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想到李重刃早在十幾年前便知道親娘是誰,長公主又是個人人知曉的人物,打聽起來也不費事,加上還有李學成時不時的說說當年事,李重刃能心裡有個準備,眼下便也就不會太失落。
李昭抿了抿嘴,突然想到那件極重要的事,忙問:「爹可又問過阿婆,她怎就懷疑到鏢局了呢?」
李重刃呆愣了一下,而後懊惱的狠狠拍了一下大腿,說:「竟是將這麼重要的事忘了問!」
李學成納悶的問:「這都好幾天了,你沒問這件事,那日日都跟你娘說啥?」
「我也沒機會開口說點啥,娘準備了各式各樣的吃食,除了吃便是帶我去看她這些年收藏的好東西,一屋子一屋子的,這幾日下來才剛看完,說是將來都給昭兒,我這張嘴不是在吃著,便是在驚著……」李重刃說著看向李學成感慨道:「孃的東西可比你的多!昭兒,咱爺倆也算是富可敵國了。」
李重刃雖是這般說著,臉上卻沒有什麼喜悅之情。
李昭也沒有,他們爺倆這點覺悟還是有的,那些東西確實都在,卻不能光明正大的擁有,跟沒有是一樣的,再說家產這種事,最好還是與身份相襯,不然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而如今長公主既然說了百年後公主府的東西都給李昭,這件事她便會這麼做,可如何做才能不引起旁人猜忌?
屋中三人像是同時想到了這一點,都不說話了。
片刻後,李學成打破安靜,問李昭:「你病剛好,今日怎就往外跑?那個姓蔡的怎來了兩回?」
李重刃一聽,緊張的看向李昭。
李昭沒打算瞞著這爺倆,便將皇上讓她暗中查舊案的事說了。
李學成歪著腦袋看著李昭,他覺出哪裡不對,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李重刃皺眉說道:「皇上說怕引起官員關注,這,這說不通,找你暗查還是找彆人暗查,重點都在一個『暗』字上,有何差彆?皇上的目的絕不是這件舊案的真相!」
李學成連連點頭。
李昭噘著嘴,說:「他是皇上,莫說是讓我查案,便是讓我死……」
「昭兒想多了,皇上若是想讓你死,無需這般費勁。」李學成說。
「所以啊,那就查唄,慢慢的便也就能知道皇上的真實目的了,反正有蔡老師和葉老師陪著,我隻乾活便是了。」
「葉盛憑何要參與?」李重刃不解的問。
李昭忙說了皇上想讓他們開棺驗屍的事。
李重刃眉頭皺得更深了,片刻後表情凝重的問李昭:「葉盛被流放前,曾在太醫院任醫正,但他不是仵作!我記得你說過,他教會你驗屍,我那時候還納悶,他一個醫師,怎的喜歡與屍體打交道?你還說這都是為了更好的醫病,還說這些舉動也是背著人的,那……皇上怎會知曉?」
李昭頓時覺著汗毛都豎起來了!
她很早之前便與蔡況說過葉盛驗屍的事,如此一來,她與蔡況便都對葉盛有此技能習以為常,甚至彆人提及的時候,也沒有覺得有何異常。
眼下被李重刃提醒,李昭纔想到那可是皇上,皇上如何知道葉盛有這個技能?又是誰曾在皇上耳邊說起過這檔子事?
葉盛醫術了得,可回來之後一直沒有再被啟用,當然葉盛也不在乎,多少醫館想要重金請他去坐診,他都不願意,他更願意走街串巷,為百姓醫病……
李昭坐不住了,起身便要往外走,被李重刃喊住。
「遇事莫要驚慌,你先坐。」
李學成不可置信的看著兒子問:「你這話是說給昭兒聽的?遇事先驚慌的是你!若不然,昭兒這些年也不會這般辛苦,你比昭兒可差遠了,你有何臉麵說教她?」
李重刃歎氣道:「我知道這些年是難為昭兒了,可眼下咱們鏢局頭等大事便是要應對我娘,我是想著讓昭兒想法子拒了差事……」
「這是她想的嗎?都是那個姓蔡的不好,大早晨的便來了鏢局,你讓昭兒如何推掉差事?莫說有師生的情分在,咱們隻是開了個鏢局,他們有沒有官職都不是咱們能得罪的起的……」
「剛剛不是說了,要我查這起舊案不是蔡老師的意思,是皇上提出來的,如何拒?」李昭有些賭氣的坐到椅子上。
李重刃納悶的問:「你怎就能到皇上耳朵裡?」
李昭一下紅了臉,說了說蔡況的推斷。
李學成爺倆兒越聽越驚訝,待李昭說完,爺倆相互看了一眼,李重刃麵色凝重的說:「昭兒的婚事,娘說她做主。」
李昭挑了一下眉,內心的恐懼瞬間衝上頭頂,她一直隻想著長公主魯莽的行為會為鏢局帶來哪些禍患,忘了自己就在長公主手心裡。
三人又安靜了。
幾乎同時,父女倆都搓了搓臉,而後李昭說:「這樣,我儘量明日將這起案子有個了斷,爹想著去公主府問問阿婆,為何懷疑到鏢局頭上?若是爹哪一次出門被公主府的人看到,在阿婆麵前提及……還好,若是因為彆的什麼原因,咱們也好心裡有數。」
李學成連連點頭,說:「如今是多事之秋,咱們一個鏢局,沒有半分力氣與誰抗爭,最好是都瞭解清楚了,實在不行躲到深山,咱們的家底在那擺著,幾輩子不勞作也餓不死……」
「咋又要逃呢?」李重刃有些不耐煩的問。
「廢話!你娘那樣,你應付得來?到時皇上想讓昭兒嫁給他的親衛,你娘想讓昭兒嫁給她找的人,你我都說不上話,你讓昭兒到時如何做?應了你娘,那便是抗旨,應了皇上,那便是捅了馬蜂窩,你娘能受著?你與她在一起也有幾日時間了,你覺著她衝動的時候,是個能聽得進去道理的?」
「那便想法子讓娘覺著魏然也不錯!」李重刃氣哼哼的說。
「真不錯嗎?不過是娶媳婦,用得著讓皇上這般試探昭兒?」
「試探也並非是魏然的意思,他能做得了皇上的主?」
李學成一拍桌子:「怎跟你娘一樣出生不帶腦子!何人能讓皇上這般上心?自然是要有大用之人,這樣的人,是咱們鏢局能攀上的?大福便是大禍!」
李重刃深吸一口氣,焦急的看向李昭。
李昭像是麻木了,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看到父親看自己,也隻是苦笑道:「眼下走一步看一步吧,爹也想想年前何時出過鏢局,最好是與殷氏核對一下時間,她能與阿婆搭上,肯定是阿婆起了疑心之後。」
李重刃聽到殷氏的名字,便開始皺眉。
李學成哼了一聲對李重刃說:「你娘可不是個忘性大的,彆看這幾日沒折騰殷氏,等她想起來了,殷氏的命保不住!但這也怨不得旁人,咱們是商量著先讓你娘心裡有個數,不然殷氏娘三個一旦有機會見到你娘,一通馬屁之後,你娘指定分不清好賴,到時你們再說啥她都聽不進去,不如先讓你娘心裡生厭,他們便沒了拍馬屁的機會,按理說殷氏若是有半分自知之明,好好的躲著,暫時不會有啥,可她偏要往前衝,這下好了,等著你娘想起她來,叫去公主府,你就等著去收屍吧。」
李重刃的頭垂得很低。
李昭心疼的看著李重刃,她知道李重刃很是看不上殷氏,但這與要不要性命是兩回事。
他們與殷氏不是一類人,李昭自然知道若是換過來,殷氏可不會有這樣的困擾,但她不是殷氏。
「爹莫擔憂,殷氏身上的傷,怕是沒那麼快好利索,出不了門,有這個藉口在,咱們有時間再想法子,眼下先將長公主如何找到鏢局的弄清楚……」
「弄清楚有啥用?」李學成兩手一攤:「她那性子做出啥來都有可能,知道了還不如不知道……」
李昭搖頭說:「換個時候或許確實不重要,但眼下不同,皇上在清理皇室,長公主幾十年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我怕……」
李學成一下想明白了,忙催促兒子:「還坐著乾啥,趕緊去公主府問啊!」
李昭無奈的說:「不急在這一日,爹也累了,明日再說吧,我去葉老師家坐坐,晚飯不在家吃。」
……
葉盛見李昭帶著黃昏的金光,一臉疲憊的出現在自家院門口,他拎著想要澆花的壺愣在原地。
「老師莫怪,我也是想到一個問題,想讓老師幫我解惑。」李昭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說。
阿水上前將葉盛手中的壺接了過去,說:「我幫葉老師澆水,葉老師跟我家小姐說話。」
「你們來……蹭飯的吧?」葉盛笑嗬嗬的看了看二人問。
阿水朝著牆邊不知是草藥的綠植走去,邊走邊說:「你家的飯都有一股子藥味,不好吃。」
葉盛的家就是一個小院,隻葉盛和他的學生生活在這裡,他的家人還都在流放地,葉盛不知自己此次回洛京城會如何,便沒有讓家人跟著一起回,想等著時局確實安穩了再說。
他隻帶著學生回來,就他們兩個人,便沒有回老宅居住,隨便租了個便宜的小院子,能裝下他的醫書,能有兩人睡下的床榻,院子裡再有能種些花草的地方,對葉盛來說便足夠了。
隻是他回來沒多久便被人知道葉醫正住在哪裡,再偏的地方也是門庭若市,葉盛隻好再搬。
幾次下來,葉盛索性立下規矩,凡是到家來問診的一概不接,可這個規矩沒人聽啊,照樣被那些知道住處的人日日夜夜光臨,窮苦人家是因為葉盛看診不要診金,洛京城有頭有臉的那些人自然是為了葉盛的醫術,再加上覺著自己高人一等,哪怕隻是頭疼腦熱的,也要命家中下人來請葉盛。
葉盛為何會被流放?他心裡那一份執念,連先帝都動搖不了,又怎是那些自以為是的人能左右的?葉盛一個不落,全都拒絕了。
而後便是接二連三的麻煩,除了搬家也沒彆的方法。
這段時間裡,皇上宣葉盛進過宮,問過葉盛的心意,葉盛的意思還是想專心整理醫案,平時得空為百姓解憂,皇上沒再說什麼,等他出宮後沒兩日,便聽說皇上上朝時問諸位官員,洛京城的醫堂是不是不夠用?又或者說洛京城中的醫師都不夠好?若是如此,該是哪位官員的責任?
再而後,葉盛總算是清淨了些。
「老師還是每隔一日便出去走街串巷為百姓看診?」李昭跟著葉盛進屋,邊走邊問。
「老了,走不動了,精神頭也不夠了,冬日裡偷懶,沒怎麼出去,你坐,這個冬天就整理醫案來著,過幾日你給安排架馬車,我出城轉轉。」
「還得安排幾個人跟著,出城可不比在城內。」
「有一兩個人跟著便可,百姓大多質樸,趕上一個兩個不講理的,有個厲害的人能唬住他們,他們便也就消停了……你都好利索了?」
學生端著茶壺進來,對李昭笑嗬嗬的說:「這是陳皮茶,裡麵有蜂蜜和薑片,可燥濕化痰。」
學生說著便給李昭倒了一碗。
葉盛朝外麵喊道:「進來喝茶,彆澆太多,再給我澆死嘍!」
阿水很快進了屋,端起倒好的茶仰頭便喝下了肚,然後坐到一旁的小凳上。
葉盛問李昭:「你因何事跑這一趟?」
「早就應該來的,一直怕……連累你們。」
「我還以為你是來謝謝我救了你一命。」葉盛笑嗬嗬的說。
阿水嚇了一跳,急急的問:「那麼凶險嗎?」
葉盛點點頭,嚴肅的看向李昭說:「我早就與你說過,你幼時虧空了根本!走鏢生涯,風餐露宿,饑一頓飽一頓,脾胃早已失了和調,脾胃運化無力,氣血生化便會很難,再加上常年枕戈待旦,精神時刻緊繃,肝氣鬱而不舒,日久便會耗損心陰。你可知,心主神明,肝主疏泄,二臟皆傷,縱是年輕力壯,也經不起這般磋磨。」
阿水『啊?』了一聲問:「怎聽著像是沒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