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武又去劉光世部了?”
“是,陛下!”
寒雨剛歇,襄陽城青石板路潤著水光,霧氣從漢江漫上來,裹著幾分清寒。
自二聖北狩、中原陷落,天下州縣人心惶惶,潰兵遊寇四處劫掠,
直到當今聖上趙構——民間都喚他“趙九”——帶著中樞與親軍駐蹕襄陽,整肅軍紀、安撫百姓、收攏潰卒,
這座荊襄重鎮纔算慢慢穩住了人心。
百姓心裏都明白,能讓他們重新開門做生意、孩童敢上街跑,
靠的不是城高牆厚,不是官府告示,
而是那位年輕新帝身邊,一支不聲不響、卻能鎮住四方的近衛親軍——九旗營。
此刻城南正街,人流疏而不亂。
兩道身影緩步而行,全無帝王出巡的旗仗、傘蓋、金瓜斧鉞,
隻作尋常官宦子弟微服閑逛。
領頭的正是趙構。
他未穿赭黃龍袍,未戴通天冠,
隻一身暗紋綾綢直裰,外罩石青夾棉錦袍,腰束鏤空雕龍玉帶,發束羊脂玉簪。
身高七尺三寸,在大宋男子裏極為挺拔,
肩寬腰窄,虎背熊腰卻不顯臃腫,
一身筋骨精悍緊實,龍行虎步,氣度沉凝,
既有帝王威儀,又有武將剽悍,
半點不是養在深宮的文弱宗室模樣。
伴在他身側半步後,是內侍省押班李忠。
步履輕捷無聲,麵容白淨卻無陰柔氣,眼神銳利,四下掃過街巷門窗、巷口拐角,半點動靜都逃不過他眼。
他是康王府舊人,跟著趙九幾十年,忠心不二,最懂帝王心思。
而真正讓人安心的,是散落在二人三丈之內,
看似閑散、實則步步殺機的二十餘名漢子。
他們,便是禦前班直都的衛士。
這支親軍,是趙構在襄陽親手整編、親自定規,
滿編三百人,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由兩部精銳合一:
一部是隨他曆經金營為質、河北奔走、應天即位的康王府舊部,
皆是刀山血海裏活下來的死士;
另一部是他親自挑選、以九字營為核心。
兩脈合一,號“禦前班直都”,
不隸三衙,不屬樞密院,隻聽天子一人號令,是大宋真正的護龍核心。
今日微行,班直都不穿朝會用的鎏金劄甲、鳳翅盔,
也不穿禁軍製式紅錦戰袍,
統一著墨色苧麻短褐勁裝,袖口、褲腳全用綁帶束緊,
利於奔走、攀爬、近身搏殺;
腰束雙層加厚牛皮寬腰帶,銅質帶扣上刻極小“九”字,
是九字營印記,也是康王府舊部暗記;
肩頭、心口、後腰、咽喉四處,暗藏冷鍛山文甲片,
薄如銅錢,堅如精鐵,
層疊相扣,刀砍不入、箭射不透,隱蔽又護要害,
是趙構參照舊製親自改良的親軍暗甲。
他們的標配兵器,是趙構親手定下、獨此一支的盾刀製式:
左手懸橢圓牛皮包鐵小盾,徑長一尺二寸,盾心凸起,邊緣包鐵,可擋、可磕、可砸、可格架,輕便趁手,最宜巷戰護衛;
右手握環首刀,刀身窄薄鋒利,淬鋼鍛打,刃長一尺一寸,柄纏細麻,抽刀無聲,劈刺迅猛。
盾刀相合,進可製敵,退可護主,
是大宋親軍中最實用、最凶悍的近戰兵器。
這些衛士,高矮不一,年歲從二十餘到四十餘不等,卻有同一種氣質:
腰背如鐵槍般筆直,雙腳開立穩如鬆,
呼吸綿長勻淨,眼神不怒自威,
周身裹著一層浴血沙場的沉肅血氣,與尋常禁軍天差地別。
李忠陪著趙構緩步而行,望著街邊那些散而立陣、不動如山的親衛,
輕聲開口,把本朝舊製娓娓道來:
“官家,老奴在府中半輩子,最清楚我大宋禦前諸班直的規矩。
舊製歸殿前司直轄,分諸班(騎軍)、諸直(步軍),總稱‘諸班直’,
掌宿衛、儀仗、扈駕,皆是萬裏挑一的武藝好手。”
他頓了頓,如數家珍:
“初宋時,班直總額常至三千六百上下,
分二十餘班,
有殿前指揮使、內殿直、散員、散指揮、金槍班、東西班、招箭班,
又有禦龍直、禦龍骨朵子直、禦龍弓箭直、禦龍弩直等。
編製以‘班、直、都’為序,
每都百人上下,設都虞侯、指揮使、都頭、副都頭、十將、將、虞侯管轄。
西渡之後,建炎初年裁並整頓,
總額仍有兩千兩百餘人,依舊是天子近侍,號稱大宋禁軍第一等精銳。”
說到這裏,李忠看向周遭衛士,語氣愈發恭敬:
“可官家親手立的禦前班直都,與舊製全然不同。
不取冗雜龐大,不充虛數儀仗,
隻取三百精卒,以康王府舊部為骨、九字營為魂,
不設虛職、不湊人數,人人能戰、人人敢死、人人一心。
論人數,不及舊班直十分之一;
論精銳、論忠心、論臨戰力,卻遠勝舊製三千人。
老奴敢說,自有大宋以來,從未有過這般貼身護駕的鐵軍。”
趙構微微頷首,目光掃過一名扮作茶客、指尖始終貼在刀柄上的衛士,淡淡道:
“舊班直人數雖多,日久驕惰,
大半充儀仗,少習戰陣,
真到危急時刻,一衝即潰,亂世之中,要之何用?
亂世親軍,貴精不貴多,貴忠不貴眾。
三百人,皆是我親手挑、親手練,甲冑、兵器、陣形、軍規一一定製,
隻認我一人號令,足矣。”
李忠連忙躬身:“官家聖明!
舊班直編製龐雜、號令不一,又隸三衙,多有掣肘。
官家這三百班直,跳出舊製,獨成一軍,實為護龍磐石。
尋常禁軍巡街,百姓隻當尋常兵卒;
官家的班直都往街巷一站,百姓便知天子近在咫尺,
亂賊不敢近,金兵不敢犯,人心自然安定。”
趙構腳步未停,目光落在街邊一名扮作挑夫、倚牆而立的九字營衛士身上。
那人肩扛空扁擔,左手自然搭在盾套上,右手垂在身側扣住刀柄,
看似歇腳,實則將整條街巷動靜盡收眼底。
“李忠,你跟我十幾年,該懂一個最淺的道理——人心不是靠聖旨喊出來的,
是靠看得見的安穩,靠靠得住的人撐起來的。
百姓怕的不是兵,是亂兵;
信的不是皇位,是能拿命護著他們的帝王。”
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的班直都往這裏一站,不用鳴鑼,不用喊話,
百姓看他們衣甲齊整、軍紀森嚴、不動如山,便知道天子在側,亂賊不敢來,
金兵打不進,這就是底氣。”
李忠連連點頭:“官家說得極是。老奴見過京中班直、殿前諸班,
也見過陝西邊軍、河北勁旅,
卻從未見過如禦前班直都這般規整、這般悍勇、這般忠心的衛士。
他們是真把官家的命看得比自己重,把大宋江山扛在肩上。”
趙構輕笑一聲,邁步走進臨溪而建的茶肆,揀靠窗位置坐下。
茶肆掌櫃見二人氣度非凡,身邊隨從雖著布衣卻眼神懾人,
連忙恭恭敬敬沏上一壺襄陽雲霧茶,不敢多言,躬身退到後廚門口。
店內其他茶客也下意識放低聲音,
隻覺空氣都被一股無形的森嚴氣勢壓住,卻又莫名心安。
班直衛士瞬息佈防:
四人守正門,兩人把側窗,兩人堵後廚小門,店內四角各立一人,
街麵兩側再布八人,圓陣合圍,滴水不漏,盾刀貼身,氣息沉斂,
連風吹窗紙的微響都逃不過他們耳目。
趙構端起茶盞,輕吹熱氣,指尖摩挲瓷杯,
目光望向窗外緩緩流淌的漢江,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
“世人總說,帝王當垂拱而治,文臣治國,武將拓疆,
不可親武事,不可近兵戈。
可我趙九,偏是天生全才,文武雙全。
這話不是狂,是亂世立身之本,是穩住大宋千萬軍民的根。”
李忠立刻正襟危坐。
“文之一道,朕自幼通讀經史子集,習策論,明典章,精兵法,通吏治。
太祖、太宗以來邊防利弊、錢糧兵備、流民安置、州縣法度,我爛熟於心;
靖康亂前,我在京理事,潛邸庶務、河北防務、京東賑災、京畿城防,哪一樣沒親自處置?
黃潛善、汪伯彥飽學老臣,楊沂中、張俊軍中宿將,
他們服我,不是因我是皇子、是皇帝,
是因我文能定策、能安邦、能理亂象、能穩根基,文治一道,我不輸曆代明君。”
“武之一道,更不必藏。
我身承太祖正統,家傳太祖長拳,剛猛沉實,大開大合,以力破巧,三五百壯漢近不得身;
一手太祖齊眉棍,承襲‘一杆齊眉棍,打出大宋天’的精髓,劈、掃、戳、挑、砸,招招精準狠辣,棍風可裂風;
弓馬更是雙絕,三石硬弓能連開百次,
氣不喘、心不跳,
百步射落飛雁,五十步射穿重甲,馬術精湛,馬上控弓、轉身、劈刺,無一不精。”
他語氣微沉,帶著當年金營為質的崢嶸:
“當年入金營,金國大元帥完顏宗望見我弓馬,當著金營鐵騎歎道:
此公非宗室,乃真武將也。
朕這身子,不是深宮養出來的軟骨頭,
是日日練拳、騎馬、拉弓磨出來的,
能披甲、能上馬、能臨陣、能死戰,這是亂世最該有的底氣。”
李忠聽得心潮澎湃,眼眶微熱,躬身道:
“官家文武雙全,千古罕見!
自官家應天即位,天下軍民便看到了希望。
從前百姓聞金兵而色變,將士遇金兵而潰散,
如今人人都知道,大宋有一位能打仗、懂治國、敢擔當的九官家,
心定了,膽也壯了。”
趙構放下茶盞,眼神驟然銳利,帶著穿越者獨有的遠見與決斷,
一字一句,重如千鈞:
“定人心,不止靠我自身本事,不止靠三百班直,更要抓精神——抓軍魂,抓信仰,抓旗幟。
李忠,你記住,亂世之中,軍隊是骨,精神是魂。
大宋如今缺的不是兵卒,是魂;
缺的不是將帥,是一麵能讓千萬人死心塌地追隨的旗幟。”
“我要讓天下每一支軍隊——從殿前司、侍衛司禁軍主力,
到陝西邊軍、荊襄廂軍,
再到新募義兵、地方民團,
人人都知道趙九,人人都信趙九,人人都以我為精神旗幟。”
他往前微傾身軀,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具穿透力:
“從前大宋禁軍,將驕兵惰,各懷私心,不知為誰而戰、為何而戰,
所以一遇金兵便潰不成軍。
根源便是沒有統一的軍魂,沒有一個能讓他們捨生忘死的核心。
如今朕來了,朕便是這個核心——朕文武雙全,身先士卒,
入過金營,彎得硬弓,懂治國,能用兵,承太祖遺誌,複中原河山。
我要做的,不隻是皇帝,更是大宋全軍、全民的精神主心骨。”
“班直都就是最好的樣板。
三百人,甲冑是我定的,兵器是我定的,軍規是我定的,魂是我鑄的。
他們是我的影子,是天下宋軍的標杆。我要讓每一個宋軍士兵都明白:
跟著我趙九,有甲穿,有飯吃,有糧餉,能護妻兒,能複故土,能青史留名;
一聽到我的名字,便敢衝鋒,敢死戰,敢以一敵十;
一看到大纛,便知道天子就在身後,勝利就在眼前。”
“精神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卻能讓散沙聚成鐵軍,讓潰卒變成勁旅。
我要把‘趙九’這兩個字,刻進每一個宋軍士兵的骨頭裏——
讓他們知道,他們的皇帝不是文弱王爺,是能戰、敢戰、必勝的英主;
讓他們知道,大宋不會亡,
中原會收複,故土會回歸,一切的底氣,都來自於我這麵精神旗幟。”
李忠渾身熱血翻湧,當即離座,跪地叩首:
“官家聖明!老奴徹底明白了!
官家不僅要做治國之君、領兵之帥,更要做天下軍民的精神燈塔!
有官家這麵旗在,大宋軍心必固,民心必安,中原必複,國祚必能中興!”
趙構抬手扶起他,目光再次掃向窗外那些不動如山的班直衛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