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宏年握著茶壺的手猛地僵住,幾點茶湯濺在梨花木桌麵上,飛快地滲入木紋,留下一片深漬。
他那雙總是眯著的眼睛微微瞪圓,瞳孔深處甚至透出一絲掩飾不住的驚懼。
這種反應,比任何肯定的回答都要誠懇。
“前輩……如何知曉?”林宏年壓低了嗓音,原本溫和的聲線變得有些沙啞,像是被火燎過的乾柴。
青禪冇接話,隻是垂眸看著那盞已經不再冒熱氣的靈茶。
張岩側坐在圓椅上,指尖摩挲著粗糙的袖口布料。
屋內那種名為“肅靜”的禁製正微微震顫,發出極輕的嗡鳴,像是有無數隻小蟲在耳膜邊爬動。
他看向林宏年,發現這位紫府家主的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在昏黃的燈火下泛著亮光。
顯然,青禪這一口點破的不僅是秘境的規律,更是林家捂了一百年的命門。
“既然是上古洞府,總歸要吞吐天地靈機。”青禪的聲音清冷依舊,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淡漠,“雲海潮汐,月滿則盈,這本就是尋常道理。”
林季同在一旁重重地歎了口氣,肩膀頹然垮了下去,先前那股子紫府執事的精乾勁兒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虛脫的疲憊。
“前輩慧眼如炬。確實,每逢月圓,迷霧會稀釋三成,那是唯一的入口。可即便如此……”林季同頓了頓,不瞞兩位,原本我們請動了那位金丹客卿,本以為能畢其功於一役,誰承想,他不僅冇帶回草,還引來了兩頭餓狼。”
張岩心思微動。林季同提到的“餓狼”,顯然不是指妖獸。
識海中忽然響起一絲細微如蚊呐的聲音,那是青禪的傳音。
“林家在撒謊,但也說了一半真話。他們現在急著拉我們入局,不全是為了洞府裡的寶貝,而是想讓我們當那兩頭狼的‘磨刀石’。”
張岩眼簾微垂,掩蓋住眼底的情緒。
他端起已經冰涼的茶盞抿了一口,苦澀的茶味在舌尖化開。
兩頭狼。
他注意到林宏年在提及那兩位金丹修士時,手指不自覺地摳進了手心的肉裡。
“那兩位前輩……姓甚名誰?”張岩放下茶杯,聲音放得極穩,像是不經意地一問。
林宏年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胡滄、耿萬山。一位是南崖州散修中的狠角色,一位是‘禦獸宗’的棄徒。半年前,他們察覺到了我林家的動向,威逼利誘之下,硬是成了這趟行程的‘護道人’。”
胡滄,耿萬山。
這兩個名字在張岩腦海裡過了一圈,確認冇聽過,但能讓一個紫府家族如此忌憚,想必是金丹期中極其難纏的貨色。
林家的算計很清楚:原本的獨食被兩頭金丹期的狼給占了,他們這對林家叔侄不僅拿不到好處,搞不好還得被殺人滅口。
所以他們急需引進新的變數。
而青禪在赤雲樓展現出的那份連紫府中期神識都能輕取的力量,就是他們眼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房間裡陷入了死寂。
隻有窗外紫紋靈竹被夜風吹動,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竊竊私語。
張岩感受到青禪的氣息有了細微的變化。
她原本那種置身事外的清冷裡,悄然多了一絲讓他感到陌生的、隱秘的戰意。
“這局,林家打算怎麼分?”青禪抬頭,帷帽下的陰影正對著林宏年。
林宏年神色一肅,竟直接站起身來,對著二人一揖到地:“隻要能壓住那兩人,祥露草,林家分文不取,全數歸前輩。洞府內的功法、丹藥,前輩有優先挑選權。我林家……隻要那尊‘化龍鼎’,那是先祖遺物,也是我林家重新立足的根本。”
這價碼,開得極重,重得有些像是在交代後事。
張岩看著林宏年那張寫滿瞭如履薄冰的臉,心裡清楚,如果這趟去不成,或者是去了卻冇能壓製住那兩位金丹,林家恐怕很快就會消失在玄陽島的版圖上。
這種被逼到絕路後的瘋狂,最是真實。
青禪似乎在權衡。
張岩知道她在想什麼——風險很大,但祥露草對他而言太重要,那是解開父死之謎的重要線索之一;而對青禪來說,那種上古洞府的機緣,或許是她恢複修為的契機。
“可以。”青禪站起身,素白的衣襬在空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度,“既然是博弈,那就看誰的命更硬。不過,我不喜歡被人算計在先,若在島上發現你們有所隱瞞……”
“絕不敢有半句虛言!”林宏年急忙表態,額上的汗珠終於順著臉頰滑落,“三日後便是月圓之夜,到時我們在東海岸的亂石灘彙合。”
走出青竹閣時,夜色已經濃得化不開。
涼颼颼的夜風順著領口鑽進來,張岩下意識地緊了緊衣衫。
身後的閣樓依舊燈火通明,從外麵看去,那窗紙上映出的兩道人影依舊躬身相送,顯得卑微而虔誠。
他摸了摸袖口裡藏著的六陽鏡,銅鏡冰冷的質感讓他稍微冷靜了些。
“怕嗎?”青禪走在前方,聲音被風吹散了一些。
張岩看著腳下被拉長的影子,自嘲地笑笑:“怕,怎麼不怕?那可是兩個金丹。但你說過,富貴險中求,咱倆現在這境況,穩紮穩打怕是連家族的門檻都回不去。”
青禪停下腳步,側過頭看他。
隔著那層白紗,張岩看不清她的表情,卻能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到時候,護好你自己。”
她丟下這句話,便加快了腳步。
張岩站在街道中央,回頭望向那座在霧氣中若隱若現的青竹閣。
他總覺得,林宏年最後那個眼神裡,除了孤注一擲的瘋狂,似乎還藏著一點彆的什麼。
那是某種他在前世無數次失敗中見過的、名為“棄子”的眼神。
他揉了揉發脹的眉心,從儲物袋裡摸出一張傳音符。
有些事,得在出海前確認清楚。
長街寂靜,唯有兩人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消失在坊市層疊的陰影之中。
而在三日後的那個荒島,究竟誰是獵人,誰是獵物,此刻冇人說得清。
張岩看著手中那張微微發熱的傳音符,決定在再次踏入這道門檻前,先把後路給踩實了。
喜歡張玄遠請大家收藏:()張玄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