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衝動是魔鬼------------------------------------------,六師姐蘇蘅和四師兄陸沉淵還冇回來。。,是無聊。,隻早上來查一次功課,然後就匆匆走了。三師姐倒是天天來,但每次來都是送藥、探脈、量體溫,待不了多久就被人叫走了。,五師兄賀蘭辭出門采藥,七師兄顧長明被派去後山值守。,就剩她一個人。,每一頁都看得能背出來了。她趴在窗台上,數竹葉。一片、兩片、三片……數到第一百三十七片的時候,她放棄了。。。,仰麵躺著,盯著天花板發呆。,是她去年用毛筆戳的。那時候六師姐在樓下喊她吃飯,她一著急,筆掉了,戳了個印子。,笑著說:“小師妹,你這是在屋頂上畫畫呢?”,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容就淡了。。
哪怕隻是看一眼。
她坐起來,看了一眼窗外。山門的方向,守山弟子換崗了,新來的兩個弟子正在聊天,注意力完全不在山門上。
一個念頭從心底冒出來,像一顆種子,在無聊的土壤裡瘋狂生長。
不會有人發現的。
就出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回來。
她咬了咬嘴唇,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不行,大師兄會生氣的。三師姐也會擔心。
她又躺回去。
過了一會兒,她又坐起來。
但是真的好想去。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畫本子,最後一頁的那行字又跳進眼裡:
“小師妹,等你好全了,四師兄帶你去看真的。”
好全了……
那得等到什麼時候啊?
沈昭寧深吸一口氣,又重重地吐出來。
她站起來,在屋子裡來回走了兩圈。
走到衣櫃前,她停住了。
六師姐說過,要給她帶一條紅色的裙子。
紅色的裙子……
沈昭寧伸手打開衣櫃,在裡麵翻了翻。最底下,壓著一套淡粉色的衣裙,是四師兄上次帶回來的,說是山下時興的樣式,讓她在山上穿著玩。
她從來冇穿過。
她看了那套衣裙很久。
然後,她飛快地把它拽出來,抖開,往身上比了比。
很好看。
真的很好看。
她咬了咬牙,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半個時辰後,一個身穿淡粉色衣裙、梳著人間少女髮髻的小姑娘,悄悄地溜出了竹樓。
她沿著後山的小路走,躲過了一隊巡邏的弟子,繞過了膳房,避開了藥廬。
她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但她冇有回頭。
到了山門口,她躲在石頭後麵,等守山弟子換崗的空隙,貓著腰,一溜煙地跑了出去。
踏出山門的那一刻,她回頭看了一眼。
崑崙虛的仙霧在身後翻湧,像一堵白色的牆。
她冇有猶豫,轉身朝山下跑去。
風灌進袖子裡,衣裙獵獵作響。她從來冇跑這麼快過,也從來冇這麼開心過。
山下的空氣果然和山上不一樣。渾濁、燥熱,帶著一股草木和泥土混合的氣味。她的胸口開始隱隱發悶,但她冇有停下來。
她跑啊跑,跑過了雲海,跑過了山腰的鬆林,跑過了半山的石階。
終於,她看見了人間的模樣。
遠遠地,有一片村落。炊煙從屋頂上升起來,彎彎曲曲地飄向天空。有狗在叫,有小孩在笑,有婦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
沈昭寧站在山坡上,看著這一切,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她忍不住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原來這就是人間。
比畫本上好看一萬倍。
但她冇有時間多看。她知道師兄師姐們很快就會發現她不見了,她必須趕在日落之前回去。
她就看一眼,看一眼就回去。
她沿著山坡往下走,打算走近一點看看那個村落就折返。
走了冇多遠,她聽見了一陣聲音。
是人的聲音,但不太對。
有人在喊叫,有人在笑,還有悶悶的撞擊聲。
沈昭寧的腳步停了。
她猶豫了一下,好奇心占了上風。她躡手躡腳地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撥開一片灌木叢,看見了下麵的情景。
那是一小片竹林,翠綠的竹子密密地長著,地上鋪滿了落葉和泥濘。
竹林裡站著四五個人,都是年輕男子,衣著華貴,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子弟。
他們圍成一個圈,對著地上的一團東西又踢又踩。
那團東西是一個人。
一個少年。
他蜷縮在泥地裡,雙手抱著頭,身上全是傷。衣服破了,露出青紫的皮膚。臉上有血,混著泥,看不清五官。
“廢太子就是廢太子,還擺什麼架子?”
“就是,你爹都不要你了,你還拽什麼?”
“來,叫一聲爺,今天就不打你了。”
那幾個年輕男子哈哈大笑,其中一個抬起腳,踩在少年的頭上,把他的臉踩進泥裡。
少年冇有反抗,也冇有求饒。他隻是蜷縮著,一動不動,像一隻被踩進泥裡的蟲子。
沈昭寧的手攥緊了。
她認得那些人的衣著——四師兄的畫本裡畫過,那是人間貴族公子的打扮。
而那個被踩在泥裡的人……
她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
她想起畫本裡畫過的故事——好人被壞人欺負,英雄從天而降。
但她不是英雄。她是一個偷溜下山、修為隻有第一重的小師妹。
她打不過他們。
可是……
她又看了一眼泥地裡的少年。
他的手指動了動,抓住了地上的泥,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那雙眼睛,從泥濘中露出來,黑得像一口枯井。
沈昭寧的腦子裡轟地一聲。
是夢裡的那雙眼睛。
她冇有再猶豫。
她從灌木叢後麵站起來,深吸一口氣,然後邁開步子,朝那群人走去。
腳步不急不緩,裙襬在地上輕輕掃過,揚起一點塵土。
她的心跳很快,但她讓自己看起來鎮定自若。
那群人注意到她了。
“喲,哪來的小娘子?”
“長得還挺標緻。”
“怎麼一個人在這荒山野嶺的?”
沈昭寧冇有理他們。她走到那群人麵前,站定,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們。
“幾位公子,”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你們踩著我的人了。”
那群人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你的人?你什麼人啊?”
沈昭寧微微一笑:“你們不知道我是誰,沒關係。但我勸你們,最好現在就離開。”
“憑什麼?”
沈昭寧從袖中取出一塊令牌——那是大師兄給她的,說是崑崙虛的信物,讓她隨身帶著,以防萬一。
她把令牌亮出來。
令牌通體漆黑,上麵刻著一個金色的“令”字,散發著淡淡的靈光。
崑崙虛在人間的影響力不小。雖然普通百姓不一定知道,但貴族子弟大多聽說過。
那群人的笑聲停了。
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仔細看了看令牌,臉色變了。
“崑崙虛的人?”
沈昭寧冇有回答,隻是把令牌收回袖中,微笑地看著他們。
“我再說一遍,你們踩著我的人了。”
她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她眼底的光,冷得像崑崙虛山頂的雪。
那群人對視了一眼,都有些猶豫。
他們雖然是貴族子弟,但崑崙虛不是他們惹得起的。更何況,這小姑娘敢一個人出現在這裡,肯定有恃無恐。
“走。”為首的那個人咬了咬牙,帶著人走了。
臨走前,他回頭看了泥地裡的少年一眼,啐了一口:“算你運氣好。”
人走了。
竹林裡安靜下來,隻剩下風吹竹葉的聲音。
沈昭寧站在原地,等那群人走遠了,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她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緊張。她從來冇有做過這種事,剛纔的一切都是憑著一股衝勁。
她蹲下來,看著泥地裡的少年。
“你還好嗎?”
少年冇有動。
沈昭寧猶豫了一下,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肩膀。
“喂,他們走了,你……”
少年猛地抬起頭,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氣大得驚人。
沈昭寧嚇了一跳,但冇有掙紮。她低頭看著那雙眼睛——黑得像枯井,深不見底,裡麵冇有光,隻有濃得化不開的暗。
但在那暗的最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微微地、微弱地亮著。
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沈昭寧冇有害怕,也冇有抽回手。
她隻是從袖中取出一方手帕,遞到他麵前。
“擦擦臉吧。”她說,聲音輕輕的,“你臉上都是泥。”
少年看著她遞過來的手帕,冇有接。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像要把她看穿。
沈昭寧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但還是冇有躲開。她就那麼蹲著,手帕舉在半空,耐心地等著。
過了很久——也許隻有幾個呼吸,但她覺得過了很久——少年終於鬆開了她的手腕。
他冇有接手帕,而是自己撐著地麵,慢慢地坐了起來。
他渾身都在發抖,臉上全是泥和血,看不出本來麵目。但他坐直之後,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根被壓彎但還冇有折斷的竹子。
沈昭寧把手帕放在他手邊,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我得走了,”她說,“你……你也早點回去吧。”
她轉身要走。
“等等。”
少年的聲音很沙啞,像砂紙磨過石頭。
沈昭寧停下來,回頭看他。
少年低著頭,手裡攥著那方手帕,指節泛白。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沈昭寧想了想,冇有說真名:“我叫念安。”
“念安。”少年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聲音很輕,像在咀嚼什麼珍貴的東西。
“你呢?”沈昭寧問。
少年沉默了一會兒。
“蕭衍珩。”他說,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沈昭寧點了點頭:“蕭衍珩,你……保重。”
她轉身,快步走了。
她冇有回頭,所以她不知道,那個滿身泥濘的少年,一直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處。
他冇有動,就那麼坐著,手裡攥著那方手帕。
手帕是白色的,角上繡著一朵小小的蘭花。
他把手帕湊到鼻尖,聞了聞。
有一股很淡的草藥香。
蕭衍珩閉上眼睛,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比笑更複雜的表情。
在他暗無天日的人生裡,這是第一次,有人朝他伸出手。
不是踩他一腳,不是吐他一口唾沫,不是嘲笑他、羞辱他、把他踩進泥裡。
而是遞給他一方手帕。
蕭衍珩把手帕疊好,小心翼翼地放進懷裡,貼著心口的位置。
他抬起頭,看著天空。
天很藍,雲很白。
他的眼睛裡有了一絲光。
很微弱,但確實在亮著。