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嚥氣之前,聽見他們給我的魂估了價。
三萬石糧。赫連戰靴底碾著我手指說,這價夠買禿髮部半年的草場。汙水灌進喉嚨時我還在想,原來我這條命,比不上一頭懷崽的母羊。
然後心口那塊破石頭燙了。
燙得像有人把燒紅的鐵塊,直接摁進了我骨頭裡。
第一章
鞭子抽在背上的聲音,不像戲文裡唱的那麼脆。
是悶的。像塊浸透水的厚布甩在案板上,“噗”的一聲。血先是一涼,然後那疼才慢悠悠滲出來,順著骨頭縫往四肢百骸裡爬。
數到第十七鞭時,我聽見自己脊骨“哢”地響了一聲。
不是折斷,是凍硬的柴火棍被膝蓋壓斷那種悶響。血混著鹽水滾進虎皮地毯,赫連戰蹲下來,狼裘掃過我臉,帶著他身上那股子麝香味兒。
“骨頭真硬。”他捏我下巴,指甲掐進肉裡,“顧行舟說你怕疼,看來是騙我。”
顧行舟。
這三個字像針,紮進我已經麻木的神經。
“他……”我喉嚨裡全是血沫,聲音啞得像破風箱,“說什麼?”
赫連戰笑了,湊近,酒氣噴在我臉上。
“用你換北狄退兵三百裡,換他三個月收拾江南。”他壓低聲音,每個字都清楚,“他說……你反正也活不長了,廢物利用。”
廢物利用。
我盯著他,盯著他灰藍色眼睛裡毫不掩飾的踐踏。帳內燈火晃得人眼暈,照著旁邊那個白衣女人——赫連雪,她正用金盃喝酒,眼尾上挑,看我的眼神像看條瘸了腿的狗。
“對了。”赫連戰鬆開手,從懷裡掏出個東西扔在我麵前。
是半塊虎符。
我父親傳我的,北境三十萬邊軍的調兵虎符。另一塊在顧行舟那裡。現在,我這一半沾滿了血和泥,靜靜躺在汙穢裡。
“他說這個也送我,”赫連戰用靴尖踢了踢虎符,“當個添頭。反正你也用不上了。”
我盯著虎符上父親親手刻的、已經被血汙蓋住的“薑”字。
然後我笑了。
笑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血沫,難聽得像夜梟哭嚎。
赫連戰皺眉:“你笑什麼?”
“我笑……”我咳出一口血,盯著他,“我笑你們,都是傻逼。”
他臉色一沉。
“顧行舟今天能賣我,明天就能聯合西羌捅你刀子。”我每說一個字,肋骨就刺痛一次,但我不停,“而你,赫連戰,你以為抓了我,北狄就贏了?”
我抬起頭,用儘最後力氣,嘶吼出聲:
“大梁的脊梁,從來不是我!”
“是我身後,千千萬萬還冇死絕的梁人!是你們殺不完、踩不爛的魂!”
吼完,我脫力地癱下去,眼前陣陣發黑。意識渙散前,我看到帳頂搖晃的琉璃燈,燈影裡浮現出冰冷的字——
《忠烈傳》第一卷:將軍百戰死。
結局:萬箭穿心,以身殉國,激勵太子殿下奮發圖強,終成一代明君。
去你媽的忠烈。
去你媽的明君。
……
我是被臟水嗆醒的。
水牢。汙水漫到胸口,腥臭刺鼻。鐵鏈鎖著手腳,吊在牆上。背上傷口浸了水,先是針紮似的疼,然後發麻,發癢——那是爛掉的前兆。
高處有個通風口,漏下一小片慘白的月光。
月光裡,我看見水麵上漂浮的東西。絮狀的,說不清是什麼。還有老鼠,肥碩的黑影“吱吱”遊過,啃食那些漂浮物。
我要死在這裡了。
像那本書裡寫的一樣,死得無聲無息,死成彆人故事裡的註腳。
不甘心。
憑什麼?
我摸向心口。那裡掛著半塊玉玨,娘撿到我時就有的,非金非玉,溫的。赫連戰的士兵扒光了我所有東西,唯獨這個,他們當破石頭扔還給我。
現在,這石頭燙得嚇人。
像顆心臟,在我懷裡跳動。
“咦?”
一個聲音。沙啞的,乾澀的,像沙石摩擦,直接在我腦子裡響。
“這血脈……這怨氣……有點意思。”
我渾身僵硬。
“誰?”
“本座?”那聲音嗤笑,“一縷殘魂罷了。至於你懷裡這玩意兒,是封印本座的牢籠,也是……人皇幡的‘吞天鈕’。”
人皇幡。吞天鈕。陌生的詞。
“你想活嗎?”那聲音問,帶著蠱惑。
“代價。”我啞聲說。天下冇有白吃的飯。
“聰明。”殘魂笑了,笑聲裡全是惡意,“簡單。放開你的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