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慎出身武將,本就有些暴脾氣,被抓進來這幾日算是收斂了不少,但眼下被這兩人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瞎問,登時便有些急了,吼道:“我還有工夫打聽他來時帶了何物?”
阿水看向孫謙認真嚴肅的說:“這纔是證明他不是凶手的主因,你想想,若是有人去你家拜訪你,你跟他吵起來,順手將他殺了,還能留著他帶來的東西?他連人家送沒送,送了啥都不知道,可見不是他殺的。”
孫謙想了想,竟是認真的點了點頭。
陸慎呆愣的看著阿水,沒明白這是從哪推斷出的道理,但好像也是對的。
阿水得意的看了眼李昭,又扭頭問陸慎:“你發現那人死在自己家中,是即刻報官,還是思量了一番才報官?這個時間中,可有其他人見到屍體?”
陸慎驚訝的上下打量了一下阿水,這次倒是心平氣和的答道:“即刻報官,但府衙來人是天亮之後,我命下人守在屍體周圍,未曾讓人靠前。”
“既然府衙天亮才來人,你看不到自己身上染血嗎?不知道換一下?”李昭開口問道。
“當時又驚,又悲,又慌,哪裡想得到換衣?”
李昭又問:“你跑到屍體邊上的時候,死者的頭是朝向大門口,還是內宅?”
“自然是大門口。”
“趴著?”
“對,是我將他翻過來的,當時我以為還有救,他身上尚有餘溫。”
“也就是說你府上巡夜的人並沒有動屍體?”
“沒有,他們見到有血便驚呼起來,我也是聽到這聲驚呼才趕過去的,我到的時候,他們嚇做一團,根本沒有靠前。”
李昭點了點頭,又問:“你到了之後,府中何人又聞聲趕來?”
陸慎想了想說:“老管家來的也很快,他也是被折騰起來,等在前院,一直守在門房,等著送客……”
“為何不是守在書房?”
“書房本就有伺候的下人,還有我的隨從,沈毅又是與我相識多年的,我二人又是關上門說話,他便沒有待在書房小院。”
阿水忍不住問:“你半夜見客,隨從也得起來跟著嗎?”
陸慎歎了口氣,說:“我也是知道有機會調任武選司,才買下這座宅院的,上任之前修繕妥當,舉家搬了過去後,才又買來不少下人,也是為了撐場麵,之前住在兵營,哪來這些規矩?我家夫人也不是個能張羅的,家中也沒幾個下人使喚,這不是上任之後,尤其是過年那些日子,家裡便不曾斷客,我也有要去拜訪的人,便找了兩個小廝做隨從,去哪都跟著,習慣了。”
“你與沈毅交談了多久?”李昭又問,這些看似尋常的問題,卷宗中都沒有。
“沒說幾句,十年未見,我與他又是差不多年紀從軍,如今我升遷了,他還在苦寒之地挨著,心裡能是滋味?我聽到他在背後說我的一些言語,不想與他計較罷了,但著實是猶豫再三才見的他,甚至還想著這麼晚了,留他住下,唉,早知如此,便該離他遠遠的!”
陸慎捶胸頓足,悔不當初。
李昭沒有插話,等了片刻,陸慎又說:
“他讓我允諾儘快將他調回,我說這事兒難辦,他便說將他調回便是救他一命,我又解釋說我雖在這個位子,卻不能一言堂,隻能找機會,無法允諾。他便急了,又說了一堆有的沒的,不過是遼東的日子有多苦,我眼下飛黃騰達了不認人這類的話,我便有些麵色不耐,他看到了,一下便急了……唉,我們倆便吵了起來,沒吵幾句,他便怒氣衝衝的奪門而出,我當時根本沒反應過來。”
“他怎認得路?”阿水問。
陸慎說:“外院書房離大門倒是不遠,過個月亮門便可看到大門口,我當時反應過來的時候想著會有人送,待我準備回去歇息,看到書房伺候的人和跟我來的小廝都在,隻去收拾客房的小廝不在,當時確實也想過他如何離開,但想到沒離多遠,大門口也有管家在,便沒有理會……”
“收拾客房的小廝……”
陸慎擺手說:“他收拾的時候倒床上睡著了,出事後,有人去將他叫來,他眼睛都還睜不開,才十五六歲,正是貪睡的年紀,個子都還沒長高,除了有點力氣,彆的啥都不會。”
“新買來的?”
“嗯!不會是他,那孩子就那一身棉袍,夫人還沒來得給他們添衣,他珍貴著呢,平日裡臟一點都要撣半天。”
李昭探究的看了看陸慎,又問:“你的意思是書房離大門口若是不走錯路的話,並不遠?”
陸慎聽李昭這麼問,像是也想到了什麼,嘟囔道:“對啊,我在屋中發了會兒呆,隻這工夫,他便應該到大門口了,莫不是出了書房的院門……便被殺了?”
陸慎驚懼的看向李昭。
“孫捕快,咱們去一趟陸家!”
……
孫謙聽說要去陸家,頓時十分的興奮,他之前兩日可是日日都去的,但陸家人對他可沒有好臉色,倒不是陸家不想將案情查明,而是孫謙說話不中聽,一去便將陸家的管家得罪了,再加上孫謙一直都是一人前往,從未帶過衙役,陸家以為是來騙取銀子的,便更無人搭理他了。
可在孫謙看來,陸家人就是狗眼看人低。
這回再去,必定是要帶著衙役的,且還有府尹的令牌,孫謙怎會不高興?他甚至都沒有問李昭為何要去陸家,便大步衝出了牢房。
李昭走的也很急,她急於知道陸家書房到大門口的路徑和書房那處院子外的狀況,甚至忘了陸家有誰?
等她出了牢房,一眼看到背著手站在院中等著他們的魏然,這纔想到陸家還有一個陸梅。
李昭倒是想拉著魏然一起去陸家,也好給孫維爭取到去公主府的機會,可這話要如何說出口呢?
不用李昭說,她忘了還有孫謙在。
孫謙興高采烈地說出下一步要去陸家,還貼心的提醒魏然:“你上次不是還想讓陸家姑娘跟你去鏢局,向李姑娘解釋解釋,我也不知道解釋啥,但她不肯來,咱們一起去也是一樣的,誒,她知不知道你是五衛之一?”
魏然心裡撲騰了一下,麵上倒是看不出什麼,他淡定的瞥了一樣李昭問:“現在去?”
李昭忙說:“你若是忙,便先去忙你的。”
魏然笑了笑問:“你忘了皇上讓我傷好之後做什麼了?”
李昭這纔想起來之前魏然跟她說過,皇上讓他傷好之後查清九宸鏢局與吳王之間的關係。
顯然,這事在魏然看來無需查證,隻需在鏢局混上幾日,便可複命。
李昭深吸一口氣,眼下看魏然是不懼去一趟陸家,可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突然膽怯了。
好在有個孫謙在旁,他催促道:“趕緊的吧,彆趕上飯口,還要勞煩陸家留飯。”
阿水氣笑了,問:“你是不是想的有點多?”
孫謙也不管阿水這話是何意,大步便朝外走,邊走邊說:“我多叫上幾個人,令牌也要拿著……”
……
陸梅怎麼也沒想到李昭會找上門來,更沒有想到魏然還跟著。
而陸梅得著訊息的時候,李昭已經在書房院門外站了好一會兒,她在腦子裡假設沈毅那一晚出了院門後的情況。
孫謙被安排去問話巡夜的下人,李昭想要知道巡夜的路線和大概時辰,而魏然則與阿水一直站在李昭身旁,其他衙役都站在陽光下閒聊,遠遠的站著一名護院,等著有需要跑個腿兒,再無旁人。
外院書房並非陸家正廳旁的待客之所,而是圈在前院東側一進獨立的小跨院,偏卻不僻,既離前院大門不足五十步,又借著兩道抄手遊廊,一頭連向通往後宅的月洞門,一頭斜斜岔出條青石板小徑,穿過一個月洞門,直抵前院大門內側的影壁下。
這書房小院隻圍了半人高的水磨青磚矮牆,牆外栽著兩株合抱粗的老槐,枝椏斜斜探進院內,正努力吐著嫩芽。書房正屋坐北朝南,窗下擺著兩盆半枯的蘭草,門前三級青石台階磨得發亮,台階下的小徑是新鋪的青石板,比通往後宅的那條寬出兩尺,卻因少有人走,石板縫隙裡鑽了些細碎的青苔。
陸家剛搬來不久,應是還沒來得及將各處全部整修。
從書房小院出來,若往西南走,是鋪了鵝卵石的曲徑,繞開老槐,穿過後院角門便能抵陸慎的內宅臥房;若徑直往東,青石板路便一路平直,隻在快到月亮門時微微拐了個彎,正是死者最終倒下的地方。
沈毅再走幾步便可到前院了。
李昭歪著頭看向那條青石板路,她之前還曾擔心沈毅走錯了路,可眼下看兩條路,一條青石板,一條鵝卵石,即便沈毅不認得路,也該認得腳下的感覺,若是沒有走錯,他在氣憤之下,步子大,腳步快,出了書房小院,很快便可走到拐彎處,若是有人從後麵衝上來……
李昭快步走在青石板路上,想象著自己是沈毅,後麵若是有人襲來……李昭突然站住腳回頭看,嚇了跟來的阿水一跳,李昭口中嘟囔著:“夜深人靜的,後麵若是有人追上來,他必定聽得到,而這裡離書房還不遠,但凡有打鬥或者驚叫聲,一定有人會聽到,所以,凶犯若是想一聲不吭的將沈毅抹脖子,很難做成。”
說著,李昭轉過頭去,想要走到拐彎處看看若是前麵來人,又會如何?
哪知一轉頭,便看到陸梅站在眼前,這一次是李昭嚇了一跳。
陸梅是陸慎最疼愛的孩子,她有兩個哥哥,眼下都在兵營中,陸梅雖沒有機會到兵營中生活,但從小喜歡刀槍,之前的家中地方不大,陸慎還給陸梅留了一處習武場,可說是女兒想要什麼便給什麼,可他夫人不是,對女兒的教育更多的是知書達理,書畫女紅,偏陸慎常常不在家,兩個哥哥也是,母親便將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她一人身上,她性子裡的剛,一半是將門家風刻的,一半是不願被閨閣困住的犟。
陸梅站在青石板路上,未施粉黛的臉廓帶著幾分將門女兒特有的利落,下頜線繃得略緊,卻不是嬌怯的拘謹,倒像是遇敵後的那份防禦。
“誰讓你到我家來的?”陸梅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
阿水可不會讓著她,忙介麵道:“我家小姐是為了幫你爹洗冤來的,你懂不懂點事?不用你謝,但也不願意看你臉色,一邊待著去!”
陸梅豈會看不到書房小院門口的魏然,她甚至篤定家裡的事眼下都是魏然在幫著處理,而眼前這個女鏢師會來,定是想找個機會來報複她那一日找上門去。
陸梅常年被她母親關在後宅,她也常年都在與母親鬥智鬥勇,日日都想著如何衝出‘牢籠’,彆說還真讓她得逞過幾次,其中一次便是在街上惹了禍,被魏然救下,那時候皇上剛登基,五衛要忙的事多著呢,救下之後隻說趕緊回家,陸梅當時已過及笄之年,情竇算是開始盛開,一下便將魏然裝進心中,滿滿當當的。
要說這次之後若是再不曾相遇,時間久了,陸梅便也就將魏然藏在心底深處,不去觸碰,哪知五衛中的魏卓在暗查兵部,不能從洛京城下手,去的便是陸慎所在的兵營。
陸慎為何能調任回洛京城,且還是得了武選司的肥缺?
自然是幫著皇上做了不少事。
而這其中,便有用的上當時在洛京城的魏然去陸家的時候,陸梅事事與母親作對,母親越不讓她做的事,她便越是熱衷,比如家裡來客,莫要衝進屋子……
待二人再次重逢,魏然都已不記得眼前人,可陸梅的眼中儘是迷戀。
而後便與母親說出了‘非他不嫁’的話來,那時候的陸梅,連魏然叫什麼都不知道。
此事很快被陸慎知曉,是陸梅親筆寫信告知的,陸慎覺著若是女兒能嫁給五衛之一,也是門好親事,便囑咐夫人不要阻止。
??說是明天中到大雪,期待啊!
?北方城市要年年盼著下雪,想想小時候大雪紛飛……物非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