定是知曉,鏢局與長公主的關係一旦被世人知曉,你們一家逃不過一死。」
「是。」
「所以你們瞞了幾十年?」
李昭搖頭,她知道皇上肯定知道一切都是從溫泉莊子開始的,沒有幾十年這麼一說,而皇上會這般問,應是為了下個問題做鋪墊,那這個問題的答案是不是便是他們救命的那根稻草?
可這根稻草現下還不能出現,剛開始便出現,便也就不是救命用的了,皇上定是有一堆的問題要問,隻有等先解決了皇上所有的疑惑纔有機會爭取活命,不然,即便眼下皇上改了主意,之後也能改回來。
李昭深吸一口氣,說:「以長公主的性子,若是早便知曉了,怕是瞞不住幾日,就像這次一樣,不過幾日時間,皇上便知道了,我們一家的死期便也就到了,可皇上沒有即刻處置我們,而是命我查案,查一起已經有答案的案子,民女不解,一開始以為是想給鏢局一條生路,後來想了想,這條路上沒有生門。」
「哦?你是……如何發現的?」
「皇上曾提點蔡老師,開棺驗屍可用葉老師,民女沒有即刻覺出問題,實在是因為認識葉老師很多年,民女驗屍的那點本事大多是與他學的,便沒有意識到,他是醫師並非仵作,皇上怎會知道他有仵作之能?」
皇上心裡那些憋悶緩解了一點,因李昭答題直截了當,雖說李昭身上少了畏懼之態,卻多了份坦誠,這讓皇上在聽彙報的時候,多少舒坦些。
「原本皇上命民女查案,便讓民女百思不得其解,皇上眼下這般忙,內外都不消停,這起放了六年的案子,為何要在這個時候重查?再加上葉老師的這件事,民女便加了小心,好在龐林命案並不難查,查到龐林曾找過民間神醫為其妻醫病,而這位神醫像是在避禍,民女便想著問問當年太醫院有沒有發生過蹊蹺的事。」
李昭頓了一下,她知道皇上沒興趣知道如何查證,他隻要聽個大概就行,李昭需要簡明扼要,這個時候是要在皇上心裡留下好印象的時候,也許對最終的結局不會有太大影響,但對現下的李昭來說,哪怕萬裡的一,她也要爭取一下。
她迅速的過了一遍腦子,想了想皇上想要聽什麼?卻又不敢耽擱太久,很快便又繼續說道:
「可民女的幾位老師,隻有荀老師比較早的到了洛京城,民女自然是要問他,便也就知道當年有這麼一位禦醫去給嘉寧公主看診之後,病故了,且家人都不見了,再細問年份,民女自然便知道此案牽扯到長公主當年舊事,而這件事恰巧民女剛剛得知。」
李昭說著像是嘟囔了起來:
「民女是在知道了與長公主那層關係轉日病倒的,並非裝病,是真的病倒了。換做是誰知道命不久矣,怕是都難撐著不倒。」
皇上哼了一聲,他現下確實很忙,能抽出來處理這件事的時間不多,若是李昭來了便是哭哭啼啼的求饒命,說不準皇上一怒之下便衝動了。
可李昭很冷靜,像是將這屋裡的氣氛也變作隻是平常的聊天,沒有哀求,沒有爭辯,就這麼緩緩的道來,使得皇上氣悶的情緒也被驅散了不少,他哼了一聲後問:
「這便沒有活路了?」
「原本隻需瞞著這個秘密,尚能苟且偷生,但有了這個案子,皇上提點蔡老師可讓民女問話蘇正,也可叫上葉老師開棺驗屍,皇上這是怕民女查不到那位禦醫,便是已知道民女與長公主的關係,既然知道了直接處置了便是,著實不用這般大費周折,且,龐林命案是六年前的事,皇上這般忙,怎會突然想起這樁命案?自然是有事或者有人讓皇上想起來……再想到之前皇上的態度,民女便鬥膽推斷,應是皇上抓到了誰,突然知道了長公主與鏢局的關係,誰會清楚知道這件事?隻有那位禦醫。」
「你篤定朕已知情,纔有了今日之事?」
「長公主的脾氣,民女掌控不了,今日之事民女也預料不到,隻是眼看著長公主隨意便想要了鏢局中人的性命,民女覺著忍……不是法子,之前會怕鬨大了讓皇上或者世人心生猜忌,更怕長公主一時衝動說出真相,便也隻能哄著,如今,還怕什麼呢?」
「你想試試是否真的隻有死路。」皇上起身走到塌邊端起桌幾上的茶碗抿了一口。
李昭想了想說:「其實是不想自欺欺人罷了,既然早晚會有這一日,日日提心吊膽,還不如早些來,這或許便是世人都說我們走鏢的都是魯莽之人的原因……」
「你可不魯莽,你知道這個時候鬨開,至少算是保住你那三位師父的命了,他們知情嗎?」
李昭冷汗都下來了,好在她仍舊垂著頭,皇上問罷扭頭的瞬間,她突然僵直的身子重新放鬆了,而後毫不猶豫的說:「他們應該會有所猜疑,也隻是猜測長公主為何針對鏢局,但理應猜不到這層關係上來,民女……確實有意儘量不牽扯到他們,他們……很好。」
「朕以為你會為他們求情。」
李昭心裡咯噔一下,皇上這麼問,聽著像是已將三位師父定罪一般。
「民女不懂朝政,卻也知皇上登基以來……日子不好過。信誰不信誰民女沒資格論斷,皇上因何對他們心生猜忌,民女推斷不出來,先不說民女自己性命都保不住,隻說即便民女有這個臉麵跟皇上求情,民女也不知從哪裡下嘴,這情要如何求?」
皇上重新走到圈椅旁,轉身問:「你既然這般能耐,兩日時間便能理清六年前的命案,聽著像是全靠推斷,那你推斷一番,朕為何要讓你查明此案?」
李昭想了想說:「皇上知道誰是真凶,還要讓民女查案,若是放在平日裡,民女會推斷皇上是想讓我們自己慢慢發現皇上什麼都知道,在發現的那一天,我們一家或許便會嚇得趕緊逃,哦,若是我們再老實點,可能都不用皇上派人做什麼,嚇得自己便結果了自己。而若是逃的話,隻要離開了洛京城,皇上的人便會送我們上路,甚至無人知道我們一家已不在人世了。」
皇上玩味的看李昭,像是突然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物什。
「但,眼下是什麼時候?皇上怕是沒這個心思為這點小事費神。」
「皇家顏麵,事兒可不小。」
「是,民女這些日子想過很多法子保命,也僅限皇上知道了這層關係,如何才能說服皇上放過我們……」
「哦?想到什麼好法子了嗎?」
「這件事發生了,肯定抹除不掉,但隻要沒有旁人知曉,便不會失了皇家顏麵,也就是說,這事兒吧,可大可小,且關鍵在長公主身上,我們一家打死也不會對外說出這件事來,所以皇上若是想要放過我們,隻要保證不讓長公主有機會開口便可,就如同今日這般,禁足公主府,我爹得空可以偷著探望,這件事便不會有人知道,我們也不惦記公主府的那些值錢的東西,直到有一日長公主壽終正寢,這件事便算是隨著她進了棺材。」
皇上眼中亮光一閃,問:「不惦記?那日長公主可沒少往鏢局送些好東西。」
這一句話在李昭心裡可算是掀起了巨浪,這件事重要嗎?理應不重要啊,皇上怎會在這種時候問了這麼一句?試探他們是否貪心?
眼下可不是試探這種事的時候。
李昭沒時間多想,忙說:「長公主帶去鏢局的東西,我們都原封不動的擺在幾處庫房,正不知該如何處理……」
「沒看看?」
李昭心裡又咯噔一下,不敢停頓,忙答道:「長公主那日突然帶著東西來到鏢局,沒說幾句便想要打死民女的繼母,鏢局上下亂作一團,還是魏然及時趕到阻止了長公主,若不然連民女都可能被打死,或許也是因為幫著繼母捱了那幾下,加上走鏢一路膽戰心驚,疲憊不堪,又是剛剛知道這驚人的身世,民女當晚便高熱不退,父親怕長公主再以探病為名來鏢局生事,便接連幾日去公主府穩住長公主,民女纔有機會養好了病,然後蔡老師便帶著皇上的差事找來了,民女一家根本沒時間瞧瞧長公主都送了什麼。」
皇上抿了抿嘴沒有說話。
李昭腦子飛快的轉,很快想到說辭,便又開口道:「今日鬨的很大,也算是與公主府撕破了臉,當時民女想著若是皇上不理,民女下一步便是要當著洛京城百姓的麵,將那日長公主送來的東西一件不差的再還回去,一來想讓長公主知道不能太過分,我走鏢能賺錢養家,用這些東西拿捏不住我,二來也是想讓世人知道鏢局不想與公主府有太多牽扯。」
皇上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李昭心裡狂喜,知道總算是找對了方向,她趕緊又說:「與長公主的這層關係,並非鏢局所願,想來也不是長公主的本意,民女確實是幾日前才知道這個關係的,民女父親和祖父雖早便知道,但他們成心搬到洛京城來便是想著燈下黑,長公主一直派人在外找尋,父親和祖父也是逼不得已想到這麼個法子,再少出門,以為能瞞住一世,沒成想還是被長公主找到了。」
「當年帶走長公主的人,朕想見見,是你祖父?」
李昭趕緊擺手,這時的恐慌可就掩飾不住了,因她事前全然沒有想到這一層,對現在的皇上來說,繼位這將近六年的時間,一直在如履薄冰,好像身邊的人都想將他的皇位拆了,而他突然知道長公主曾被人擄走,先帝當時又將事情捂得死死的,無人知道前因後果,皇上自然是有所忌憚,也就是說皇上以為有人從皇宮中劫走了當時的嘉寧公主,好巧不巧,還完好無損的送回來了。
那這人得多厲害?
這麼厲害的人,皇上能讓他好好活著?
李昭懊惱怎就將這麼重要的一層原因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