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我的水滸我的國 第60章

次日清早，朔風卷雪，天地皆白。晁蓋與吳用帶著十數個隨行莊丁，挑了四五擔禮品，徑朝梁山而去。雖是正月初頭，年節氣氛正濃，但見沿途村落炊煙裊裊，偶有爆竹聲響，倒也別有一番太平景象。

行至梁山腳下酒店，但見酒旗招展，門前車馬絡繹不絕。朱貴正在店內忙碌，見二人踏雪而來，急忙迎出店外，拱手笑道：天王、學究大駕光臨，真真是稀客！這大過年的不在莊上享福，怎的頂風冒雪來此？

晁蓋還禮道：朱貴兄弟年節裡尚且這般忙碌，可見酒店生意興旺。我與學究特來與寨主拜年，不知可便相見？目光掃過店內，但見座無虛席，各色行商腳夫聚坐一堂，喧嘩聲中透著股熱乎氣。

朱貴引二人穿過大堂，邊走邊道：寨主正在山上，昨日方纔從附近村落巡查回來，說是要給新來的弟兄們安排住處。二位先在此稍坐，我這就去找人帶你上去。說罷吩咐小二看茶，自往後院急步而去。

晁蓋與吳用在廳內八仙桌旁坐定，四下打量。但見往來客商無不麵帶喜色，談笑間透著滿足。吳用心生好奇，喚來店小二問道：小二哥，我看店內客人多是行商打扮，卻個個喜形於色，莫不是近來有什麼好營生？

那店小二見是寨主貴客，連忙躬身答話：好教師爺知曉。如今年節裡，我們酒店大量收購年貨，附近客商、村民但有山貨土產，都願送到此處發賣。寨主定下的價錢極是公道，比鎮上官牙還高出兩成，且從不剋扣斤兩。

吳用與晁蓋對視一眼，俱各心下一凜。尋常山寨多是打家劫舍，這梁山卻反其道而行，以高價收購土產，分明是與民互利，將周遭百姓生計牢牢繫於己身。這般手段，比之簡單施捨不知高明多少。

晁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隻覺溫熱的茶水順喉而下，卻壓不住心頭漸起的寒意。他原以為梁山收買人心不過小恩小惠，如今看來，趙復竟是將這方圓百裡的民生經濟盡握掌中。尋常百姓得了實惠，自然對梁山感恩戴德，日後官府若要動兵，這些倚仗梁山過活的鄉民，怕是第一個不答應。

正思忖間，後院腳步聲起，朱貴引著一人快步而來。勞二位久候。如今山寨規矩與往日不同，凡外人上山，須得接引處的人帶領方可。朱貴說著側身讓出身後之人，這位是政務司接引處李真副處長。

那人生得眉清目秀，頗有書卷氣，拱手行禮道：在下李真，奉寨主之命特來接引二位上山。近日山路新設關卡，盤查甚嚴，還望海涵。言罷轉身引路，舉止從容有度。

眾人隨之而出。行至半山，但見哨崗林立，巡卒執旗往來，較之昔日草莽氣象，儼然已成軍伍規製。吳用低聲謂晁蓋道：觀其佈置，進退有度，恐非一日之功。晁蓋默然點頭，心知此山已非昔比。

李真腳步不停，從懷中取出一麵銅牌遞與巡查隊伍。那隊正驗看無誤，揮手放行，整個過程肅靜無聲，唯有靴履踏雪咯吱作響。

天王可還記得，當初我等初上梁山時，可有這般氣象？吳用低聲感嘆。

晁蓋嘆道：今非昔比啊。當初雖見梁山軍容雄壯，終究脫不去草莽氣息。如今才數月工夫，竟已氣象一新。趙寨主確非常人，學究日前所言，今日方信。

李真在前恍若未聞，引著二人穿鬆林而過。林中積雪簌簌，遠處隱約傳來操練之聲，喊殺震天，竟有金戈鐵馬之威。晁蓋心中愈發沉重，這梁山氣象，早已超出佔山為王的範疇。

行至一處山坳，忽見數十莊戶正在平整土地，旁堆新伐木料，似要大興土木。吳用忍不住問道：李處長，此處可是要建營房？

李真回首笑道：學究好眼力。此乃寨主新劃的流民安置區，開春後要從附近州府接來千餘戶受災百姓。寨主有令：凡來梁山者，有田耕、有屋住、有飯吃，但肯出力，皆可安身立命。

晁蓋聞言心頭劇震。接納千餘戶流民？這哪裏是綠林勾當，分明是經營基業！想起吳用昨日改天換地之言，隻覺後頸發涼，腳下雪地也似滾燙起來。梁山現已聚眾數萬，仍源源不斷收納流民，這趙復莫非真要將天捅個窟窿？

經過數道關卡，終至聚義廳前。李真引二人入內，向趙復、聞煥章行禮後悄然退下。

但見廳中燈火通明，趙復正與幾位頭領圍坐議事，見二人到來，當即起身相迎：天王、學究，新年納福！二位頂雪而來，真令蓬蓽生輝！快請入座，剛溫的酒，正好驅寒。

二人拱手謝過，令莊丁將禮品抬上。晁蓋道：寨主新年吉祥！我等特來拜賀，些許薄禮不成敬意，還望笑納。趙複目光掃過米麪綢緞，擺手笑道：天王太過見外，你我兄弟何須這些虛禮？親自引二人落座，命人添酒佈菜。

聞煥章撫須笑道：晁保正與吳學究年節上山，足見情誼深厚。方纔正議著青、鄆兩州合兵征討之事，不知二位可有最新訊息？

趙復令人帶莊丁下去歇息，取出一封信遞與晁蓋：天王請看，此乃鄆州密報。元宵過後，約有二千官軍與青州數萬大軍合兵來犯。領軍者是青州名將霹靂火秦明，此人武藝高強，更有清風寨小李廣花榮助陣。鄆州方麵則是朱仝、雷橫帶隊，這二位天王應當熟悉。

晁蓋展信觀看，但見字跡潦草卻條理清晰，兵馬數目、糧草路線一一列明，心下不由一沉。這等機密軍情，自己也是方纔得宋江透露，梁山竟已瞭如指掌，其實力可見一斑。

他抬眼看向趙復：寨主莫不是要俺策反朱、雷二位兄弟？

趙復朗聲大笑：天王既稱兄弟，此戰我便留他二人性命，全了天王情麵。天王與俺生意往來紅火，實不願見兄捲入刀兵之災。吳用急忙接話：自然自然。天王與寨主交好，豈會捲入此事？梁山上下必有應對之策，小可在此預祝旗開得勝。

趙複目光如炬，緩緩道：借學究吉言。隻是兵戈無情，縱有萬分把握，亦難料勝負。趙某真心願與天王為友，還望莫負此情。

寨主放心。晁蓋正色道，俺守著自家莊院過日子便是。其他事務，絕不插手過問。隻盼梁山安然度過此劫，你我情誼長存，這般富裕日子，俺還想多過幾年哩。

趙復聞言大笑，親自為二人斟酒：天王快人快語，如此我便放心了！來，共飲此杯，權當為二位接風，也預祝梁山此戰告捷！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吳用朝晁蓋使個眼色。晁蓋會意，起身拱手道：俺有一事請教寨主，不知當講不當講？

天王但說無妨，趙某知無不言。

寨主，俺是個粗人，不會拐彎抹角。看梁山作為不似尋常綠林，敢問寨主，可有改天換地之誌？

此話一出，滿廳寂然，眾人皆屏息凝神。

趙復放下酒杯，目光沉靜如水：趙某誌不在此。天下於俺如浮雲，隻願天下窮苦人皆有飯吃、有衣穿、有屋住。若有一日山河重整，亦非為爭帝王之位，而是要叫千萬如俺昔日般的草莽之人，不再為饑寒所迫落草為寇。

晁蓋、吳用如聞驚雷，怔在當場。良久，吳用方喃喃道：如此胸懷，古之未有。

晁蓋雙目灼灼，隻覺胸中熱血翻湧，朗聲道：寨主之誌，聞所未聞，倒叫俺這等隻知守著一畝三分地的人汗顏無地！言罷舉杯一飲而盡。

趙復此時方悟二人來意，溫言道：天王、學究放心。隻要天王不負梁山，精鹽生意自當長久。無論梁山地位如何，斷不會傷了朋友義氣。

晁蓋重重頓下酒杯，眼中閃過決然之色：有寨主這句話，俺便安心了！他日若有用得著晁蓋處，但憑差遣！

話說開了，席間氣氛愈加熱絡。直至午時方散，晁蓋二人辭別下山，仍由李真引路。

離了梁山地界，晁蓋長嘆一聲：今日方知天下有這等人物。往年隻道劫富濟貧便是義舉，如今看來，不過苟且偷安罷了。

吳用撚須道：此等人物，必非池中之物。保正若有心相隨，宜早做決斷。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啊。

晁蓋嘆道：非是不願，實是不能。莊上數百口人，千畝良田，還有那些倚仗俺過活的佃戶，若俺投身梁山，他們怎生是好？官府若因此遷怒，俺豈不成了罪人？

吳用沉默片刻，道：保正所慮，亦是常情。隻是眼下青州、鄆州大軍旦夕即至，梁山若勝，聲威更盛，官府未必敢動保正、如此便甚好；可若梁山敗了，屆時我等勾當萬一被官府查出，又當如何？唇亡齒寒之理，保正豈能不知？

晁蓋眉頭緊鎖，望遠處雪覆山巒，心中天人交戰。這一步踏出，便再難回頭，實在委決不下。

罷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吳用熟知晁蓋性情，知他此刻心意未決，便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