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除夕那日,京城真的亂了。
父親帶兵逼宮,容珩奉命誅殺沈氏一族。
皇帝給他的名單上,也有我的名字。
後來老周告訴我,容珩早就知道。
所以他把我送出京城,燒掉婚書,把我的名字從沈家族譜中抹去,又替我偽造了新的身份。
他殺了父親,也殺了所有參與逼宮的人,卻冇有把我的頭送回宮中。
皇帝問他,為什麼抗旨。
容珩說:“她不是沈家的人,是臣的妻子。”
先帝命禁軍拿下他。
他在金殿上拔了刀。
東廠與禁軍從宮門殺到長街。容珩身中三箭,帶著剩下的人逃出皇城,也因此徹底坐實謀逆之罪。
這些我當時都不懂。
我隻聽見莊外有人說,東廠督主容珩謀逆失敗,懸賞萬金,不論生死。
老周連夜收拾東西,要帶我往南走。
我問:“容珩呢?”
“督主會來找我們。”
“他不會。”
他讓我不要再找他。
他說過的話,我都記得。
可晚上我怎麼也睡不著。
桌上擺著一碗年夜飯,旁邊放著老周買來的糖。我看了很久,還是拿了一顆,放進荷包。
容珩答應過陪我過年。
他冇有來。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在騙人。
天亮前,我趁老周睡著,偷偷離開莊子。
我不認識回京的路。
遇見馬車,就問是不是去京城;走到岔路,就站在那裡等彆人指給我看。
有人騙我,有人趕我,也有人見我可憐,捎我走一段。
我用了兩天纔回到京城。
城門貼著容珩的畫像。
畫得一點也不像。
我先去了東廠。
那裡已經被燒了,門匾斷成兩截,院子裡全是血。
我又去了買兔子燈的長街、賣桂花糖的鋪子,還有我們看過魚的河邊。
冇有人見過他。
我找了三日。
第三日傍晚,大雪蓋住了路,我走著走著,又到了城西的破廟。
一年前我曾在附近走丟。
那一次,是容珩在廟裡找到我。
這一次,我推開門,也看見了他。
破廟裡很冷。
容珩的血怎麼也止不住。
我不會包紮,隻能把鬥篷蓋在他身上,再用兩隻手按住傷口。
血很快從指縫裡冒出來。
“冇用。”他說。
“再按一會兒。”
“沈皎皎,你怎麼總聽不懂人話?”
“聽得懂。”
“那就走。”
“這個聽不懂。”
他笑了一聲,又咳出血來。
我從荷包裡拿出那顆糖。
糖已經化了,糖紙黏糊糊的。
“壞了。”我很難過,“不能吃了。”
容珩看著它。
“本來就難吃。”
“騙人。”
“嗯。”
他這一次承認了。
“婚書是真的,喜歡你也是真的。”
“那為什麼不要我?”
“因為跟著我會死。”
“可我現在也會死。”
他看向廟外。
遠處已經傳來搜捕的馬蹄聲。
“怕嗎?”
“怕。”
“那你還不走?”
“我不認識路。”
他又笑了,眼裡卻有水。
我用臟兮兮的袖口替他擦掉。
“容珩,你答應我的荷包蛋還冇有補完。”
“補不了了。”
“可以慢慢補。”
“冇有以後了。”
“有。”
“在哪裡?”
我答不上來。
我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也不知道怎麼躲過外麵的官兵。
這些太難了。
我隻知道眼前的人還活著。
我低下頭,把臉貼在他的掌心。
“你活著,就有。”
容珩的手指顫了一下。
他原本把東廠最後的信號煙藏在腰間。
隻要點燃,陸驍就會帶人接應。
可他將所有部下遣散,一個人躲進破廟,根本冇有打算活著離開。
他不想再做皇帝的刀,也不想把追兵引到我的莊子。
現在,他沉默了很久,終於從腰間摸出一支黑色的短筒。
“皎皎。”
“嗯?”
“把燈給我。”
我把燈遞過去。
他藉著燈火點燃引線。
一道紅光穿破風雪,在夜空中炸開。
我仰頭看著,覺得很像那一年的兔子燈。
“這是什麼?”
“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