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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大:我的水滸我的國 第34章

作者:Devanam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4 18:54:22

東京深冬,雪片如掌,從鉛灰的天幕上劈頭蓋臉砸將下來。汴河凍作一整塊青黑的巨硯,林沖那座小院亦被埋得嚴實。院門前“林府”木牌早被劈作兩半,殘塊斜吊著,漆皮翻卷,露出內裡慘白的木頭芯子,恰似無人問津的爛柴。

張貞娘挪步自堂屋向灶房去,青磚縫裏的積雪被踩得咯吱作響,寒氣透履直刺腳心,凍得十趾發麻。身上還是成婚時的棉襖,麵料早已磨得油亮,內裡棉絮結成了硬塊,肘肩處綴著錦兒舊衣拆下的補丁。風一過,薄襖抖得如紙,哪堪禦寒。

“娘子,米缸…當真空了。”錦兒捧個豁口陶碗進來,碗底隻有小半糙米,摻著不少砂石。小丫鬟眼圈通紅,聲帶哽咽:“颳了三遍缸底,隻這些了。”

張貞娘接過碗,指尖觸著冰涼的陶壁,心頭也跟著一沉。這米是昨日用最後半匹粗布換的。糧鋪掌櫃尖酸,捏鼻嗤道:“這破布也配換米?賞你一把糠秕便是造化!”言罷舀了半碗米,故意摻進把砂石,彷彿防她占甚便宜。

米入鍋,又添把枯枝進灶。這是錦兒從亂葬崗拾來的,帶著濕土腐葉的腥氣,燒起來濃煙嗆喉,激得她連聲咳嗽。灶台積灰甚厚,鍋水久沸不起,微弱蒸汽映得她麵色慘白——自林衝去後,她未嘗飽飯,原先豐潤的雙頰削出尖頜,眼窩也陷了下去。

“咳…咳咳…”裏屋傳來張教頭的嗆咳,一聲催一聲,似要把肺葉嘔出。林沖這事壓垮了老教頭,身子骨頃刻垮塌。張貞娘急拭手入內,見老父攥著件舊羊皮襖瑟瑟發抖。這皮襖是林沖成婚時獻的禮,當年還算體麵,如今袖口磨穿綻棉,露出的羊毛汙穢打結。

“爹,咳又厲害了。”張貞娘扶他坐起,在背後墊了床破絮,“今日晴些,扶您院裏曬日頭。”

張教頭擺手喘道:“省些氣力罷…”抬眼見女兒凍得發紫的唇,滿目愧色,“都怨我沒用…護不住你,也護不住沖兒…”

這話如針紮進張貞娘鼻尖。她強忍淚笑道:“爹說的甚麼話?熬過去便好,待夫君歸來…”

“歸來?”張教頭苦笑低語,“滄州路遠,又是牢城營…高太尉那廝豈能輕饒…”話未竟又咳得撕心裂肺。

張貞孃的心直墜下去。她知道父親非虛言。林衝去時,高衙內領人在街口冷笑:“林沖此去,休想生還”。這些時日,高府爪牙隔三差五來擾,不是擲爛菜葉,便是堵門辱罵,句句誅心——“你男人早死在滄州了”、“守活寡有甚趣”、“不如從了衙內,享幾日清福”。

她攥緊手中帕子,上綉半朵並蒂蓮,是林衝去前她連夜趕工,尚未完成。針腳歪斜如她此刻心緒——她願信林沖能歸,但這日子太難熬,熬得人快要撐不住。

雪連下三日方歇。錦兒拎破桶去巷口井邊打水,纔到院門就被兩個小廝攔住。

此二人乃高衙內親隨,衣著比她們光鮮得多。小廝斜睨錦兒嗤笑:“小賤婢,幾日不見你家娘子,莫不是餓斃了?”

另一個接茬:“餓死倒乾淨,省得我家衙內費心。說真的,你家娘子也是個倔驢,衙內哪處不好?有錢有勢,跟了去穿金戴銀,不強過守個死囚?”

錦兒氣得滿麵通紅,攥籃喊道:“休要胡說!我家教頭必回!”

“回?回來當賊配軍麼?”名喚張三的抬手推搡,“小蹄子再頂嘴,把你破桶擲進臭溝!”

錦兒踉蹌後退幾欲跌倒,淚水霎時湧出。欲罵還休,見二人兇相,隻得抱桶奔回。

張貞娘在院中聞聲出迎,見錦兒泣奔而歸,不消問便知端的。她撫著錦兒發頂輕嘆,心頭如塞團棉絮。這幾月,高府的人未嘗斷過騷擾。初時送信贈物,被張教頭擲出;後來改成堵門辱罵,汙言穢語不堪入耳;再後來,竟刻意刁難——買鹽則鹽鋪告罄,扯布則布莊言訂,即便井邊打水,亦有人故意汙井。

“林娘子,開開門,是我!”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

“娘子,是對門張屠戶來了。”錦兒瞬間蹦起來,跑去開門。

張貞娘抬頭,見張屠戶拎肉立於門前,搓手踟躕。張屠戶是個老實人,前日見惡奴堵門,忍不住勸了句“莫太猖狂”,轉日便被巡城官差扣上“私宰耕牛”的罪名抓去杖責二十,肉鋪亦遭查封。此刻他臉上猶帶青紫。

“張娘子,”張屠戶將肉遞向院內,低聲訥訥,“這是前不久宰的豬,偷留了塊,給老教頭補身。”

張貞娘急擺手:“張大哥使不得!您剛遭難,不能再牽連您。”

“唉!甚麼話!”張屠戶將肉摁在石桌上,“街裡街坊,豈能眼看你們受罪?隻是…往後千萬小心,我聽高衙內放話,要…要親來‘請’你去高府。”

此言如冰錐刺進張貞娘心口。她謝過張屠戶,送其至門首,見他行色匆匆,頻頻回首,恐人撞見。

掩上門,張貞娘盯著那塊肉,淚珠終忍不住滾落。世間非無善人,然善人也懼高府權勢。張屠戶捱打、糧鋪刁難…高衙內就是要叫全城知曉,與林家沾邊便無好下場,非要逼她們孤立無援,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娘子,張屠戶真是好人。”錦兒拎肉慾往灶房燉煮,“我給教頭熬碗肉湯。”

張貞娘頷首,轉身卻見張教頭佇立裏屋門首,麵白如紙。

“爹怎起來了?”

張教頭不答,顫指那肉,嘴唇哆嗦:“這肉…不能要…快送回去…”

“爹,張大哥一片好心…”

“送回去!”張教頭聲驟嘶厲,眼中痛楚滿溢,“不能再連累人了!張屠戶被打那般慘狀,還不夠麼?再這般,整巷人都要遭咱們拖累!”

他猛咳起來,咳得弓腰撐牆,肩頭劇顫。張貞娘知老父脾性,一生剛強,如今竟靠人周濟還要累及鄰裡,心裏比誰都難受。

她咬唇以布裹肉,令錦兒偷偷送回。待錦兒去遠,她扶父坐下,父女相對空屋,俱各無言。窗外日色慘白,映在雪地上刺目生疼,卻無半分暖意。

又過幾日,天雖放晴風卻更厲,刮麵如刀。張教頭懷揣最後幾文錢,欲往街口藥鋪買劑止咳藥。他已咳近半月,夜咳難寐,胸如壓石,恐自己倒下女兒更無依靠。

藥鋪近高府。張教頭方至門首,便見掌櫃正陪一綢衫漢子說話,正是高府劉管家。劉管家瞥見他眼一亮,故意揚聲:“喲!這不是林教頭的老泰山麼?怎地,病了?”

張教頭不理,對掌櫃道:“抓劑止咳藥。”

掌櫃搓手為難:“張老,非是小人不賣,是…是高府劉管家方纔吩咐,您是‘罪囚家眷’,小店葯不能售。”

劉管家嗤笑:“老貨聽見了?你女婿是賊配軍,你便是賊配軍老丈人,也配吃藥?依我看滾回家等死罷,待你女婿死了,女兒嫁了我家衙內,說不定衙內發善心賞你口飯。”

這話如耳光扇在張教頭臉上。他年輕時在禁軍教拳,也是血性漢子,何曾受此大辱?拳攥得指節發白,恨不能一拳搗碎那醜臉。

“怎地?想動手?”劉管家退步朝門外家丁吆喝,“瞧見沒?老貨要行兇!”

幾個家丁立時圍上,皆是高府打手,個個凶神惡煞。為首者推搡張教頭:“老不死給臉不要!劉管家肯與你說話是賞臉!”

張教頭本就年邁體虛,踉蹌後退,腳下一滑跌坐雪地。冰碴硌得腰肋生疼,手中幾文錢跌進泥雪。

“哈哈哈!”劉管家與家丁縱聲狂笑,“老貨摔得好!”

張教頭趴臥雪中,望那些囂張嘴臉,盯泥水裏銅錢,心如刀剜。欲爬起,腰間劇痛難忍。路人遠遠圍觀,有欲扶者被家丁瞪回:“看甚看!誰扶他便是與高府為敵!”

無人敢動。

張教頭咬碎牙,一寸寸撐起身。雪灌進領口凍得渾身亂顫,臉上淚雪交混冰寒刺骨。他知道自己不能倒,倒了女兒真就無人護了。

好容易爬起,他未撿泥水中錢,也未再看劉管家,佝僂著背一步一挪往家蹭。腰間痛楚愈烈,每步皆如踏刃,卻不敢停——怕女兒見這副模樣更傷心。

至家時天已墨黑。張貞娘見他蹣跚而入,衣襟沾滿泥雪,急扶道:“爹這是怎了?”

張教頭強笑:“無妨,路滑跌了一跤。”

然臉上傷、腰間痛豈能瞞過?錦兒去燒水時,張貞娘解父衣,見後腰青紫大塊,擦破處滲血,淚霎時湧出。

“是高府的人乾的,是不是?”她哽咽問,取布巾蘸熱水輕拭傷處。

張教頭閉目不語,淚卻自眼角滑落。他這一生,教徒無數,鐵尺教訓過惡徒,如今卻連自身難保,女兒難護。這世道,究竟怎了?

那夜張教頭咳得更凶,竟發起高熱。張貞娘守侍床前,徹夜未眠。將林沖舊袍覆父身,自裹薄被坐床沿垂淚。她知道高衙內不會罷休,彼等如餓狼環伺這破院,遲早要將她們撕碎。

可她能如何?不過弱質女流,父老夫遠,鄰裡懼禍不敢助…她隻能眼睜睜看苦難寸寸壓下,卻無反抗氣力。

張教頭病倒第三日,錦兒井邊打水歸,手裏多個布包。布包自院牆拋入,拆看竟是劑止咳藥並一小袋紅糖,麻紙裹著,上書一行小字:“葯煎三沸,糖水沖服,勿使外見。”

錦兒驚喜交加,奔告張貞娘。張貞娘捧葯撫字,心猛地一跳——字跡雖歪卻透細心。憶起前日米缸將空時院裏忽現半袋糙米;灶下枯枝將盡時牆角無端多捆乾柴…

“有義士暗助。”張貞娘低語,眸中泛起微光。

她不敢聲張,偷偷煎藥喂父。說來也奇,藥效極佳,張教頭服兩劑咳便見輕,熱也退了。

此人是誰?張貞娘猜不透,隻得每夜置空碗於牆頭,若碗中多物便知“恩人”來過。

這“恩人”,自是時遷。

時遷在東京已盤桓廿餘日。扮作走街串巷的修補匠,白日負工具箱在左近轉悠,眼卻未閑——觀察高府何時來擾,張貞娘何時出門,院裏煙囪何時冒煙。夜則潛至院外牆槐樹上,如貓伏枝,聽院內動靜。

他見張教頭被劉管家欺淩摔臥雪地,氣得幾欲躍下。然知不可妄動——高府眼線眾多,一旦現身非但救人不成,反令高衙內警覺提速下手。隻得強忍憤懣,夜潛藥鋪竊得上好止咳藥,復從高府後廚偷袋紅糖,趁夜拋入院內。

他見張貞娘夜守病榻垂淚,見錦兒偷抹眼角,見張教頭咳得直不起腰,心如貓抓。欲贈銀兩,又恐她們不受——張貞娘性子剛烈,必不肯平白受惠。隻得送些實用物事:偷高府炭塊擲進柴房;竊糧鋪米糧塞於門縫。

諸事做得隱秘,高府未察,張貞娘一家卻漸明——有位“隱蹤”義士在暗中相護。

又數日,時遷潛至高府牆外,聞高衙內對劉管家道:“明早帶二十弟兄,綁了老貨和小婢,我親去接張貞娘。若她不從,便說將老貨送進大牢,看她走不走!”

時遷心一緊——高衙內要動真格了。連夜往院內拋紙團,內繪南城破廟路線,附一行字:“明旦高賊必至,速往破廟避,某在那相候。”

他在破廟備妥乾糧傷葯,甚至賃下馬車,專候她們到來。

然翌日晨,他在破廟候至晌午未見人影。心焦潛回巷窺探,見院內煙囪猶冒炊煙,張貞娘正蹲灶房門首擇菜,似無事發生。

時遷納悶,夜復拋紙團:“為何不行?遲則晚矣!”

此番紙團被擲回,上添一行娟秀字跡:“恩公厚意心領。妾若遁去,高賊必遷怒鄰裡,不可再因妾遭禍。且夫君在滄州,需人相候。妾不走。”

時遷捏紙團立雪中,良久不動。他見過不少硬漢,然如張貞娘這般,自身幾被苦難吞噬猶念護佑他人,確是首見。

他將紙團揣入懷,心下決斷——既她們不走,他便留下,硬搶也要救人。

潛回高府摸清明日劉管家行徑,盜得高府兩匹快馬藏於城外林間。又備下石灰粉、迷煙藏於工具箱——此皆他吃飯傢夥,關鍵時堪用。

次晨天未亮,巷口已聞馬蹄雜遝。劉管家率二十餘惡奴,各執棍棒洶洶而來。高衙內騎白馬跟隨後,狐裘裹身,滿臉得色——以為今朝定能擒獲玉人。

院內,張貞娘早已醒轉。將半幅並蒂蓮帕子揣入懷,又藏剪刀於袖。張教頭拄鐵尺立於堂屋門首,腰板挺得筆直,雖麵色蒼白目光卻亮。錦兒躲貞娘身後,攥石在手,雖嚇得發抖卻未哭泣。

“砰砰砰!”院門被砸得山響。

“張貞娘!速啟門!”劉管家外頭吼,“我家衙內親來迎你!”

張教頭喝:“休想!小女乃林沖之妻,死亦不隨爾等去!”

“老貨敬酒不吃!”劉管家罵,“給我破門!”

惡奴舉棍猛砸。“嘩啦”一聲,木門崩裂。

劉管家率眾湧入,指張教頭道:“綁了老貨!”

二惡奴撲上欲擒。張教頭揮鐵尺掃翻一人,然畢竟年邁病弱,未幾合便被按倒。

“爹!”張貞娘驚叫欲救,卻被高衙內攔住。

“小娘子莫鬧。”高衙內嬉笑,“隨我回府,保你錦衣玉食,強過這破院挨凍受餓。”

“滾開!”張貞娘出剪對準玉頸,“再近前便死於此!”

高衙內一怔,未料她剛烈至此。眼珠一轉對惡奴道:“擒那小婢!”

惡奴立時抓住錦兒,錦兒嚇得大哭仍喊:“娘子莫管我!”

“張貞娘看真切了。”高衙內指錦兒,“若再不從,立將這婢賣入窯子,送你老父下大牢受盡酷刑!”

張貞娘手一顫。視被縛老父,觀哭泣錦兒,心如刀絞。欲死不能——她若死,父與錦兒怎生是好?

正此時,院牆外忽起哨響。

“誰?”劉管家警惕大喝。

聲未落,黑影自槐樹飛墜,疾如旋風。來人手揚布囊撒向惡奴——囊中石灰粉嗆得眾奴捂眼慘嚎。

時遷趁機推開按倒張教頭的惡奴,復一拳搗暈劉管家。“隨某走!”他對張貞娘吼。

張貞娘一怔頓悟——此即“恩人”!

“想走?沒門!”高衙內吼,“擒住他們!”

餘奴醒神,舉棍圍上。

“從此走!”時遷指院後小門。

張貞娘扶父,錦兒緊隨,奔小門。時遷斷後,用短刀劃傷數追兵。

怎奈高衙內此番帶的儘是精銳打手,人多勢眾。時遷本非以武藝見長,又要分心護佑張家老小,一個疏神,吃一記悶棍正掃在腿彎,登時撲倒在地。

“捆了!”高衙內在馬上厲喝。三五惡奴一擁而上,將時遷死死按在雪地。

高衙內催馬近前,馬鞭一指,冷笑道:“哪來的撮鳥,敢壞衙內好事?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可知我爹是誰?”

時遷梗著脖子,啐出口血沫,雙目如炬死死瞪住高衙內,咬緊牙關不發一言。

高衙內被他瞪得火起,勃然怒罵:“賊骨頭!還敢瞪我?給我往死裡打!打爛這廝的狗頭!”

眾惡奴得令,棍棒並舉,眼看就要落下。張貞娘見得此景,肝膽俱裂,恩人為救自家陷此絕境,她豈能坐視?銀牙幾欲咬碎,正要開口屈從——

千鈞一髮之際,卻聽巷口炸雷般一聲暴喝:

“何方潑賊!安敢欺某兄弟?!”

這一聲吼,直震得簷上積雪簌簌落下。時遷在雪地裡聽得這再熟悉不過的嗓音,渾身劇震,熱淚奪眶而出,嘶聲哭喊道:“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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