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思行盯著腳下那一塊被地火映得微紅的青石磚,後脊梁的冷汗滲進襯衣,又被密室裡的熱浪烘得發黏。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曆應元臨死前那雙瞪圓的眼,還有張岩站在浮雲舟頭,那一身藏都藏不住的淩厲殺氣。
他甚至不敢抬頭看一眼自家姑姑,隻覺得這玄陽宗重重疊疊的殿宇影壁,此刻都像是要塌下來一般。
“我……”白思行嗓子眼兒裡像是塞了團帶刺的棉花,聲音顫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姑姑,我這就回院裡,哪兒也不去,誰問起那片海域的事,我……我就說那天我在閉關。”
他冇等白玉珠點頭,低著頭踉蹌著倒退了幾步,直到撞上密室沉重的石門,才如夢初醒地轉身,近乎逃命般地鑽進了外頭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裡。
他心跳得極快,每一步踏在石階上,都覺得路邊的陰影裡藏著一雙冷冷的眼睛,那是張岩,又或者是宗門裡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同門”。
這仙,修得真他媽的……白思行在心裡恨恨地罵了一句,卻不知是在罵誰,隻有滿心的忌憚與不甘,像一團散不去的陰翳,死死鎖在他的識海深處。
與此同時,萬裡之外的大方島海域。
張岩正坐在浮雲舟的內艙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一枚帶血的古銅錢。
艙房內點著一支安神香,煙氣嫋嫋,卻壓不住從門縫裡滲進來的鹹腥海風。
忽然,掛在他腰間的青色傳音袋猛地一震,發出一聲刺耳的嗡鳴。
張岩眉頭微跳,這種高階的“雲鯨傳音符”,不到生死關頭,島上的留守弟子絕不敢動用。
他深吸一口氣,指尖一點,一道火光從袋口跳出,在半空中炸開。
“宗主……黃沙島……失守……”
孟真那粗礪且帶著哭腔的聲音在狹小的艙房內反覆迴盪,伴隨著陣陣震耳欲聾的雷鳴聲,“煙霞盟謝煙霞親至……昊陵師弟為了給弟子們斷後,被那妖婦的‘化骨煙’透胸而過……當場坐化了!”
張岩的動作僵住了。
指尖的古銅錢“啪嗒”一聲掉在木地板上,滾了兩圈,鑽進了陰影裡。
他隻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心直沖天靈蓋,隨後便是漫無邊際的荒謬感。
昊陵那小子,半個月前還摸著後腦勺,憨笑著跟他說想去黃沙島守那一口靈砂井,說是攢夠了貢獻,想回鄉下給爹媽修座氣派的大墳。
那個會在練功出岔子後,偷偷躲在後山哭鼻子的傻徒弟,死了?
“張岩?”
門簾掀起,青禪快步走了進來。
她顯然也聽到了剛纔那陣傳音,臉色難看得厲害。
緊隨其後的是寒煙,這位平日裡總是冷冰冰的紫府八層修士,此刻那一對遠山眉擰得死死的,藏在袖子裡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謝煙霞……”青禪走到張岩身邊,盯著那已經消散的火光殘影,聲音冷得掉渣,“那是碧落宗的老怪物,早年間跟我鬥過一場。她在這個節骨眼上突襲黃沙島,絕不是為了那幾顆靈石。”
寒煙忽然自責地垂下頭,語氣低落:“都怪我……當初若是聽了孟真的建議,在島外多佈下三層‘鎖靈陣’,或許昊陵就能撐到我們回去。七位師侄,就剩下兩個逃出來的,我這個當師姑的……”
她冇再說下去,眼眶卻已經紅了。
張岩依舊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像是一尊石刻。
半晌,他緩緩彎腰,重新撿起了那枚滾落在地的銅錢。
這一次,他冇有將其收入儲物袋,而是死死地攥在了掌心裡,銅錢斑駁的邊緣深深勒進肉裡,帶出一絲殷紅。
“不怪你。”
張岩站起身來。
隨著他起身的動作,一股壓抑到了極致、近乎紫府巔峰的強橫靈壓,如同海嘯般從他體內轟然爆發。
艙房內的木桌、茶盞,在這股殺氣衝擊下瞬間崩碎,化作齏粉。
“昊陵死的時候,冇丟張家的臉。”張岩抬起頭,那雙原本溫潤的眸子裡,此刻竟像是燃著兩團幽幽的紫火,“煙霞盟想在這片海域試一試我的底線,謝煙霞想用我徒兒的命做踏腳石,那我就成全她。”
“你要直接殺回去?”青禪皺眉,“黃沙島距離此地兩千裡,他們肯定會在半路佈下‘圍點打援’的陷阱,謝煙霞那妖婦狡詐如狐,不可硬拚。”
“硬拚?不。”
張岩冷笑一聲,大袖一揮,原本靜止的浮雲舟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龍吟,船舷兩側的避水紋瞬間亮到了極致,將整片海域都映成了詭異的青紫色。
“她們喜歡圍點打援,那是覺得我張岩還是那個隻能守著家業等死的廢柴。”張岩走到甲板前,任由狂風吹亂他的黑髮,眼神淩厲得如同出鞘的靈劍,“傳令雲鯨號,不用回防黃沙島,調頭,直接撞進她們煙霞盟的老巢‘落霞山’。”
“我要讓她看看,到底誰纔是這片海裡的殺星。”
戰意如火,瞬間籠罩了整座飛舟。
而在那烏雲壓頂的黃沙島上空,謝煙霞正倒拎著一柄纏繞著毒煙的長劍,饒有興致地盯著遠方海平麵的儘頭,指尖一道葵水神雷正引而不發,似乎在等待著某個註定會出現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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