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盛擺了擺手,對阿水說:「不過是仗著年輕還能撐住罷了,道理她都懂,卻難做到。隻說這次為何凶險?她從小到大眼中隻有彆人,千斤重的擔子壓在她的肩上,你可曾聽到她有半句怨言?即便是你們覺著風平浪靜的時候,她心神也沒閒著,思慮著來日如何安穩……誰都有小時候,隻她沒有。這些疲累一直累計著,未曾消散,趕上諸多事情一起出現,她疲於應對便要極度損耗心陰,風邪一旦入侵,新賬舊賬便一起算了,你說能不凶險?」
阿水覺著好像是聽懂了,忙問:「那該如何是好?」
「原本你們不來,我也要再去鏢局,這兩日琢磨出個方子,想著囑咐你盯著她好好養一養,但我的法子治標不治本,還需她自己能放得下,莫要思慮過重,最好歇息一段時間,莫再走鏢。」
「好好好,我盯著她,不讓她走鏢,不讓她思慮,葉老師快給我寫方子。」阿水急急的說。
葉盛起身走到屋內的書案前,他取過紙筆,一邊寫著藥方,一邊絮絮囑咐:「往後需謹記,晨起必飲一碗溫熱米油,以滋脾陰;亥時之前務必安歇,讓心神歸位。飲食上,少吃生冷硬物,牛羊肉雖補,也需燉得軟爛方可入口,輔以山藥、蓮子熬粥,慢慢調補。再者,昭兒性子太過剛硬,遇事易躁,不妨每日晨起靜坐半炷香,平心靜氣,疏解肝氣。」
說著,葉盛寫好方子遞給阿水說:
「這藥方你拿好,每日一劑,水煎服,先服半月,到時我再看是否需要調整,治病不如防病……」葉盛看向李昭:「你這身子,需慢養,不可再逞一時之勇了!若遇陰雨天氣,肩背舊傷發作,可取艾葉、紅花煮水熱敷,能活血通絡,減輕痛楚。既然是多年積弊,便急不得,需日日留心,方能慢慢複原。你可聽懂了?」
李昭點頭,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葉盛皺眉問:「你是有事?」
李昭想了想說:「老師,這次回到洛京城後,可有再去義莊找屍體……」
葉盛忙打斷問:「你為何如此問?」
「皇上……知道老師有仵作之能。」李昭說的很輕。
葉盛深吸一口氣,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阿水有點著急的對李昭說;「你現在還有心情管皇上知道了啥?眼下最重要的是養身體,你莫當葉老師的話白說了,反正我是記著呢……」
「你去找黃哥,讓他帶你去抓藥,這時辰天黑快黑透了,藥鋪興許會糊弄人,黃哥眼尖,誰都糊弄不了。」
阿水一聽有道理,忙出去找葉盛的學生黃哥了。
葉盛沉吟片刻才問:「你怎知皇上……」
李昭便將龐林的舊案說了。
「……我和蔡老師一開始都沒有覺著皇上的安排有什麼不對。問話當時的府尹,找葉老師一起開棺驗屍,確實有助於查明案情,可當我說與我爹知,我爹第一個反應便是:怎皇上知道葉醫正懂得驗屍?我才反應過來,所以便即刻過來問問老師,萬一不是我想的那樣……老師曾經的一些舉動……先帝和皇上都知道?」
葉盛長歎一口氣,走到書案前坐下,指尖在泛黃的醫書封皮上輕輕摩挲,目光裡帶著幾分沉鬱,又有幾分執著,壓低聲音說:「太醫院藏著的《銅人腧穴圖》,為何終究有解不開的疑難?那是因為紙上談兵,終不及親見臟腑脈絡來得真切。」
葉盛看向李昭又說:「我不知是否有人曾對先帝言及我偷著去義莊的事,更不知咱們流放途中是否有人監視,但我知道先聖傳下的醫理,多是望聞問切的揣摩,可人身如天地,臟腑相牽,氣血流轉,豈是僅憑脈象便可全然洞悉?我早年在太醫院,曾見同僚治一胸痛官員家眷,按心痹施藥,卻越治越重,最後病人暴斃,剖其腹才知,是腸癰穿了腹膜,濁氣攻心。那時候我便知,不親見臟腑,便永遠摸不透病邪的根由。」
「這事兒……可有人知道?」
葉盛笑了笑說:「於百姓而言,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哪怕死後也不敢毀傷;士大夫更是將此視為大逆不道!未流放之前,我偶爾會尋那些無主孤屍,或是死囚遺骸,趁夜偷偷剖驗。每一次都如履薄冰,生怕被人發覺。可就是這幾次偷驗,知曉了膽與肝的脈絡相連,明白了有些急症,並非邪祟作祟,而是臟腑淤堵……」
李昭聽得認真,有些道理早在流放途中,葉盛便與她講過,可那些過往的事,葉盛卻從未說過。
但葉盛說到最後也沒有說那次剖驗是否被人看到,病患家人是否知情,李昭也未追問。
「但若說無人知,怕是自欺欺人。」葉盛頓了一下又說:「我會將剖驗的心得寫下,遇到一心探求醫理之人,我也會知無不言,就像是流放途中,我敢帶著你一起剖驗道邊餓殍……瞞不住的。」
李昭鬆了一口氣,若是有傳聞傳到皇上耳朵裡,這事兒便也就說的通了。
「隻是你剛說的這個案子,若死者是身受外傷而亡,即便開棺驗屍,又能如何?」葉盛皺眉問。
李昭想了想說:「我也是覺著過去好幾年了,棺槨中怕是也隻剩白骨,真說龐林死前中毒,眼下也無從查起,除非那種毒是誰家獨有,且老師恰巧知道……可若是如此,那便是……」
李昭說著說著眼睛瞪得越來越大。
「皇上像是知道什麼。」葉盛輕輕的一句話,在李昭心裡驚起駭浪。
葉盛忙又說:「這要等驗屍之後才知曉,若是死者就是死於外傷,便要靠你往下推斷了,隻是……」葉盛擔憂的看著李昭:「剛還勸你不要思慮過重,可這案子再加上長公主……我擔心你未必撐得住。」
李昭長出一口氣,笑了笑說:「不怕,幾日時間而已,待我將案子弄明白了,再想法子應付長公主,慢慢習慣了便好了,長公主也上了年紀,精力有限,荀老師說過凡事都有兩麵,若是遇到年輕時的長公主,那才真是禍事……」
李昭說到這裡可就說不下去了,想到祖父的那位師父,竟能不辭辛苦的去將那個大麻煩帶回來……李昭隻想歎氣。
……
離開葉盛家,李昭和阿水坐在車中,阿水還在叨叨如何按時服藥,李昭卻在想,這幾位師父,算上柳石,也隻有葉盛一心隻求醫理,不會舉一反三的分析所遇之事可能潛藏著什麼可能性。
所以李昭也不會多說,何必讓葉老師也跟她一樣想那麼多?
葉老師是怎麼說的?『肝氣鬱而不舒,心陰耗損過甚』,李昭垂頭苦笑了一下,原來那些夜半難眠的輾轉,那些強撐著的精神抖擻,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疲憊,早已在臟腑間刻下了痕跡。
人人都讚她厲害,讚她以女子之身撐起搖搖欲墜的李家鏢,卻少有人知曉,那些從容不迫的背後,是多少個日夜的殫精竭慮,膽戰心驚,她以為那種恐懼和小心翼翼已經留在了過往中,原來卻是一直不曾離開,不過是換做另一種東西留在心底。
李昭的頭垂得更低了,葉盛說她心陰耗損,可那顆被眾人依賴的心,早已不單單屬於她自己。裡麵裝著鏢路的風風雨雨,裝著兄弟們的柴米油鹽,裝著李家鏢的榮辱興衰,唯獨騰不出多少地方,安放自己的委屈與疲憊……
可突然一下子知道,自己的家底其實厚得很!莫說祖父的家產,便是長公主隨意給點什麼,便可以養活鏢局上下,那這十幾年的辛勞算什麼?
算幫鏢局躲過成為棋子的命運,算救下了祖父和父親的命……
值了!
可,原本她覺著走鏢途中偶爾的轉移下視線,幫誰喊個冤,有機會查個案,是一種慰藉自己的方式,怎就走到今日這一步?之前削尖了腦袋想要參與查案,如今被皇上點名查案,不僅無半分欣喜,反倒總覺著有那麼一股子不祥之感。
李昭搓了搓臉,感覺到手掌的粗糙,她下意識地摸一摸自己薄而無肉的掌心,眼底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茫然——若有來生,能做個尋常女子,是不是就能不用這般步步為營,能好好吃一頓安穩飯,好好睡一場無夢的覺……
這一晚,李昭喝下吳嬸煎好的藥,昏沉沉地睡著了。
……
轉日一早,李昭起來覺著精神了不少,昨晚那一會兒的惆悵沒有在她心裡留下太多的印記,路總要走下去,偶爾回頭看一下便可,卻不能留在回望的眼眸中忘了看向前路。
今日的事很重要,李昭想著,若是可以的話,最好不用開棺驗屍,而後將這案子捋清楚,明後日給皇上一個無法查證下去的理由,皇上若是就此作罷,那一切便會回歸平靜,若是皇上不但不肯,還提出了彆的方法來,而這個方法還真能找到真相,那麼,纔是他們真的該頭疼的時候。
李昭在昨晚睡前,便想明白了一件事,皇上不可能是為了魏然對她如此試探。
魏然又不是皇子,有皇位要繼承!他就是一名侍衛,離皇上近一些,有特殊差事在身的侍衛,皇上有心,來日事畢,頂多也是多些賞賜,領親軍衛隊或者禁衛軍。真說封侯便不會再給實權,可卓然立世間這五人做過的事,皇上理應沒臉給誰封侯,難不成要對外承認這五人暗中沒少偷著殺了那些擋在皇上奪嫡路上的勳貴?又在皇上登基後暗中殺了哪些還梗梗脖子的官員?
之前不能擺上台麵,來日能擺了,最好的可能便是因為信任將親軍衛隊和禁衛軍交給這五個人,再多,皇上不會給。
既然如此,又怎會對魏然想要娶的女人這般重視?且查案可是看不出人品來的,皇上知道李昭有查案之能有何用?沒有又能如何?
所以,李昭認定這次的事與魏然無關,而她需要用今日所查來驗證皇上究竟意欲何為?
……
來接李昭去刑部的是蔡康,這位跟著蔡況一路流放的仆人,李昭和阿水都很熟。
熟到在萬年縣李昭靈機一動便想到了用一用蔡康的名號,還真就給蔡康寫了一封信,且給了不少銀錢讓客棧找人給洛京城送信,隻不過當初這一切都是做給縣衙的人看的,隻為了能唬住他們有機會參與查案,至於那封信,那位知縣又怎會讓這封信離開萬年縣?
蔡康自然收不到,李昭便也就沒再提這件事。
但蔡康在李昭和阿水上了車之後,倒是低聲說了兩件事,這兩件事都讓李昭有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
第一件事,齊王昨晚身染惡疾死於獄中。
第二件事,皇上要與漠南金帳部開戰。
李昭聽罷倒是沒說什麼,甚至一路上都沒有說什麼。
到了刑部,蔡康直接帶著二人去了刑部一間刑房,蔡況等在裡麵。
李昭進了刑房,先是與蔡況行禮,而後看向被鐵鏈綁在樁子上的前任蘇府尹蘇正。
蘇正聽到動靜微微抬頭,看了一眼李昭,應是沒想到會進來一個女人,雖說他呆愣了片刻,但很快又垂下了頭,或許是想到自己時日無多,莫說進來個女人,便是進來一頭熊也與他無關。
蔡況坐在圈椅上,刑房也隻這一把圈椅,李昭站在蔡況身側,阿水和蔡康沒有進來。
「你沒來的時候,我與他嘮了嘮,他知道肅王和齊王都死了,便也知自己死期將至,所以便不想再多說什麼了,他不想再連累到其他人。」
李昭有些驚訝的問:「這麼仗義?可這不是他不說便牽連不到的。」
蔡況笑了笑說:「他現下盼著的是不連累家人,眼下看,他確實沒幫吳王做太多事,所以盼著此案隻牽連到他……」
「是沒幫吳王做太多事,還是……吳王沒敢讓他做太多事?」
李昭的話讓耷拉著腦袋的蘇正抬起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